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是誰》:母親,您一走,這家也就散了

《忘了我是誰》:母親,您一走,這家也就散了
本圖僅示意圖。|Photo Credit: Lance Shields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喪事一辦完,所有的親人都鳥獸散,沒有一個人曾佇足停問:「八十五歲失智的老爺爺、老父親該如何照顧?」好像只要大家不觸碰這問題,它就會消失不見;好像只要大家戴上一張冷漠面具,就可切斷我眼神裡的殷殷垂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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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怡

回娘家

自從把父親暫時安頓在我家之後,撒謊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是我每日必修的課題。

清晨,房門呀的一聲被推開。頭還蒙在棉被裡的我,知道又是父親,睡眼惺忪地問:

「爸,您找我有事啊?」

「女兒啊,我要回家看看。」

又來了,過去兩年多來,父親吵著要回家變成是他的口頭禪,他總一再地說,是語言被重複鍵入他的記憶體?還是在他混沌不清的腦子裡,家的印象被埋得最深,永遠忘不了?

我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問他:「你在我家吃得好,住得好,幹嘛要回北投呢?」這是我每天必跑的流程,口氣已順溜得像背書一般。

「哎,我要去拿錢!我想起來了,在北投的家,還有我的存摺、圖章和錢哪。」

他不是失智了嗎?怎麼錢的事就是忘不了?我想著想著,心頭好似有亂鼓一陣急敲,睡意全消,只好下牀,再度從抽屜中找出自己替父親開的新戶頭存摺,及另外刻的新圖章,開始編起亦真亦假的故事:「爸爸,您忘了,我把北投老家裡的東西都搬過來了,幹嘛還要回去呢?您看,這不就是您的存摺、圖章嗎?您的戶頭就在樓下銀行,存著好多錢,花不完的,不信您數數看,個、十、百、千、萬、十萬,哇,好多錢。」

我的聲調抑揚頓挫,演著每天要演好幾遍的戲碼,演技也因為一再的磨練而更加生動;父親因我逼真的表演讓他深藏心頭的圖像有些模糊,半信半疑地看著嶄新,但清清楚楚寫著他名字的存摺,又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為了證明這不是撒謊,我匆匆梳洗,牽著已穿戴整齊準備回家的父親,到樓下銀行ATM視窗,看清楚他戶頭裡的數目字,還怕他印象不深刻,再具體地提出兩千元,讓他來回撫摸並回憶鈔票的真實感後,放進他上衣口袋裏。

以爲靠撒謊,我的日子可以和他的糊塗一起度過,誰知多年在英國定居的兒子,突然要回來和我們長聚一段時間,這可攪亂了我們的一攤糊塗。

我忙著在客廳挪動家具,想再隔出一個空間,安頓多出的一個家人。但我既是父親的女兒,也是兒子的母親,我該照顧哪一頭?該怎樣安排,才能擺平我心中那把天秤?該如何布局,才能布出我心中的團圓陣?

自從父親搬進我家,丈夫就先關上他書房的門,除了吃飯幾乎不再露面,似乎在這家中已分隔出另外一個天地,一個屬於他個人的家。不知他是要把自己關在他的屋內,還是要把我關在他的家外?

這個家,還禁得起一再的隔間嗎?

父親原有自己的家,在北投山邊一個環境清幽的大廈中。八年前,嫂嫂和侄兒們移民加拿大,長兄不習慣一人住在自己冷清的房子,就搬進父母那不到二十幾坪的公寓去了。

當父母身體狀況還好時,很高興和人到中年忽然變成單身的大兒子住在一起,三個人雖然有些擁擠,但彼此間互相照應,相互取暖,彷彿時光倒流,三個中、老年人分別溫習一次童年與年輕歲月。

但隨著父母的逐漸衰老,他們照顧長兄的能力減少,仰賴長兄的時間增多;原本享受親情陪伴與天倫之樂的長兄,感受到肩上沉重的責任不堪負荷。尤其父親失智日趨明顯,已無法協助母親料理三餐。

父親的問題尚未解決,我卻在心理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醫生驚人的宣判:你母親已是癌末!

那天,消息來得太突然,我一時無法回應,呆滯地望向玻璃窗外,白雲在天上走,風在吹;枝頭有鳥兒啁啾,樹下有婦人推嬰兒車經過,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星期三下午;而主治醫師面無表情地默坐在我對面,坐在一個紅色的茶杯後面,等待我的答覆:要告知病人嗎?要做侵入性治療嗎?你沒有其他家人可商量嗎?

家人當然是有,但長兄剛去加拿大探親,弟弟外調大陸上海工作兩年了,老公出差去了香港,兒子定居在英國……我還真的找不到一個親人可商量呢?身邊不知何時吹來一陣寒風,在這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吹得我只打哆嗦。

等不到答案的醫生站起身來,拿滾水沖泡新茶,我專注地凝視紅色杯中的綠色葉片,正在滾水中翻騰、掙扎……

我失去了體溫,也失去了感覺,全憑直覺反應將母親安排住進病房,靠抽肺積水來減輕她的痛苦,同時幫父親匆匆收拾簡單衣物,接回我家,暫時安頓在空著的兒子房間裡。每天,我帶著父親來回跑醫院,陪母親走完她人生最顛簸難行的一程。

母親過世辦喪事時,所有親人由外地返台奔喪,看起來,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好不溫暖。但喪事一辦完,所有的親人都鳥獸散,沒有一個人曾佇足停問:「八十五歲失智的老爺爺、老父親該如何照顧?」好像只要大家不觸碰這問題,它就會消失不見;好像只要大家戴上一張冷漠面具,就可切斷我眼神裡的殷殷垂詢。

我的心抖抖顫顫地下起小雨來,那滴滴答答的雨聲像在嗚咽,像在低訴:母親,您一走,這家也就散了,沒了。

一個多月後,天氣轉涼。斜風細雨吹得我心頭更加冷颼颼,暗忖該囘北投娘家替父親拿些冬衣。未料,打開老家大門一看,除了客廳的沙發依舊,整個房子居然空無一物,剩下的,只是窗前幾株母親生前手植蘭草,在淒風苦雨中搖頭晃腦,像是白頭宮女細數前朝家變……

怎麼母親剛走,父親失智,他們的人生就該被匆匆打包、清空、束之高閣?那麼,我該去何處借火取暖,溫暖我那顆冰冷的心呢?

臨走前,大廈管理員還特意追上來告訴我,手上的鑰匙不能再用,因為父母的房子已經被兄弟處理好,租出去了。匡匡噹噹幾聲,我兩手無意識地鬆軟,那串鑰匙,就滾跌在地上了……

怎麼大家對凝聚愛與回憶的象徵有這麼不同的想法?一念之差,家就如同蜃樓虛設?就如絢麗彩虹,隨著太陽偏離折射角度,我們共營共生半輩子的家,完全消失於空氣中,不見蹤影。

才剛失去母親,又失去娘家的我,瞬間魂魄飛散,不知該怎麼回到自己家,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暫住於兒子房間裡的老父親。但覺天地旋,山川走,景象崩,萬物塌。我失去所有依靠,成了天地間一孤雛,只剩個相貌神似父親的軀殼,呆滯於身旁。我望著他,失智的,錯亂的,豈止是他一人?

第二天我就病倒了,發起高燒。

在高燒不斷中,我彷彿獨自一人在狂風暴雨中奔跑,傾盆之雨,越下越大,積水也越來越深,即將沒頂的我在苦水裡泅泳,不斷地被沖進喉嚨裡那又酸又苦的雨水,嗆得幾乎窒息。但在昏沉模糊中,我覺察有個影子在我身邊陪伴,有隻溫暖的大手,不斷地在輕撫我滾燙的額頭。

大病初癒的我,逐漸發現,留在身邊的父親絕不只是一具空殼,而是個依然有溫度、有熱度,有靈魂的親人,他只不過靈魂有些縮水罷了。我喜出望外,如獲至寶,享受和這神似我父親的他一起唱兒歌、說數來寶,一起畫圖、摺紙,過起身分顛倒的歲月。

兩年多的時光,在不斷的挫折與失望中摸索,在無數的淚水與歡笑中匍匐前進。好不容易才進入狀況,那真實的兒子卻遠從英國回來了。我想從長計議,但父親並不給我緩兵延宕的時間,一大清早又直接開我房門走了進來:

「女兒,你母親該回來了,我要跟—她—住—。」

我當場愣住,心裡一陣抽痛,剛結疤的傷口被狠狠撕裂開來,又開始滴血。誰不渴望往生已兩年的母親能如父親所說,玩膩了天堂就回來了啊,我半天不知該如何作答。

昨天不是編了故事告訴他,長兄帶母親坐飛機,坐到「天的另一邊」去了?而他自己不是也回答:「喔,天的另一邊,是外國嗎?美國?那太遠了,我不跟她去了。」?

顯然,轉眼他又忘了,今天對母親的身在何處我又該編個甚麼說法呢?我曾經因為累了,辭窮了,不想再說謊,不想再演戲,就直接了當回答:「媽媽不是已經去世了嗎?您不是全程參與她的喪禮嘛?」結果他崩潰到我無法收拾的地步,好像這是兩年來第一次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萬般悲痛。但眼淚剛擦乾,他馬上又轉頭問我:「你母親該回來了吧?」

情緒無法天天洗三溫暖的我,選擇撒謊,永遠的撒謊,且要記得統一每天的謊言。

我猜老父今天因為看到身材高大,以前他很疼愛,現在卻完全不認識的外孫,侷促地蜷縮在沙發上睡覺,内心不安,所以無論我編什麼故事,他都堅持要回家。眼看再不答應,父親即將翻臉,我顧不得門外正是風橫雨斜,也得打傘帶他出門坐計程車。我笑嘻嘻地坐在車上,好像和他在玩遊街的把戲;腦海卻隨著窗景一格一格的變化,十萬火急地轉動,想找出個喜劇腳本,演齣皆大歡喜的結局版本。

到了那有漂亮庭園的娘家大廈門外,父親興奮地指東指西,搶著介紹:這是我和你母親散步的院子,那是我成天張望你的窗口,這是……那是……好像我從來就不認識這塊曾流著蜜汁的傷心地。

管理員看到我們,立刻迎上前來,熱心地告知父母舊居的房客,前兩個禮拜剛搬走,他手上有鑰匙,可帶我們進屋裡去看看。我內心暗地叫苦,拚命在父親身後搖手,但我的手臂被興奮的父親扯著直往裡走,已無法脫逃。

父親終於走進睽違兩年沒能回來的家,這個他朝思暮想、以爲還有母親身影、還有兒女歡笑、還有飯菜飄香的家。這個他還在裡面做父親,還是一家之主的溫暖城堡。

父親興奮推開門,跨著細碎的小步子,東進臥室、西轉廚房,像蓄足力道,頓然旋開的陀螺,急速高轉,呈現飽滿的亮紅。但我知道,也擔心,陀螺在碰東牆、觸西壁,力道緩下之後,將會停頓、跌倒……

陀螺靜止,色不再鮮,甚且瞧出它的蒼白與斑駁。父親暈了、也空了,像這空了的家。他雙腿一抖一抖,吃力地走著,還回頭望我。他的眼神也在發抖,如窮夜微火,閃著、爍著……然後,滅了……

他摸索著沙發坐下,像走失的五歲小孩,不摀臉,也不尋求我的協助,哇地大哭:「我的床鋪、我的被子、我的家呢?家沒有了,我怎麼回—家—啊—?」

沒有親人的家,是個空屋,不回了;沒有靈魂的人,是個空殼,不認了?

八十七歲老父的心,被敲出一個空洞,眼淚就從空洞中流出,其悲涼的哭聲,和窗外那淅瀝、淅瀝的雨聲穿插交錯,一聲聲、一葉葉地敲打在窗外芭蕉樹上,更一針針、一線線地刺穿我的心頭。我瞥見娘家退色地板上,莫名其妙地流著一淌水,看不出是窗縫滲進的雨水?還是……

母親的眼淚?

我勇敢地擦乾自己的淚水,決心不再猶豫,也不再撒謊,堅強地回過頭,緊緊握住父親溫熱的手掌,展開歡顏,像個撒嬌的小女孩,說:「女兒的家,不就是您永遠的家嗎?爸~爸,咱們回家吧!」

《忘了我是誰》:父親走了六年,我還是沒準備好和他說再見

書籍介紹

《忘了我是誰》,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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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怡

《忘了我是誰》摺疊了《烤神仙》的抒情與美麗詞藻,常以素顏代替彩妝,淡筆即能從容描繪神態,比如「人生如行船,所有用心用力……在老病侵襲下,最後船過水無痕……面對死亡時,能將過往洗得乾乾淨淨」。

──吳鈞堯 序

最熟悉卻陌生,既溫暖又傷感,我陪在爸爸的身邊,只是爸爸忘了我是誰。

本書收錄了蔡怡散文四十五篇,輯一「說不完的冬話」是作者陪伴失智父親多年的種種生活回顧,輯二「忘了我是誰」則是作者與夫婿、公婆、父母、子女之間的歷歷回憶。她的文字總能舉重若輕,將磨難及艱辛、甜美與動人一一化作造就如今不凡人生的珍貴經驗,在細節畢現之中,筆下越淡,刻畫卻越深。

忘了我是誰-立體書
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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