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地禁止A片而不設法提升識讀能力,恐怕只是掩耳盜鈴

一味地禁止A片而不設法提升識讀能力,恐怕只是掩耳盜鈴
Photo Credit: hansol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認為A片是一種素材,毋須過度浪漫化,但也不必妖魔化——意思是,問題不在素材本身,而是人們怎麼產製它、詮釋它、使用它。相較於管制審核禁絕勸阻,我們更傾向培養識讀能力,以及鼓勵不同版本的情慾表達。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你們怎麼看待A片?有人覺得A片很噁心,有人覺得A片傳播錯誤的知識,還有人說男性看A片是在物化女性。那女性看A片是自我物化嗎?同性A片呢?」

女性主義對A片有很多種立場。[1]至於我們,認為A片是一種素材,毋須過度浪漫化,但也不必妖魔化——意思是,問題不在素材本身,而是人們怎麼產製它、詮釋它、使用它。相較於管制審核禁絕勸阻,我們更傾向培養識讀能力,以及鼓勵不同版本的情慾表達。

來個例子:在我們討論A片閱聽經驗的時候,曾有兩位男孩提到同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

他們說:「演員好可憐唷。」

演員好可憐,為什麼要打她?

第一個男孩是小直。

小直看的是異性A片。片中男優以粗魯的方式對待女優,扯頭髮、掐脖子、拍巴掌。小直當下的感想是:「為什麼要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做愛對象?」

他和朋友提起這件事,朋友笑說:
「女優賺你的錢欸,你幹嘛同情她?」
「那是演出來的啦,又不是真的。」
「女優自願拍的啊,又沒人逼她,有什麼好可憐的?」

小直覺得自己的感覺很可恥。他不敢再跟別人談起這件事——老師或家長?別提了,他們只會說看A片很不好。

演員好可憐,應該欠了很多錢?

另一個男孩是小彎。

小彎看的是同性A片。主演的男優全身赤裸,肌肉結實,面對鏡頭躺下,兩腳敞開,露出下體與肛門。劇情的走向,是由另外一名男優,將各種東西,依序塞進主演男優的肛門裡。一開始是手指,然後是跳蛋、肛塞……等常見的情趣玩具;再來是乒乓球、黃瓜……這些更特別的情慾助興物。最後呢,塞進的是活魚,還有主演男優自己的尿——先尿出來,再用漏斗灌進肛門,然後再用肛門將尿排出來。

小彎說,一開始他還看得很開心,到後來身體硬著,心卻冷了,一直有個念頭往復在腦海迴盪:「好可憐,他一定欠了很多錢,才來拍這麼重口味的片子。」

同性情慾,讓小彎無法隨便和朋友聊起這段經驗;就算是對同志友善的朋友,「要討論A片演員『很可憐』,好像很怪」。先前唯一一次與人談到這個想法時,對方回答:「也許男優樂在其中啊,不需要你的同情。」

這讓小彎有點困惑,他的感受,是不是根本是錯的?

透過這樣的經驗,可以做什麼?

我們試著和男孩們討論:你覺得「可憐」的是什麼?

  • 演員很可憐,被迫拍片

這是有可能的,「敲詐演出」[2]成人影片的現象,確實存在。又或即使「沒人拿槍逼你」,但因為經濟壓力、需要籌措快錢等原因,也可能在選擇匱乏之下,進入相關產業。

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來改善這種境況嗎?禁止成人影業?落實勞動人權?增加真正有幫助的輔導或支援網絡,作為替代選擇?

  • 如果演員真的自願,我仍然可以覺得可憐嗎?

當然可以。但不妨也問問自己,你為什麼覺得可憐?可憐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如果對方以拍片為職志,或者引以為傲,「可憐」是否因為暗喻了「這是一份不好的工作」,反而有傷害對方的危險?

  • 從自己的反應,認識自己的需求

你的情緒或想法是真實的,但除了「我討厭它」、「我喜歡它」、「真噁心」、「好可憐」之外,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透過這些感受,來認識自己?想想看,它們反映出了你的哪種價值觀?這些價值觀,代表你在性或親密關係上,有什麼樣的需求或期待?

例如,黃金浴(Golden shower,淋尿)的片段,有人覺得噁心,有人覺得羞辱,有人覺得愉悅,有人覺得情慾高漲。無論你的立場為何,感受是真實的,不須為此苛責自己。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呢?是社會灌輸的意識形態,讓你對淋尿抱持了這種想法?或者你在意的不是淋尿本身,而是它象徵的某些權力不對等?又或者,這就是你最自在的狀態?

  • 需求衝突時,怎麼協商?

如果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與人討價還價?

當我們與他人的需求產生衝突時,就會需要協商。認識自己的需求,正是進行有效協商的重要步驟。你真的認識自己的需求了嗎?怎麼表達自己的需求?有沒有辦法同理他人的需求?你們怎麼進行協商?

RTX14EQ52-1
Photo Credit: Ina Fassbend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遇過一些男孩,在保險套協商的經驗中,完全無法同理女方對於懷孕的擔憂,只會一味地堅持自己想要無套的需求。

這幾年也出現相反的例子,是女方要求無套,男方想要拒絕,但卻無法拒絕,理由諸如:「男生可以拒絕嗎?」、「女生主動想要,男生不是就該接受嗎?」、「她都不怕,我是不是更不該怕?」——這或許顯示了,性別偏見讓這些男孩甚至無法肯定自己「不像男人」的某些需求。

另外,曾有男孩說,想要嘗試被人口交的感覺。表達自己的需求,或者正視自己的狀態,這很好;問題是,當伴侶拒絕為其口交時,他們說服伴侶的理由是:「A片演員都願意,你為什麼不願意?」或者「少來了,女生明明都喜歡被顏射」——這樣的協商方式,並未試圖理解伴侶的需求,也未就彼此的需求衝突進行討論,而是直接搬用某個「別人都可以」、「大家都這樣」、「我說你要你就是要」的制高點立場,來強求對方遷就自己。

還有更多……

情慾資源的差距也可以討論。邀請異性戀男孩找找看「女性視角(或男同視角)」的異性A片,問問他們的觀看感受,請他們想想看女性究竟是天生不愛看A片,或者佔據主流市場的「男性視角」的A片拍攝方式,也有影響?

又或者,我們常說A片傳遞錯誤的性知識,那麼正確的性知識是什麼?有人以為乳頭天生都是粉紅色的,有人以為陰莖必然筆直不會偏向一邊,有人不認識包莖,有人以為一夜做七次一砲一小時才正常……在A片閱聽經驗的討論中,我們重新釐清了這些資訊。你知道演員的身材尺寸可能是特別挑選過的嗎?勇猛的二十分鐘可能是將數小時的片段剪輯而成的?某些神奇的體位是為了拍攝所需,真的做起來其實很不舒服?享受前列腺快感,與你是不是異性戀無關?[3]

另外,目前的情色素材,日漸繁多。有聽過強調平等互動、而非單純著重性器交合的女性主義A片嗎?[4]充滿日常感的素人自拍片呢?除了影片之外,小說、漫畫等其他素材?聽過BL嗎?理解BL中的情色敘事,可能具有色情暴動(翻轉男觀看/女被看的情慾位置)的意義嗎?

「禁止」之外,可以做點別的嗎?

上述的思辨模式,也可以延伸到親密關係的其他面向裡。親密關係不只有性,性有衝突,需要協商,而其他的衝突也是:牙膏從哪裡開始擠?出去吃飯誰付錢?逢年過節待在誰家?

過去占據主流地位、高頌單一標準答案的禁止式教育,鮮難帶領我們認識自己的需求。我們不只不夠認識自己的身體,避諱談性,連親密關係的建立和經營都所知有限。[5]

事實上,在我們的經驗中,不只有A片,愛情小說有時也扮演傳遞錯誤知識的角色。[6]如果硬要說的話,遊戲、電影、戲劇、綜藝節目,難道就不會有類似的問題嗎?當我們有足夠的識讀能力時,自然有辦法區辨這些素材的內容是否過於誇大,或者意識到它們只是眾多親密腳本之一,而不是唯一。問題是,禁止式的性教育,除了「不要問不要看不要說」,根本沒有提供我們識讀能力的訓練。

——這才是為什麼「A片傳遞錯誤知識」會這麼可怕的原因。若只會一味地醜化並禁止這些素材,而不設法提升識讀能力,恐怕只是掩耳盜鈴,繼續過去那套禁止式教育的老路而已。

註釋

[1] 例如,宰制論女性主義反對的不是裸露本身,而是透過情慾表達,強化或遂行了暴力宰制女性的支配系統;性積極女性主義則肯定性的意義,提倡女性主動爭取情慾詮釋權,來稀釋(異性戀)男性對情慾空間的壟斷。

當然,亦有與道德保守主義結合的例子。另外,在台灣,我們亦聽過某種觀點,主張A片的氾濫,限縮了人們對於性的想像力,但因為引用數據和研究倫理的問題,我們不太認同此種觀點的結論。

若對女性主義的色情論戰有興趣,可參考以下這篇文章:蔡梅子(2017年09月13日)。女性主義小歷史:從色情影片出發。鳴人堂。

[2] 參見轉角說(2016年12月26日)。被遺忘的報導:日本敲詐型AV出演,後來呢?轉角國際。

[3] 這幾年我們開始聽到這樣的提問。類似的困惑,包含「女友想要肛我,是不是我看起來不像男人?」,其實反映出了「被插入=陰柔=男同性戀」的迷思。

我們並非主張異性戀男性一定要嘗試前列腺快感,而是反過來,感慨社會在給予異性戀男性更多情慾資源及特權的同時,也透過「異男該有的樣子」等偏見,為他們設下了某些極為死板的限制。

[4] 參見盧妤(2017年07月28日)。不以射精為目標的色情片。香港獨立媒體網。

[5] 參見〈社會不停複誦的戀愛腳本如果錯了,我們該怎麼辦?〉。

[6] 我們遇過一些女孩,深信小說傳遞的親密關係框架:天下總裁何其多,一定會遇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個真命天子。所以,等著白馬王子來救你吧,他一定會鉅細靡遺地疼愛你,花錢不手軟,禮物不會少,隨時接電話,只聽你的話。當你遇到他的時候,也記得要把自己(的身體)奉獻出去,「把自己交給他」,來證明你愛他。

本文經男性解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先別管年輕人選不上,這些「青年參政」和「舊政治」有何不同? - 議員衝啥毀:2018年你不能錯過的選舉專題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性別』文章 更多『男性解放』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