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棄老」的社會,如何懂得尊重傅達仁和李坤城的「叛逆」?

一個「棄老」的社會,如何懂得尊重傅達仁和李坤城的「叛逆」?
Photo Credit: 傅達仁臉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人談論「下流老人」的危機,卻忽略傅達仁、周遊、李坤城等等的「上流老人」追求,政府積極推廣長照政策的同時,應該傾聽長者真正的心聲,以免淪為一廂情願。

長照2.0今年上路,十年預算上看4,721億元,然不但重度、極重度的失能或失智長者照顧不到,也少有人信得過政府的老人福利政策而鐵齒不買商業保險,就算是身體健康的年長者,也得為適足的退休金擔憂,十年內台灣必定走入超高齡化社會,總人口近三成都超過65歲。恐懼老化,或自我催眠會出現烏托邦式的老人福利國都不切實際,從李坤城的爺孫戀曲和傅達仁的安樂死一遊看出,社會最缺乏的是開放而成熟的老人觀。

不死不凋零,現實的老年人生並非「貧病孤」

衰老是自然法則所主宰的定律,但「老」卻是相對的概念,老不老的心境專屬於每一個獨立的人格,人雖然無法阻止老化的發生,但可以決定自己的老法和老年生活方式,無論國家規劃稅收制或保險制的老人福利政策,或金錢給付及照護服務,都是要解救老人所處的「貧、病、孤」的社會不利地位,但「貧、病、孤」這個刻板印象所指涉被接濟、醫治、以及非生產性的社會疏離,其實並非老年人口的實體群像。

國發會推估,如果生育率維持現況,民國150年出生數將減少一半以上,就算使總生育率回升,出生數增加也不足,因此僅將老年人口當作社會客體,視為青壯年人口的負荷及從屬人口,是歧視性的老人觀。

當李坤城高調追求小41歲的女友,爺孫戀譜成姻緣,社會回到父權結構去尋找教條式語言,認為林靖恩嫁給李坤城是缺乏父愛所致;又當周遊在合計214歲的三角戀中大悲大喜,擁抱親吻毫無掩飾,多數人投以恥笑輕賤,認為沒有老人該有的樣子。

問題是,老人該有的樣子為何?

老人該有的樣子應非外加應然的他律所定,年長者和其他群體無異,是社會主體,因此我們又看到豬哥亮的對自己的身後事雖預立遺囑採土葬,但家族有了異議,還是要通過擲筊問神的「社會儀式」才能改為火葬,用形式召告天下,化解老人自主意識和家族多數決的衝突。

我們必須思索,在社會老化的路上,培養出直視老人哀愁與慾望的自由心靈,可能先於任何國家稅收所支撐的硬體設施。

政府規劃政策養老,卻忽略老人成為「上流」的夢想

2015年藤田孝典所著《下流老人:總計一億人老後崩毀之衝擊》震驚日本社會,書中指出就算年收入近400萬日圓的中產階級上班族,也會陷入貧窮的老人生活,退休所領的厚生年金及國民年金每月合計16.5萬日圓(約4.4萬台幣),扣掉稅金、保險費,加上日漸增加的醫療支出,實際可支配額將不斷下降;若職業生涯為非典型勞動者,更直接成為最低生活保護機制的低端人口(日本有600萬老人獨居,65歲以上相對貧困率為22%)。

不過對此,2017年保坂龍在《上流老人》一書則發揮照護抗癌者的經驗,明白指陳「銀髮族幾十年的歲月可不是白活的,在至今的人生中,我們經歷了許多辛苦與煩惱,但無論遇到什麼問題,都因為我們一步步面對,解決,才能一路走來,始終活在當下」。保坂龍具體提出以老人自身為主體的生活術,包括搬進小房子,重新評估保險需求、梅開二度追求戀愛,不要干涉兒女與子孫的人生,生前選好墓地等,保坂龍擺脫陰暗老人形象,省視眾生平等的生物性老化,再次認識生命。

政府極力整合社政和衛政,有志投資長照、養老機構的業者忙於結合傳媒刻劃出一個個醫療創新照護案例,醫界老大還誓言走出白色巨塔,深入家戶看診,把在地養老化為真實,各單位總動員「通力抗老」的結合中充滿過載的專業知能,唯獨不見出自老人口中的語言文字。直到傅達仁自我實現的臨終壯遊,從追尋安樂死的過程中再次重拾對生命的崇敬,對家人的不捨,台灣社會才戴上眼鏡,看出傅達仁不假他人的告白背後,有眼淚的溫度也有現實的殘酷:社會缺乏的是寬容的生死觀,而經濟獨立的老人才有選擇後路的資格。

已故小說家井上靖所撰寫的私小說《姥捨》紀錄了自己少年期對棄老的恐懼心境,從而側面觀察母親對於棄老的態度,懷疑是否希冀自絕於人世,來遠離世間的煩憂。棄老一詞在現代日本語早已是死語,行為本身無疑是肉體上非人道待遇,止於小說人物的心理描寫,但檢視社會習以灌輸的健康論和倫常圖像處理老人問題,彷彿又是一種精神上的「棄老」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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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imberly B.@Flickr CC BY-ND 2.0

嚥不下的福利——日本的超老實態

90年代以前日本依靠高度經濟成長率,維持低度的社會福利支出,民間企業創造社員專屬的福利制度,終身雇用制配合定期調薪支應受雇者的年齡需求,廣泛提供受雇者的家庭各種扶養、居住、和退休後所得補助,對中小企業和農村等非都市地區則透過法規和政策提供制度防護,引導特定的獲益。講求集團主義的日本社會在地方和家庭則鼓勵自主的互助行為,1986年的年金改革將受撫養的家庭主婦列為要保人,1987年開始施行的配偶特定扣除額設定為100萬,許多家庭主婦以打工貼補家用,支持男性為主的職場。

90年代後隨著泡沫經濟和全球化的衝擊,委外及臨時雇用契約開始流行,派遣勞動自由化,日式的企業福利大幅限縮,1989年開始的各項日美經濟協議則逼得日本必須逐步撤除地方農業和中小企業保護,經濟不景氣也導致2000年後公共投資大幅降低,地方發展遲緩,日式福利社會經過企業福利縮水、中小企業和農業保護取消,加上原先的低度社福支出結構因素打擊,跌落為「格差」社會,又以老年人口所面對的生活問題最令人頭痛。

2005年日本成為世界上高齡化最嚴重的國家,2016年老年人口比率為27.3%,男性平均壽命為80.75歲,女性86.99歲且持續上升中,根據內閣府2017年的統計,接近半數的年長者希望在自家接受照護,超過半數的人則希望自家臨終,子女居所或其他單位都不及自家的地位,可見老人所思所想,要問問他們才知道

福利政策不要一廂情願,先聽聽老人要的是什麼

老年化社會來臨,為政者投入龐大的國家資源忙東忙西,還擬定政策招商引資要建立老人產業,但可別忘了,要賺老人財,也得讓人在老前先富起來,沒有人在65歲後不想從心所欲,政府和財團可別帶上寫者福利二字的微笑假面,暗自盤算老人的自主選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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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