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有性愛,而人類有情欲,差別在於我們擁有對深戀感的渴望

動物有性愛,而人類有情欲,差別在於我們擁有對深戀感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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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人類覺得自己與大自然、與上帝融為一體時,當靈魂得到鼓舞,有種和宇宙合而為一的感受滿溢全身時,在這些時刻,對深戀感的渴望最是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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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

融合的渴望

劍橋大學的伍夫朗.舒茲(Wolfram Schultz)是一位在猴子身上作研究,以期能理解帕金森氏症的神經科學家。他把蘋果汁注入猴子口中,觀察到牠們腦中的多巴胺神經元會出現小小的活動。注入幾次後,他注意到多巴胺神經元在果汁即將送達的前一刻就開始觸發。他設計了一項實驗,先發出一個聲響,然後才送出果汁。經過短短幾個回合後,那些猴子就了解聲響會出現在果汁之前。於是牠們的神經元在聲響出現時就開始觸發。這種狀況讓舒茲與他的同僚感到不解。為什麼這些神經元並非只針對實際的報償(也就是果汁)作反應?

瑞德.蒙泰格(Read Montague)、彼得.戴恩(Peter Dayan)與泰倫斯.索諾斯基(Terrence Sejnowski)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解答。心智系統的設計比較適合用於預測報償。人類的心智成天都在建立預測模型,以前述的例子來說,這個預測模型就是聲音會帶來果汁。當某個模型能正確預測出實際狀況,心智就會感受到報償的提高,或至少是一種安心的感受。而當這個模型與事實相牴觸時,就會出現緊張與焦慮。

蒙泰格認為,大腦的主要工作就是建立模型。我們會不斷在腦中建構出一些小小的預期方式,幫助我們預測未來:如果我將手放在這裡,接著就會發生這件事。如果我微笑,她就會笑。如果我們的模型能夠與真實發生的事緊密契合,我們就會感受到些許美好的肯定。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有麻煩了,大腦必須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才能調整模型。

這個功能是渴望的基本結構之一。當我們生活度日,心智會根據過去的運作模型,產生出各種預期方式。由於內在模型與外部世界之間往往有所衝突,因此我們會試著想出一些概念,協助自己理解這個世界,或者改變我們的行為,以便與之和諧共處。當我們掌握了某些情境或精通某些事物時,會感受到滿滿的快感。帶來這種快感的,並不是和諧平靜的生活,要真是那樣,我們只要終身住在海邊,就會快樂無比。事實上,快感是出現在壓力被消除的那一瞬間。也就是說,快樂人生總是重複著固定的韻律:從逆境到順境,從逆境到順境。而這一切全都由對深戀感(limerence)的渴望所推動,渴望內在與外部模式調和一致。

這種對和諧或說深戀的渴望,會以細微且世俗的方式呈現出來。每當眾人解開一道字謎,或是當他們發現眼前的擺設正好符合他們的品味時,就會感受到一點快感。

對深戀感的渴望,有時也會以怪異的方式顯現出來。人會直覺地被熟悉的東西所吸引。舉例來說,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的布萊特.沛爾漢(Brett Pelham)指出,那些名叫丹尼斯(Dennis)或丹妮絲(Denise)的人,有超乎尋常比例的可能性會成為牙醫師(dentist);而勞倫斯(Lawrence)與勞莉(Laurie)也有特別高的可能性會成為律師(lawyer);名字叫路易斯(Louis)的人移居到聖路易市(Saint Louis)的可能性出奇地高;而名叫喬治(George)的人搬到喬治亞州(Georgia)的可能性也很高。無論職業或居住地,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擇,而它們或多或少受到個人名字的讀音,以及熟悉感產生的吸引力所影響。

對深戀感的渴望,會驅使我們在自己從事的行業力求完美。有時候,當我們全神貫注在某件事物上,理智設下的障礙就會開始消融。專業騎師會感覺自己與正在騎乘的馬兒律動合一。木匠與他手中的工具融為一體。數學家忘我地投入正在解算的問題中。在這些莊嚴的時刻,內在與外部的模式逐漸契合,從而達到神馳的狀態。

這樣的渴望也在智性上推著我們向前邁進。我們都喜歡聽人家說我們做得多麼正確(廣播和電視的某些專家,單單透過強化聽眾的內在思維,就能進帳數百萬美元)。當某個說法恰好吻合我們的看法時,我們會感受到一陣快感,畢竟我們都喜歡與周遭的一切保持和諧的關係。如同布魯斯.維克斯勒(Bruce Wexler)在其著作《大腦與文化》(Brain and Culture)中指出,我們把前半生的大部分時間花在建立內在模型,希望它們能夠適用於這世界,接著又把後半生的大多數時間用來調整這世界,讓它符合我們的內在模型。

大多數的深夜酒吧對話,都是關於某人設法說服某人接受他的觀點。國與國之間的衝突不一定是為了土地、財富與利益的分配,也是為了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價值觀。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衝突之所以難解,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雙方都希望對方能接受自己的歷史論述。

大多數人回到兒時家園,回到自己心智模型初次鑄成的地方,都會深受感動。當我們回到自己成長的家鄉,最要緊的就是那些細節:雜貨店依然在原來的地方、公園四周不變的圍籬、冬陽依舊從同樣的角度灑落,以及我們過去常走的人行道。我們愛的不是這些事物有何長處,而是因為那條人行道就是全世界最棒的人行道。人類的心智會為家園的一草一木裹上一層特別的情感,因為那些是我們熟悉的模式。路易斯(C. S. Lewis)曾經這樣評論道:「小孩子會喜愛那脾氣暴躁、幾乎不曾注意他的老園丁,卻想要避開那些一直企圖引起他注意的陌生訪客。而對方非得是原來的園丁不可,一個『一直都在』那裡的人,代表了童年那短暫又似乎古老得無法追憶的『永遠』。」

當人類覺得自己與大自然、與上帝融為一體時,當靈魂得到鼓舞,有種和宇宙合而為一的感受滿溢全身時,在這些時刻,對深戀感的渴望最是強烈。

最重要的是,人會在彼此身上尋找這種感受。出生不到兩週的嬰兒聽見別的寶寶哭了,他們也會跟著哭;如果聽見的是自己哭聲的錄音,他們卻不會哭。一九四五年,奧地利籍醫師雷尼.史畢茲(René Spitz)研究某家美國孤兒院。這家孤兒院乾淨得無可挑剔。每八名嬰兒就有一位護士負責照料。這些嬰兒有充足的飲食,營養也很好,但他們整天獨處,為的是減少病菌傳染的機會。為了相同的理由,每張嬰兒床之間也懸掛了布幔。即便有這一切預防措施,仍有高達百分之三十七的嬰兒在兩歲之前死亡。這是因為他們缺少了一種讓他們活下去的重要東西:感情的接觸。

人會受到跟自己相似的人吸引。當我們第一次遇見某人,就會開始比對自己與對方的行為。拳王阿里大概算得上是史上反應最快的人,他偵測出對手的防禦漏洞,然後出拳攻擊,所需的反應時間大約是一百九十微秒。而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只需二十一微秒,就能不自覺地讓自己的動作與朋友的動作同步。

正在專心交談的朋友,會複製彼此的呼吸模式。被吩咐要觀察某段對話進行的人,會揣摩談話雙方的心理狀態,如果他們愈仔細揣摩肢體語言,就愈能清楚感受到被觀察者之間的關係。此外,住在一起的女性通常會在相同的日子月經來潮,據信是費洛蒙的作用。

如同神經科學家馬可.亞科波尼(Marco Iacoboni)指出,用「感同身受」(vicarious)這個詞描述這些心理歷程,恐怕仍嫌不足。當我們感受到他人的快樂時,我們會把對方的笑聲當成是自己的笑聲。若是看見有人受苦,就算只是電影情節,那種痛苦也會以輕微的形式反映在我們的腦海中,就像是我們自己受苦一樣。

路易斯寫道:「當朋友變成了老朋友,他的所有事情,即便那些事與這段友情無關,都會因為熟悉感而變得既親密又珍貴。」路易斯接著表示,朋友之愛「除了自由承擔外,別無其他義務。它沒有嫉妒,而且不是因為需要才能成立,它是全然精神層面的。你能想像,這種愛理當只存在天使之間。」

人一旦自覺身處在某個團體中,就會有一股很強的直覺壓力,想符合它的規範。所羅門.艾許(Solomon Asch)曾進行一項知名的實驗。他向受測者展示三條長度明顯不同的線條,接著讓這些受測者處在一群人當中(他們是艾許安排的樁腳),那些人全都堅稱這三條線是一樣長。在這種團體壓力下,有七成的受測者至少會有一次順從,主張這些線條的長度是相同的。只有兩成的人能拒絕服從這種明顯的錯誤。

至樂

有些能力是學校沒有教的,像是調和各種模式、尋求深戀感,以及結交朋友。所謂快樂的生活,確實就是由這些連結所定義,至於不快樂的生活,也是由缺乏它們的程度來界定。

埃米爾.涂爾幹(Emile Durkheim)指出,社會連結較少的人,比較容易自殺。狄恩.歐寧胥(De an Orni sh)針對長壽進行研究,並將結論發表在著作《愛與生存》(Love and Survival)。他的結論是,孤單的人英年早逝的可能性比社交活躍的人高出三到五倍。

另一方面, 深戀的狀態能使人產生強大的向上提升感受。歷史學者威廉. 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l)於一九四一年從軍時,在新兵訓練中心學會如何行軍。沒多久,與同袍一起行軍的這種行為,開始改變了他的意識:

很難用文字適當地描述那種被長時間一致性運動所激起的情緒。就我記憶所及,那是一種具有穿透性的幸福感,一種奇異的個人擴大感,由於參與了集體儀式而產生的一種驕傲自負,變得比生命更巨大的感受。

數百萬士兵為戰爭犧牲生命,因為他們感受到自己與同袍間有著最原始的連結。家人通常也會因為這樣的感受而團結起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至於社交生活,則是由同樣但層次稍低的感受,也就是所謂的信任,將大家團結在一起。對大多數人來說,對深戀感最強烈的渴望,會透過想要與某人結合這種強烈的欲望來展現,而這就是愛。

這股驅力,這種對和諧的想望,是一個永不止息的過程(建立模型、調整、建立模型、調整),指引我們不斷前行。

情欲的省思

今日,聽見「情欲」這個字眼時,我們想到的是某件十分清楚明確的事——性愛。在書店裡,情色文學總是跟其他的書區分開來。不過,這其實是我們從「以性愛為中心」的文化繼承來的狹隘又片面的意義。在希臘人的理解中,情欲並不只是對高潮、性行為,或傳宗接代的渴望。希臘人將情欲視為想與美好和卓越合而為一的一種廣義的追求。

受激情驅使的人,要的是達到性高潮。可是,受情欲驅策的人,要的是更廣的融合。他們想要分享相同的情緒,造訪相同的地方,體驗相同的樂趣,並且在彼此心中複製出相同的模式。如同亞倫.布魯姆(Allan Bloom)在其著作《愛與友誼》(Love & Friendship)一書中寫道:「動物有性愛,而人類有情欲,如果無法清楚區分這兩者,就沒有精確的科學可言。」

有時大家會說神經科學摧毀了靈魂與精神。它把所有一切都簡化為神經元、突觸,以及生物化學反應。事實上,神經科學讓我們得以一窺情欲的運作,幫助我們看清朋友與愛人之間的各種模式互動。

哈洛與艾莉卡陷入愛河的頭幾個星期,兩人都表現出從未有過的機靈聰敏。有一天下午,他們坐在哈洛住處的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艾莉卡沒來由地凝視著哈洛的雙眼,說:「我懂你。」幾分鐘後,她靠在哈洛的胸膛上沉沉睡去。哈洛繼續看著電影,把她的頭稍微挪了一下,好讓自己舒服些。她發出輕柔的打呼聲。

哈洛用手輕拂她的頭髮和臉龐。她的呼吸隨著他的撫摸時快時慢,她的眼睛依然閉著,沒有被他吵醒。哈洛不曾注意過她睡得這麼沉。他對那部電影完全失去興趣,他只想看著她。

他抬起她的手臂,讓它環抱著他的脖子。她的嘴脣嘟成一種可愛的模樣,不過她還是睡得很熟。然後,他將她的手臂放回她的身旁,讓她再度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接著,他只是看著她的睡相,打量著她起伏的胸膛,突然有一股溫柔的保護感油然而生。他默默想著,「勿忘此刻。」

可惜並非事事皆完美。他們兩人都發現,內心深處仍有些潛意識的壓力,會阻礙他們亟欲追求的融合。兩人之間的磨擦與衝突依然存在。

渴望深戀並不能自動產生完美的浪漫戀情或唾手可得的和諧。我們把大多數的時間都用來讓別人接受我們的模式,同時試圖抗拒別人對我們這麼做。從較大的格局來看,人並非只是單純地想要連結,人會為了連結而競爭。我們會彼此競爭,希望贏得聲望、敬重與注目,因為這些能幫助我們與他人連結。我們會設法超越他人,以獲取他人的認可。那就是人類這場複雜賽局裡的邏輯。

不過,尤其是在最初的那十八個月裡,哈洛與艾莉卡體驗到某種神奇的力量。他們一起工作、一起用餐。他們同枕共眠,各方面都是如此契合。他們體驗到的那種同步感,是所有偉大愛情的基礎:「你問我愛你嗎?我就是你呀。」「我們是一體的,是不可分割的生命;失去你就是失去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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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社會性動物》,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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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
譯者:陳筱宛

這是一本人生小百科,你會看到過得精彩充實的兩個人,從誕生到學習、友誼到愛情、工作到終老。他們擁有成功的職涯、美好的伴侶、朋友的敬重,原因不是他們比較聰明、比較漂亮或能力突出,而是因為他們擁有非認知的技能,諸如誠實、毅力、控制衝動、與他人合作。他們懂得社會能力與街頭智慧,知道如何解讀別人的想法、判斷情勢。生而為社會性動物,除了專業技能與理性思考,溝通、識人、同情體諒、表達情感、發展道德文化,這些社會能力才是通往幸福的鎖鑰。

本書融合認知科學、行為科學、心理學、文學、經濟學、社會學的豐富知識,以小說般的節奏,領著讀者進入主角如你我一般的內心世界,看看情緒、直覺、遺傳傾向等潛意識領域如何影響他們做決定、如何孕育完整人格,以及造就出人頭地的能力。

大多數的人類行為並不是理性思考的產物,而是來自意識層次下的思考。我們不斷培養各種理性能力,常常忘了要發展精神能力與感情能力。因此在本書中,作者將各式關於潛意識心智的觀點融入一個人生的故事中。作者試著解釋,我們的心智運作與社會互動,會改變我們看待自己、養育孩子、發展職涯、處理關係和從事各種活動的觀點。我們不斷學習怎樣考高分、怎樣發展職業技能、怎樣賺大錢,但真正能讓人成功的,其實是人際溝通、情感表達及控制衝動!掌握這些情感與社交的力量,愛情、生活、工作更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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