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刺客》小說選摘:他猶豫是要割那女的喉嚨,還是永遠愛她

《盲眼刺客》小說選摘:他猶豫是要割那女的喉嚨,還是永遠愛她
Photo Credit: 天培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盲眼刺客》書裡同時交叉進行著兩個故事。一個是虛構的,一個是真實的。虛構的有如奇幻小說,真實的卻是奇情羅曼史,然而全書看完,你卻會發現這是一部精緻美麗的推理。

文: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盲眼刺客》門房

門打開了,他就在門後。她還沒來得及感激老天爺,就被他拉了進去。他們站在後樓梯的樓梯間。他吻了她,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下巴粗糙得像張砂紙。他身體有點輕抖,但不是因為興奮而起,至少不全是。

她抽身離開。你的樣子像個土匪。

抱歉,他說,我上次躲警報躲得很匆忙,來不及帶所有東西。

包括刮鬍刀?

包括。來吧,我住的地方在下面。

樓梯很窄,走到最下面是一片水泥地板。有一股煤塵的味道。

到了,這裡是門房的房間。

你不會是當了門房吧?她說,笑了一笑。

沒錯,我現在是個門房,至少房東以為我是。

把門鎖上吧,她說。

這門是沒有鎖的,他說。

房間裡有扇裝了鐵欄杆的小窗子,窗簾破破爛爛。他們用椅子抵住門把,不過作用不大。他們身上蓋著張毯子,毯子上頭壓著他和她的大衣。床單髒得最好不去想。她可以清楚觸摸到他突出的一根根肋骨。

你這些日子都吃些什麼?

不要問東問西好不好。

你太瘦了。我可以帶些吃的給你。

妳這個人不太可靠。如果我要等妳送東西給我吃,肯定會餓死。不必擔心,我不多久就會離開這裡。

你要去哪裡?你是指離開這個房間,還是這個城市,還是……

我不知道。不要囉唆了。

我只是好奇罷了,沒什麼別的。我關心你,想知道……

閉嘴好不好。

那好吧,她說。我猜該是回到辛克龍星的時候了,除非你希望我現在就走。

不,先別走,再待一下。對不起,我今天有點煩。先前我們說到哪兒了?我忘了。

盲眼刺客在猶豫是要割那女的喉嚨,還是永遠愛她。

對,我記起來了。那是最常見的選擇題。

正當他猶豫要割女孩的喉嚨還是永遠愛她的時候,他聽到了從遠處傳來微微的金屬碰撞聲。聲音在走廊裡愈來愈近。他知道,一定是「冥君」來了。

該怎麼辦呢?他大可以躲到門後面或床下面,讓女孩去接受自己的命運,然後等「冥君」離開,再出來了結女孩的性命。雖然這看來是理所當然,但他卻覺得自己下不了手。

他一手抱起女孩,又將他的手放在她嘴上,示意她噤聲。然後,他把她帶下床,帶到門邊,吩咐她留在那裡。

接著,盲眼刺客一個人回到床邊,把女守衛的屍體從床下面拖出來,放到床上,又把她的頭巾綁在她脖子上,掩蓋傷口。她的屍體還沒有變冷,而且已經停止了流血。他唯一希望的,是假扮「冥君」那傢伙不會帶著很亮的蠟燭。按慣例,「冥君」都會穿著厚重的頭盔和甲冑,這套裝扮將會讓他花上相當時間才發現,自己操錯了人,而且操的是個死人。

布置好一切以後,盲眼刺客回到女孩旁邊,兩個人盡可能緊貼在門後的牆上。

厚重的門嘎嘎地打開了。女孩看到一個微弱的光影出現在地板上。「冥君」顯然不是看得太清楚:他撞到了什麼,喃喃咒罵了幾句。小美人,妳在哪兒?我來啦!「冥君」說道。沒有人回答,但他應該不會覺得驚訝,因為被割掉舌頭的人是不可能答話的。

這時,盲眼刺客帶著女孩,悄悄繞過門邊,走出了門外。該死,我要怎樣把身上這套累贅脫掉?他們聽到「冥君」喃喃自語。他倆手牽著手,輕手輕腳,像兩個不想被大人發現的小孩子。

他們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就聽到後面傳來一聲出於驚恐或憤怒的喊叫聲。盲眼刺客一手觸牆,開始跑了起來。他一面跑,一面把沿路的火把抽掉,扔向後頭,希望它們會自己熄滅。

靠著嗅覺和觸覺,他先前已經對家神廟的裡裡外外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對薩基諾姆這座城市的了解同樣清楚,知道哪裡有門廊、哪裡有隧道、哪裡有避難所、哪裡有過梁、哪裡有排水溝,甚至知道進出城門的口令。現在,他推開了一塊上面有淺浮雕的大理石板,兩人進入了密道中。從女孩磕磕絆絆的步伐,他知道四周一定是漆黑一片。他第一次意識到,帶著她走,他的速度將會被拖慢。她的視力將會是他的一大累贅。

他聽到牆的另一邊有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他輕聲對女孩說,抓緊我的袍子,然後又毫無必要地補充一句:別說話。他們此時處身的,是神廟的其中一條密道。女大祭司所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就是靠這些密道來進行的。不過,他們可不能待在這裡面太久,因為女大祭司第一個想到要清查的地方,一定就是這些密道。另外,盲眼刺客知道自己也不能從原來進廟的地方出廟(那是外牆上一塊可以挪開的石頭),因為那個地點是「冥君」知道的,而他一定會在那裡設下埋伏。

雖然四面都是厚實的石牆,他仍然可以聽得到銅鑼敲響的聲音,透過腳下石頭的震動。他帶著女孩穿過一道道石牆,然後領著她爬下陡峭狹窄的梯道。女孩因為害怕而抽噎:割掉她的舌頭並沒有割掉她害怕的本能。可憐,他想。下樓梯以後,他摸索牆邊,找到了那個他知道會在那裡的廢棄涵洞。他把女孩推上了涵洞,跟著雙手攀著洞沿,一甩身體,盪了上去。

走出涵洞以後,他就聞到了新鮮空氣。他猛嗅了幾下,以偵測附近有沒有火把的味道。

天上有星星嗎?他問她。她點點頭。那就是沒有雲了?他知道,在這個月份的這個時候,如果沒有雲的話,就代表天空上已經有兩個月亮在照耀,而過不了多久,另外三個月亮也會升起。換言之,他倆的身影將會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廟方不會讓這件醜聞傳開,他們會找另一個女孩來代替逃走了的女孩獻祭。儘管如此,追捕他們的人仍然會相當多,行動低調,但卻不眠不休。

他們固然可以躲在洞裡,但或遲或早,他們總得去找水喝和找吃的。他一個人當然有辦法逃過耳目,但帶著她卻沒有辦法。

真的無法可想的時候,他當然可以把她刺死或把她推下一口井。

不,他不會的。

城裡有一處沒有人找得到的所在:盲眼刺客團體的巢穴。地點就巧妙地位於主王宮審判廳地下深處的洞窟。每當閒來無事,盲眼刺客們喜歡到這個洞窟來閒聊打屁,分享或吹噓自己最近的功蹟。洞窟的地上鋪滿地毯,就是他們還是小孩時被逼編織的地毯。他們喜歡坐在地毯上面,一面抽著讓人產生幻覺的萇麻菸,一面撫摸地毯上的圖案,回憶它們的顏色。

但只有盲眼刺客被允許進入這個洞窟。再說,他這一次的爽約背信,業已破壞了盲眼刺客團體的信譽(他們一向都是以自己的信譽和專業性為傲)。如果他把女孩帶到盲眼刺客的洞窟,他們將會毫不留情的殺掉他,然後,不久之後,再把她殺掉。

不過,即使他們不去盲眼刺客的洞窟,另一個盲眼刺客也將會受雇追殺他們。有什麼比派一個賊去抓另一個賊更高明的?或遲或早,他們都會被找到,因為不說別的,光是她身上的香氣就讓他們無所遁形(廟方把她弄得像個香粉包)。

所以,他唯一的選擇是帶她離開薩基諾姆,離開周遭熟悉的環境。這是個危險之舉,但總不比留在城市裡危險。他可以把她帶到港口,偷搭上船。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怎樣通過城門呢?在晚上,八座城門都是關閉的,而且有士兵守衛。他一個人的話,當然可以爬牆而過(他的手指腳趾像壁虎一樣有吸力),但帶著她,他卻沒有這個能耐。

不過還有一條可能出城的路。他牽著她走下山坡,去到城市最靠近海的一邊。薩基諾姆的所有汙水最後都會集中到一條水道,然後穿過城牆地下的拱道出海。由於拱道的水深要比人高,而且水勢湍急,所以想沿著拱道游進城裡是不可能的。但出去呢?

他當然善泳。盲眼刺客必須學習的技能之一就是游泳。但那女孩應該不會游泳(他猜得一點都沒錯)。於是,他叫她脫掉身上所有衣服,捲成一團,他自己也如法炮製。然後,他拿出繩子,把兩團衣服綁在一起,打了結,綁在自己肩膀上,繩子的另一頭則綁在女孩手腕上。他交代她,一路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緊緊抱著他的腰。

雷尼鳥在躁動。他聽到牠們發出了第一聲的嘓嘓聲。這代表,天馬上就要亮了。三條街之外,有人正往他們的方向走來,步履穩定而慎重,像是在搜索什麼。他半用推的把女孩帶到了冰冷的水中。她怕得猛喘大氣,但仍照他吩咐,抓他抓得緊緊的。他們沿著運河向前漂。盲眼刺客一面感受水流的速度,一面聆聽水流流入拱道時所發出的咕嚕聲,以確定拱道入口的位置。他們下潛的時間必須要精準:因為下潛太早,他們閉的氣就會耗盡,而下潛太晚,就會撞上石頭。終於,到了他認定最適當的位置,他就帶著女孩,往下一潛。

那是一段漫長、痛苦的過程。他感覺肺快要爆炸了,手逐漸無力。他感覺到女孩在他後面踢手踢腳,擔心她是不是已經溺水了。不過,至少他們是順流的。他用手拍擊拱道壁,以加快前進速度。

終於,他們在拱道的另一頭浮上了水面:她咳個不停,他則輕柔地笑著。他用手勾住她的脖子,用仰泳的方式在水道裡游了一段距離。當他判斷他們已經游得夠遠和夠安全,就帶著她,沿著斜斜的水道壁往上爬。爬上水道壁以後,他感覺到自己站在樹的陰影之中。他雖然筋疲力盡,卻是興高采烈,充滿了一股奇怪、痛苦的幸福感。他拯救了她。生平第一次,他做了件善事。但天又曉得,他這樣離開原有的道路而選擇歧路,會有什麼不測的後果等在前面?

四周有任何人嗎?他問。她張望了一下,搖了搖頭。有動物嗎?她再一次搖頭。他把他們的濕衣服晾在樹枝上。然後,在逐漸退去的微弱月光中,他像擁著一張絲棉被那樣沉入擁在懷中的她。她冰涼得像個甜瓜,有微微的鹽味,就像一條鮮魚。


當「歡樂之民」派出的三個探子發現他們的時候,盲眼刺客和女孩互相熟睡在對方的臂彎裡。三個探子粗暴地把他們搖醒,用勉強聽得懂的薩基諾姆語言盤問他們。而當他們發現男的是個瞎子,女的是個啞巴,都大感驚異。這一男一女是打哪來的呢?顯然不是城裡來的,因為城市的所有城門都關閉著。看來,他們是從天上下來的。

這樣說,他們一定是神的信使!三個探子的態度馬上變得恭謹。他們讓盲眼刺客和女孩穿上已經晾乾的衣服,又讓他們騎上一匹馬,要帶他們去見「歡愉之僕」。盲眼刺客知道,這時最明智的,就是不要多說話。他以前就約略聽過若干有關「歡樂之民」的事,也知道他們相信有神的信使這回事。於是,他努力去記憶他以前聽過的各種詭詞和謎語:「向上的路就是向下的路」[1],什麼東西是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有什麼是黑白兩色而又一片鮮紅?

這不合理,辛克龍星人哪來的報紙。[2]

有道理。這個刪掉。再來一個:有什麼是比上帝更有力量,比魔鬼更邪惡,而且是窮人擁有、富人闕如的?

這個謎語可新鮮。

猜猜看。

我放棄。

答案是沒有。

她想了一分鐘才明白為什麼。


騎在馬上的時候,盲眼刺客一手環抱著女孩,心裡盤算該怎樣保護她。他有一個主意,從絕望中產生出來的奇想,雖然是奇想,卻說不定行得通。他打算承認他們確是神的信使,但跟以前的信使不同,他們是兩人一組。他負責接受神的信息,女孩負責解釋它們,而且只有她才有這個能力。她會用手語去解釋神的信息,但她的手語是什麼意思,卻只有他看得懂。他會補充說明,除了他以外,沒有男人可以觸摸女孩,否則她就會喪失解釋預言的力量。


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我要打開窗戶了。

外面好冷。

我卻不覺得。這地方像個密室,我快悶死了。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我想你發燒了,我可以到藥房去給你……

不用,我從來不會生病。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你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沒有憂心忡忡。我從來不憂心些什麼。我只是不再相信我那些所謂的朋友。

為什麼?他們做了什麼?

有做什麼就好了,他說,問題就在他們什麼都沒做。


註解

[1] 這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圖說過的話。後人對其意涵莫衷一是。

[2]「報紙」是上述謎題「有什麼是黑白兩色而又一片鮮紅的」謎底,報紙之所以「一片鮮紅」,是因報紙總是滿篇血腥新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盲眼刺客(上下冊套書)(增訂新版)》,天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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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譯者:梁永安

一樁離奇的車禍,揭發了隱藏多年的祕密!

車中女子蘿拉到底自殺還是意外?蘿拉死後兩年,她的姊姊艾莉絲整理出版了一本署名為蘿拉的小說《盲眼刺客》,描寫遭警察緝捕的左翼分子,為取悅幽會的女孩,如同《一千零一夜》裡逃避死亡的主角,一次次編造辛克龍星球的奇幻故事。在辛克龍星球薩基諾姆城,地毯的品質衡量標準在於織瞎了多少童奴,因為只有小孩的織手才勝任如此精細的工作。也因為費力,到八、九歲他們就會完全失明,被賣入妓院。他們的收費很高,因為據說他們的手指極其靈活熟練,讓人被撫摸時會有花朵在肌膚上盛放或流水在身上潺潺流過之感。他們也擅長開鎖,從妓院中逃出來的盲童,不是當割喉盜匪,就是當職業刺客,稱之為盲眼刺客。

故事中暗藏洶湧的愛情、背叛與死亡。蘿拉也成為眾所崇拜的作家。然而事隔數十年,艾莉絲選擇用黑色幽默的語調,向孫女述說她與丈夫、情人以及妹妹之間糾纏不清的感情糾葛,掀起一個又一個驚人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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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