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男性解放」要牽扯同志或是幫女性說話?

為什麼「男性解放」要牽扯同志或是幫女性說話?
Photo Credit: Victor@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光是從性侵害經驗開展,我們都能發現男性議題不會只有男性。「恐同暴力」在當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致使要繞過異性戀霸權的拆解,直接接住男性性侵倖存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日前我們參加了幾場會議,從為了服務相對人而設立的男性關懷專線、張老師承接的台北市「城男舊事」家暴諮詢中心、到這場由旭立基金會主辦的性侵害研討會,我們很高興看見政府的省思與改變,終於意識到性別暴力議題中的男性需求。然而,或許囿於典範差異,會議中仍不時聽到迷思流竄,甚至出於某些作為主講人的專家學者之口。

現場聽到的迷思,主要是「吸血鬼迷思」及「性傾向迷思」。關於前者,我們已經討論過幾次。[1]一種猜測是,或許對助人工作者而言,「(男性)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的現象在實務經驗中不斷出現,因此實在難以坦然接受它是迷思的說法。但我們要提醒:指出「吸血鬼迷思」並非在否認工作者觀察到的社會現象,而是邀請人們以不同的視角重新詮釋這些現象。因為,「吸血鬼迷思」就是強暴文化「譴責受害者」的一種含蓄變體:明明是性侵受害者,男性卻必須擔心自己「髒掉了」,彷彿感染上某種無以名狀的病毒而被社會預言了必然腐敗的宿命——這有沒有讓你想起在父權貞操觀的治理下,遭到性侵害的女性,反而要為自己「髒掉了」負起責任的處境呢?

至於後者,我們亦曾略微提過:「性傾向迷思」所反映的,正是異性戀霸權下的恐同暴力。[2]由於助人工作者也可能被自己的恐同立場影響,因此也可能呢喃應和恐同觀點,複述出「被性侵後變成的同志,不是自然的同志」一類的迷思。我們不想全然否認創傷經驗影響身體界線或性行為模式的可能,但必須提醒:即使創傷經驗真的可能影響性傾向,「所有的」性傾向都被列入嫌疑名單了嗎?當行為人是男性時,有人質疑女同志是因為「被性侵了,於是討厭男人,才變成女同志」;男同志則被懷疑「被性侵了,於是喜歡男人,才變成男同志」。然而,卻鮮少有人會說:「受害者本來是男同志,但是被男人性侵了,於是討厭男人,才變成異性戀」——想想看,當人們假設創傷經驗會導致某些「虛假」認同時,「異性戀認同」總能豁免於是類檢驗,不正是異性戀霸權的最好證明嗎?

確實,「性傾向困惑」是男性性侵倖存者的重要議題之一。確實,有的男同志回顧自我認同歷程時,他們的啟蒙經驗在旁人看來(甚至當事人自己也如此認為)根本是性侵害。然而,這不代表他們的性傾向認同就是假的。事實上,「性傾向迷思」之所以能在此運作,倚靠的不只是異性戀霸權,還有我們對於「性侵害/性探索」的二分觀點:如果是性侵害,就不可能是性探索;如果是性探索,就不該被算成性侵害。可是,性侵害與性探索(或者性遊戲)的界線,其實難以清楚劃開,時常彼此浸透,甚至直接疊合——在異性戀霸權下,社會總是無時不刻地教導我們如何成為異性戀。

是以,對某些男男性侵的倖存者來說,性侵害經驗同時也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同性情慾經驗:於是,那場性侵害同時具有性探索的意義,更是自我認同歷程的起點。三者並不能互相解消。若能理解這點,便不會說出「被性侵了才變成同志」這樣的話語來。更何況,這種說法其實也是二次傷害,彷彿在告訴倖存者,你的認同是不真的、虛假的——諸如此類的「否認」,對倖存者而言並不陌生:他們早已經熟知,性暴力受害經驗如何被社會拒絕;如今,竟連自我認同,也要被再次否認。

說到這裡,正好趁機回答一直以來,我們收到的某些朋友的詢問:為什麼不專心談「男性」就好,非要牽扯比較遠的「同志」或「跨文化」議題,甚至「幫女性說話」?(也有人好奇,以前我們明明站在「性解放」立場,為什麼後來卻一路歪向反對「性侵害」?其實很好回答:因為性暴力與性探索,從來不是互斥的。)

這是因為:光是從性侵害經驗開展,我們都能發現,男性議題不會只有男性。「恐同暴力」在當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3]致使要繞過異性戀霸權的拆解,直接接住男性性侵倖存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此外諸如精神病汙名[4]、性解放、身體界線、兩小無猜[5]、跨文化觀點[6]、死刑存廢/應報主義式的正義觀[7]……亦都牽涉其中。是以,我們也邀請大家一起從更廣袤的觀點出發,思考「性別」如何與不同的社會議題彼此鑲嵌。

我們原本想藉著時事,談一談目睹兒,但臨時插進這篇有些雜亂的動態。因為,最近似乎又掀起了「女性主義者到底有沒有責任解放男性」的爭論。雖然我們最想對話的對象,大概不會看這個專頁……但還是希望有機會的話,能和碰巧看到的你有一點交流的可能。

我們知道,有些男性對女性主義的憤怒,或許源於生命中伴隨著「男性身分」而來的痛苦,未曾被好好地處理;彷彿在「性別平等」的口號中,那些對男性而言歷歷可數的掙扎、猶豫、羞辱、擠壓,突然間變得不再重要。儘管許多人(包含我們)在聽到男性如是抱怨後,第一時間最想說的往往是:「女性主義/性別平等運動明明有在處理男性議題」,或者「造成男性痛苦的是父權體制而不是女性」,但我們明白,這不是現在的你想聽到的回應。

或許你正在試探。試探那些父權社會向來不許你言說的脆弱感受,在這場號稱反抗父權的運動中,是否真的擁有自在現身的空間。或許正因如此,我們的回應聽起來宛若辯護:當傷口一再被忽視,苦痛一再被否認,無論女性主義對男性經驗的「沒有處理」究竟其來有自或偶爾為之,都變得像是「總是如此」——就像是,男性的傷口總是不能談、不該談也不必談的父權社會一樣。或許你因此覺得,自詡反抗父權的女性主義,原來與父權體制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