黃博煒的截後人生:拔管後喝到的第一滴水,宛如人間極品

黃博煒的截後人生:拔管後喝到的第一滴水,宛如人間極品
Photo Credit: 黃博煒 Leo Huang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滴水是我住院以來,與正常生活所接觸到的第一件事情,我的感覺就是幸福!或許對大部分人而言,喝水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對我而言,卻是歷經了好幾次的生死關頭,才得到的這麼「一滴水」,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文:黃博煒

活著的感覺

花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我的生命跡象才真正穩定下來。雙腳及右手為了保命而截肢,左手雖然成功的保留下來,但是手指不會動,甚至沒有感覺,功能微乎其微。但是,這樣的結果已經比大家所預期的要好了,至少我還活著。

拔管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因為當不能說話、不能寫字、不能明確傳達自己意思的時候,是很痛苦的。這不是電視節目在玩比手畫腳,而是封住了表達的能力,真的很苦。所以在拔管的那一剎那,雖然拆除過程因為牽扯到傷口流血很痛,可是我笑了,因為我終於可以重新擁有說話的權利了!我看著爸爸媽媽,微微的張開我的嘴巴,緩緩的動了:「爸爸,媽媽。」聲音是氣音,很小聲,沒有什麼力氣,但是我知道他們有聽到。歷經重重關卡,我終於能夠再一次叫我的父母了!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個字,但是這一切卻是那麼的不容易。

能夠挺到這一天,說真的我連想都沒有想過,我以為我可能傷到呼吸道,要插管插一輩子,吃東西都只能夠仰賴鼻胃管。我還記得拔管前,每天早上都會更換嘴巴附近的紗布,當護理師用生理食鹽水在清理的時候,我都會偷偷的把流進嘴巴內的食鹽水喝下去,雖然是鹹的,可是我卻非常渴望它再多流一些進來,因為一天當中或許只有這個時候可以喝到水。

當然不是因為殘忍不讓我喝水,而是我的狀況不可以直接這樣喝,這樣很危險,可能會引發一些突發的狀況,所以都是直接用點滴的方式來補充身體的水分。可是這樣依舊不夠,想喝水是人的本能反應,所以我總是會偷偷的把清理傷口的食鹽水喝下去,你可能不相信,那鹹鹹的水對我來說很美味,是一天之中能夠小小感到開心的事情之一。

拔管後,除了叫「爸爸」、「媽媽」以外的第一件事

我:「水……水……水!」

雖然沒有辦法講完全一個句子,可是爸爸聽懂了。因為傷勢的關係,我不能直接喝水,所以爸爸用吸管在紙杯內吸了一點點水起來,然後滴在我的舌頭上,當下我閉上眼睛,舌頭在嘴裡轉動,慢慢的吞了下去,我很開心的笑了。

這是我與爸爸媽媽之間,至今都忘不了的一個畫面。爸爸說從我的表情裡看到滿足,在他心裡何嘗不也是如此!

爸爸:「煒煒,味道怎麼樣?」

我:「我無法形容,像人間極品!」

那滴水是我住院以來,與正常生活所接觸到的第一件事情,我的感覺就是幸福!或許對大部分人而言,喝水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對我而言,卻是歷經了好幾次的生死關頭,才得到的這麼「一滴水」,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除了喝水外,還有一件對一般人來說同樣很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忘記如何呼吸。由於插管太久的緣故,我連怎麼呼吸都忘記了。很好笑吧?連人類生存的本能:呼吸都忘了,或許你會覺得怎麼可能,可是在當下,我的身上一直有著監控的儀器,每當我呼吸過快或者太大口的時候,都會使機器出現一些警訊,發出聲音,表示我的呼吸不正常。這時常搞得看護阿姨與護理師快崩潰了,她們總是在旁邊告誡我「吸慢點,吸大口一點,慢慢吐……」,甚至會模擬給我看,有時候她們在演示深呼吸的手勢及樣子會讓我覺得很逗趣,然而隨著身體狀況逐漸恢復及每天的練習,自然而然的成了本能。

復原之路遠比想像中要長,一般我們常聽到的燒傷會有所謂「清創」及「植皮」的過程。清理掉不好的組織,再把身上好的皮膚取下來,利用機器把取下來的皮拉開後,移植到清創後的傷口或者其他沒有皮膚保護的傷口。但是由於我的燒傷面積過大,能從我身上沒燒傷皮膚取下來的皮,根本不夠用,所以在初期是用許多的大體皮膚覆蓋著,也有人稱之為「屍皮」。我一直都很感激這些人的大愛,因為有這些大體皮膚,才能讓我大大減少傷口暴露及感染的風險。

清創植皮的過程,我想這是所有燒傷患者的惡夢。體無完膚的狀況,我持續了很久,那些燒傷較淺的皮膚,只要一癒合後養皮幾天,就要再一次被取下來,留下新的傷口,又要再次重新養皮。這樣的過程我反覆了好幾次,直到那一塊皮膚不能再取為止。每一天早上最害怕的就是聽到護理車在走廊上移動的聲音,一聽到睡意整個就沒了,醫生與護理師一間一間的換藥,可以不斷的聽到哀號聲,當醫師來敲門的時候,我整個人心跳加速,害怕到不行,換藥的過程很痛苦,需要消毒清理全身的傷口再上藥,時時刻刻都很煎熬,然而這是每一天都必經的過程,好幾次我哭著哀求醫生,可不可以麻醉換藥?因為一麻醉就像睡著了,不會感到痛楚,等我醒來就全部換好了。然而,醫生當然不會同意,我的身體已經注射太多太多的藥物了,很多劑量甚至是其他燒傷病患的兩倍,不能夠再一直這樣下去,因為藥物會成癮,就像毒品一樣。

這件事情我很深刻的體會到,因為住院前期我一度喪失了味覺,醫生想要拔掉鼻胃管讓我進入下一個自我進食的階段,卻遲遲沒有辦法,因為所有東西都吃不下去。一開始剛拔管的時候,我還能分辨水與布丁甚至豆花的味道,但是後來酸甜苦辣、雞肉、豬肉等等食物放到我的嘴巴,全部的感覺只有噁心,根本吃不出味道,難以下嚥。當時我慌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味覺居然喪失了!後來醫生說,可能是長期施打大量藥物所造成的,所以從那天起,無論是止痛嗎啡、助眠等等藥物都減量,我也盡量能夠忍耐就忍耐,不輕易的施打非必要的藥物。後來幾個禮拜後才逐漸的恢復正常,開始大吃特吃!

曾經發生一件很好玩的事情,那時候我躺在病床上還很虛弱,雖然已經漸漸可以喝水及飲料,但是都只能嘗試性的一小口。有一天晚上,護理師進來時用了口舒跑給我喝,旁邊還有檸檬紅茶,但是只有讓我喝舒跑,沒多久爸爸媽媽進來後,我就跟他們說我要喝檸檬紅茶,在進來前護理師有跟爸爸媽媽說可以喝,但是要小口一點,所以他們就餵我喝了。但是喝了一些後,我覺得還是很想喝,就要求還要再喝。

爸爸:「不行,你剛剛已經喝很多了,等一下護理師進來檢查,爸爸會被罵啦!」

我:「沒關係,你就說你喝的就好。」

我的回答讓爸媽都笑了,雖然身體很虛弱,但是腦袋裡鬼點子還是一堆,說話都說不清楚了,還想要騙人,真是太調皮了。可是這件事也讓爸媽更放心了,孩子全身是傷躺在病床上,還能想出這方法,表示至少腦袋還是好好的,沒有燒壞掉了。

這樣一個新的人生,好多好多的感動無法全部訴說,我很珍惜可以活下來的這個機會,苦當然有,但是喜卻更多,除了第一滴水的另一個感動,就是我第一次在病床上坐起來,看到窗外的景色。好幾個月的時間我躺在病床上,每天能夠看到的只有天空,我想知道自己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可是身體還沒有恢復到可以坐著的時候。可能很難想像,我第一次坐起來的時候是四五個人合力慢慢的把我搬了起來,身體周圍墊了很多枕頭來支撐,我沒有辦法自己坐著,抓不到平衡感,而且一起來頭就很暈,太久沒有坐著了。可是當我看到窗外的景色,內心的感動至今都還記得。

「原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世界一直都在!」

我的心也漸漸的轉變。小小的病房,看出去的卻是無限的世界,心有了嚮往,更有了勇氣,總有一天,我要再次邁入這精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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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但我想活:不放過5%的存活機會,黃博煒的截後人生》,蔚藍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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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博煒

黃博煒,因一場意外——八仙塵燃,全身燒傷面積高達90%以上,失去了雙腳及右手,僅剩的左手,功能亦微乎其微。

塵燃發生後送達醫院時,病況極度不樂觀,博煒爸爸曾在加護病房含淚問博煒:「你想去另外一個世界當天使嗎?」,當時雖無法說話,他卻堅定地搖搖頭,示意「我要活下來!」,展現強烈的求生意志,即使醫生告訴博煒,想要活下來,存活機率幾乎為零,最好狀況會截去四肢,面對這樣人生最艱難的選擇題,他選擇截肢保命,拼過那幾近不可能的存活率,奇蹟地活了下來。

時至今日,出院後面對生活的困難與挑戰,博煒沒有放棄,總是用正面的心態去應對,「我不侷限於失去了什麼,而是剩下什麼,我還能做什麼?路是人走出來的,方法是人想出來的,無論如何都沒有放棄的理由。」即使四肢健全的人在生活上依舊會遇到許多困難與挑戰,但是不管人生帶給你多少困境,只要你願意,都能寫出美好的篇章。

「這本書全文總共約九萬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自己用觸控筆,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或許我的國文造詣不好,文筆也不太好,但是這本書所有的一切,都是來自我生命中最真誠的體悟,請您細細品嚐。看看沒有手腳的『黃博煒』,能夠活得多麼精彩。」——博煒

但我想活
Photo Credit: 蔚藍文化
不放過5%的存活機會,黃博煒的截後人生——《但我想活》新書發表會

講者:黃博煒 / 本書作者
時間:2018年1月7日(週日)14:00-16:00
地點: 新北市立圖書館 總館三樓演講廳 / 新北市板橋區貴興路139號
免費報名網址:https://www.beclass.com/rid=213c9db5a4326a258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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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