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嘛被基因控制,要嘛被模因控制——除非你「反思」

人要嘛被基因控制,要嘛被模因控制——除非你「反思」
Photo Credit: José Ferraz de Almeida Júnior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要嘛被基因控制,要嘛被模因控制,所以在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可以說,人類並不自由。但請注意,我說的是大部分時候。

若以一言蔽之,人類可以做出許多基因編碼中不存在的行為。

但當人類大腦越來越聰明時,當人類可以做出基因編碼中不存在的行為時,其結果就是——人類也開始獲得了脫離基因控制的能力。例如,人類發明並廣泛的使用保險套來和基因給予的「繁殖任務」作對,人類之中的一些修行者,甚至可以自主的做到完全禁慾。

而且,人類的歷史裡還出現過一群人因為邪教的教唆而集體自殺,例如,這種不幸也意味著,人類的大腦也具備和基因的「生存天性」作對的能力,這雖然不是什麼好事,但部分說明了基因的確對人類這一載體失去了一些控制權。

這樣看來,人類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成功擺脫了基因的控制,基因為了讓人類更好的自我繁殖,而演化出了更高級的大腦,但同時也因此喪失了一部分控制權。所以我們可以有尊嚴的說,我們的行為不像一般生物那樣受到基因的諸多限制。我們是自由的。

但真是這樣的嗎?

模因的奇襲

除了基因之外,道金斯提出,其實還有另一種複制子在左右著我們的思考,它叫做——模因(meme),簡單來說,模因是文化資訊傳承時的基本單位,它可以是一個想法、一個知識點、一種行為等等。

著名哲學家丹尼爾.丹內特(Daniel Dennett)在他的TED演講裡,生動的談到了模因對人類產生的作用:

你到森林裏或到田園中,你看見一隻螞蟻爬上一片草葉。它爬到頂上,又落下來,然後又爬到頂,又落下來,然後又再重複,它總想停留在草葉的最尖端。

但為什麼它要爬到草葉尖端呢?它想達到什麼目的?這對它有什麼好處呢?

答案是:沒有。

對它而言,什麼好處也沒有。那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只是碰巧嗎?

沒錯,正是碰巧,碰巧有只枝雙腔吸蟲侵入了它的大腦。這種大腦裏的蟲要鑽進羊或牛的肚子裏,好繼續它的生命週期,所以它控制螞蟻爬上草葉的最尖端。

枝雙腔吸蟲霸佔一隻路過的螞蟻,爬進它的大腦,像駕著越野車,使它爬上草葉頂端。因此對螞蟻來說,什麼好處都沒有。這隻螞蟻的大腦被寄生蟲劫持了,導致它的自殺行為。相當可怕。

那麼,類似的事情會發生在人的身上嗎?

這種事情當然不會是順著人的基因特性而發生的。

劫持我們大腦的是思想,不是蟲子。你可能已經想到「伊斯蘭」的意思即是「服從」,或是說「為服從真主的意志而放棄自我利益」。那我是不是在說,世界人口的一小部分大腦已經被寄生思想劫持了呢?

不是,比這還糟糕呢。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被劫持了。

有許多思想會教人獻身。比方自由、正義、真理、共產主義。許多人為共產主義捐軀,也有許多人為資本主義捐軀。許多人為天主教獻身,也有許多為伊斯蘭。這些只是一小部分會教人獻身的思想。它們都具有傳染性。

如何一言以蔽之呢?那就是「複制思想」的概念,即傳遞於大腦之間而得到複製的那些思想。

而思想的傳遞、傳承,無需透過基因線。理論上,模因可以永續傳承。

1096年,著名的「十字軍東征」開始了,這一持續了200年之久,導致幾十萬人死亡的戰爭之所以會發生,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當時的西歐國家和地中海東岸國家的人「信念不同」。

好吧,信念不同又如何呢?為什麼要因此展開戰爭呢?對個體的利益來說,完全沒有必要,也沒有什麼好處。

但對於劫持了個體思想的模因來說,戰爭是必要的,因為模因也是一種複製子,而人類是它們的載體,所以模因要讓人類透過傳道、聖戰的方式,來將模因複製到更多人的身上。對於模因來說,資源(人類)也是有限的,所以模因之間展開了競爭,而競爭的方式就是各用各的載體打架,以犧牲載體的利益為代價。

除了聖戰之外,模因還會以其他方式來危害人類載體,例如,香煙廣告會試圖說服你吸煙是很酷的,麥當勞會試圖說服你吃炸雞是開心的、值得的,可想而知,被這種模因入侵大腦是會危害到個體的利益地。

你可能會說,這其實沒什麼,要是我被模因入侵了,我一定能夠意識到,我不會被模因傷害到。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模因會在偷偷的侵入你的大腦,並且讓你覺得某種思想是「自然的、「正確的」。

我曾解讀的《社交天性》一書中,提到一個案例能很好的說明這點:

走進任何一家賣嬰兒用品的商店,你都可以發現這些商店分別為女孩和男孩準備了各種各樣粉色系列和藍色系列的服裝或其他器材(設備)。

在一定意義上,我非常不喜歡男孩和女孩一出生就用這樣的方式把他們區分開來。而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我又覺得這樣做是可取的。為男孩們準備藍色的衣物,為女孩們準備粉色的衣物,感覺上也挺不錯。這種做法或許並不適合每一個人,但它應該是正確的——我本人就由衷地覺得這是對的。

你可以試著想像一下,如果某個商店試圖進行顛覆,為男孩準備粉色的衣物,而為女孩準備藍色的衣物,那麼這家商店的生意會不會永遠也紅不起來?真的是這樣嗎?

實際上,這種顛覆性的事情歷史上已經發生過一次。100年前,嬰兒用品的配色方案與現在的情況剛好相反。讀者不妨看看如下這篇發表在1918年出版的一份貿易雜誌上的評論是怎麼說的:

一般公認的規則是,粉色是給男孩準備的,而藍色是給女孩準備的。原因在於粉色是一種更果斷、更強烈的色彩,它更適合於男孩子;而藍色則讓人感覺更加細膩纖巧,因此適合於漂亮的女孩子們。

不知怎麼的,從1918年開始直到現在,我們的本能反應出現了完全的逆轉。試想象一下,在20世紀20年代一些引導潮流的人決定安排藍色給男孩、粉色給女孩時的情景吧。我敢肯定他們在一開始時肯定是被嘲笑的,然而不知怎麼的,這種改變確實發生了,而且逐漸流行了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每個人關於性別與顏色的關聯的習慣看法慢慢地發生了變化,直到有一天「藍色適合於男孩子」的想法終於由大錯特錯變成了無比正確。

因此,我們要追問的是,每個人都是獨立地得出了這樣一種結論嗎?又或者,存在某種潛移默化的過程,它能夠確保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與我們所感知到的周圍人的信念保持一致?

就像我們所秉持的大多數信念一樣,對於嬰兒適配的顏色這種本能反應是不知不覺地從外界習得的。我這樣說的意思並不是指,在所有時候的所有人身上都會發生這種事情,並非這麼絕對。但是,眾所周知,我們的立場和態度是何等輕易而頻繁地隨著大眾的「普遍看法」而發生轉變的。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問題。

模因會偷偷的潛入你的思想中,佔據你的思考,而你或許不會意識到——哪怕你的智商很高,有博士學位。

《超越智商》一書裡提到:

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是舉世聞名的思想家,但他卻是一名納粹的辯護人,還用看似有理實則空洞的邏輯為自己的信念辯護。他組織了學生軍事營,常常在信上署名「希特勒萬歲」。著名的科學家威廉.克魯克斯(William Crooks)是鉈元素的發現者,同時也是英國皇家協會會員。儘管他不斷被「通靈者」欺騙,但他從來沒有放棄對唯靈論的信仰。

許多極端邪惡的觀念傳播者都是智商很高的人。在紐倫堡接受審判的戰犯中,很多人的IQ測試得分都高於125分;在14名策劃最終解決方案的人中,有8人擁有博士學位。

對否認猶太人大屠殺的關鍵人物所做的調查表明,這些否認者的名頭包括:印第安納大學歐洲史碩士學位獲得者、知名「二戰」人物傳記的作者、里昂大學文學教授、常春藤大學所用教科書的作者、斯克蘭頓大學的英語教授和西北大學教授等。當然,神創論宣導者的身份也包括許多擁有大學學位的人。

另外,如果說模因是文化傳遞的基本單位,模因是任何想法。那麼「戴保險套」這一種想法也是模因,修行者透過戒慾修行也或許是因為模因。所以是模因在和基因對著幹,沒人類載體什麼事。

所以人要麼被基因控制,要麼被模因控制,所以在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可以說,人類並不自由。

但請注意,我說的是大部分時候。

所謂的獨立思考

模因之中也有好有壞,好的模因能提升個體的利益,無論這「利益」是個體的性命、健康,還是幸福感。我們要做的不是完全杜絕模因,那會讓我們失去思想和好的模因;我們要做的也不是完全接受模因,那會讓我們被壞模因劫持。我們要做的是分辨出模因的好壞,把壞的模因趕出去,把好的模因給留下。

同理,基因也有為個體帶來利益的時候,當基因把我們設定成「餓了就去吃」時,我們才會透過進食來獲得生存所需的能量;當基因設定了各種機制來獎勵我們時,我們才能透過交友、助人、談戀愛、成就,來獲得愉悅感、幸福感。

我們雖然無法把「壞的基因」給趕出去,但我們可以抑制從基因層面產生的想法,例如,基因讓我們產生吃進更多脂肪的慾望,而這一慾望對現代人來說是有害的,所以我們要抑制;基因讓我們為了繁殖需求而耍酷,於是有些人選擇了透過吸煙來耍酷,有些人透過做出危險動作來耍酷,這一種慾望也是有害的,也應該要抑制。

怎麼抑制從基因層面產生的慾望呢?怎麼過濾掉壞的模因呢?

反思。

當你看見分紅色的衣服,你會自動的產生「這顏色適合女生」的感覺,而這一感覺、直覺,通常就是模因在發揮它的作用。這時,你只要反思這一直覺,告訴自己「未必如此」,就能輕鬆的減低模因對你的控制。

當你在遭受了他人的不合理批評之後,你會自然而然的感到痛苦、憤怒,你會想要破口大罵,或者大哭一會,而這一感受、衝動,通常就是基因在發揮它的作用。這時,你只要反思這一感受,告訴自己「我未必需要如此表現」,就能輕鬆的減低基因慾望對你的控制。

總而言之,你當下的第一個念頭、慾望,往往最有可能是基因與模因的產物,而你能做的,就是反思它們。當然,在反思了之後,你未必要拒絕直覺或感受,你也可以選擇接受、並執行這些直覺與感受。重點僅僅在於,你是否有反思過。

反思在大多數情況都很適用。心理學家基思.斯坦諾維奇(Keith Stanovich)在《機器人叛亂》一書中,大量的討論了人類的反思能力,並認為反思是人類獨有的,是能有效抗衡基因和模因的心智工具。他甚至認為,反思是人類獲得「人生的意義」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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