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擔任加薩拘留營守衛的12天:這些人尖叫,是因為我的猶太國使他們尖叫

我擔任加薩拘留營守衛的12天:這些人尖叫,是因為我的猶太國使他們尖叫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到夜晚,一旦某些年輕人的防線在審訊房被擊潰,以色列國安局會把遭逼供的年輕人的親友名單,交給控制加薩城市的以色列傘兵。然後在大門站崗的人,譬如我,就會看見傘兵的吉普車在午夜後離開拘留營,朝實施宵禁的被占領城市長驅直入,逮捕據稱對國安造成威脅之人……

文:亞瑞・沙維特(Ari Shavit)

看守拘留營(一九九一)

占領開始二十年後,奧菲拉成立十二年後,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爆發。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住在約旦河西岸和加薩走廊的巴勒斯坦人,群起反抗以色列持續的軍事統治。數萬人湧上街頭。城市、鄉村、難民營的抗議排山倒海。史無前例的巴勒斯坦人叛亂挑戰以色列,而且差點打倒了以色列在占領區的統治。但猶太國震驚之餘立刻發動反擊。猶太國動員軍隊,並將軍隊訓練成可執勤的警力。猶太國用國安局「辛貝特」(Shin Bet)對付手無寸鐵的起義民眾。

以色列軍隊在短短幾個月內建造出許多拘留營,用來監禁被軍事法庭定罪的數千名巴勒斯坦人。大起義的騷亂在幾年內冷卻下來。堅定有系統的壓迫手段發揮功效。巴勒斯坦人的努力徒勞無功。群眾示威隨之消散。群眾起義將逼使以色列終止占領的想法也證明無效。數千名巴勒斯坦平民在拘留營裡凋零。然而,在許多方面,監禁大批平民使以色列的民主認同蒙塵。

一九九一年三月,我是個即將當年輕爸爸的記者。我到某個距離盧德不遠的軍事基地報到,履行年度後備義務,當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分派到什麼任務。一聽說要到某個加薩的拘留營擔任監獄看守,我內心震驚不已。我是反對占領的反戰分子,我不願意妥協我的信仰,於是我生平頭一遭認真考慮要觸犯法律,拒行後備義務,然後去蹲苦窯。

但正當以色列國防軍的巴士載著我和其他後備軍人南下,我想到更好的主意:我要寫下這段經歷。我要把以色列公民頓時被變成軍隊監獄看守的經驗形諸筆墨。我相信記錄占領會是比拒絕參與更有效的抗議。我在停留加薩海灘拘留營的十二天裡勤做筆記,然後在離開後的三天,將筆記整理成一篇三千字的報導。〈在加薩海灘〉首先由《國土報》刊載,而後登上《紐時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等到文章翻譯成英文時,我的大女兒塔瑪拉(Tamara)已經出生。


拘留營的周邊環境宜人,和地中海海濱的白沙相距僅幾百碼。清晨六點,當漁船出海,我感覺自己像是身在五〇年代的克里特島(Crete)。西邊的風景教人神往:湛藍的晴空,藍綠色的浪濤,滿懷希望出港的漁夫。但吹向我所在瞭望塔的清新微風,一路向東吹,吹進鐵刺網圍欄,拂過深色的軍事帳篷。它使被監禁的巴勒斯坦人精神一振,也使監禁巴勒斯坦人的猶太人精神一振。

瞭望塔的守衛們欣賞清晨海上變化多端的色彩。早起的俘虜也一樣。在鐵皮屋廁所裡,兩名俘虜踮起腳尖,抓著唯一能夠看見地中海的窄窗。總有一天,當自由的巴勒斯坦建國,其政府肯定會把這塊地租給某個想蓋「加薩海灘地中海俱樂部」的跨國企業。總有一天,當和平到來,以色列人會選擇這裡作為出國短期度假的目的地。他們會坐在這片藍綠色海水邊,品嚐白酒,大跳森巴舞。回國之前,他們會在國際航站有空調的免稅店購買巴勒斯坦刺繡黑禮服。航站的一邊是欣欣向榮的以色列,另一邊則是天下太平的巴勒斯坦。

但自由的巴勒斯坦暫時不存在,天下也還沒太平。因此我們必須把上午的運送準備就緒。鐵絲圍欄下站著一長排穿藍制服的俘虜,而那些用M-16槍管戳他們的人是我的弟兄們。在四月清晨的幽微天光之中,猶太士兵牢牢抓著手裡的步槍。他們命令俘虜停止,前進,停止。在清新微風從海面吹來的同時,他們命令俘虜把手伸到身體前面。一名年輕士兵為他們一個個套上手銬。

這裡是加薩海灘拘留營(Gaza Beach Detention Camp)。這只是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巴勒斯坦大起義爆發後幾年內草草搭建的眾多營地之一。被監禁在此的巴勒斯坦人超過千人。他們絕大多數不是恐怖分子,而是遊行示威者和扔石頭的人。很多人還是青少年。他們當中有些個頭嬌小,應該還是小男孩。

拘留營有兩間審訊房和四個建築群。每個建築群裡有十二頂老舊的棕色軍事帳篷。每頂帳篷住有二十到三十名俘虜。在過去,一頂帳篷可能擠了五十到六十個人。現在的情況已有改善,而且被認為是合理的。

每個建築群四周都是傳統鐵網圍欄,上方還加裝了鐵刺網。在圍欄外有供監獄看守行走的狹窄通道。然後又是一道最外層的圍欄——用水泥填充金屬桶搭起來的某種臨時牆。當監獄看守在兩道圍欄間來回走動,我發現被關押者和關押者的界線模糊。整座營地就像個偌大的隱喻,暗示每個人都身不由己。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都被圍困在此。

拘留中心配有十二座瞭望塔。部分猶太士兵訝異於這些瞭望塔激似他們在學校課本上看到的某些塔樓。但他們的震驚純粹是情感作祟。興建於四〇年代歐洲的眺望塔,全是由德國和波蘭出產的厚重木頭搭建,加薩海灘拘留中心的塔樓則是用以色列加利利生產的輕薄金屬搭建。塔樓有探照燈,但鮮少使用。這是因為營地整晚都有數百根路燈的超強黃光照明。若供電系統沒有按規定在破曉時關閉,燈泡和燈塔會在白天的光線中持續發亮。

拘留中心有一間集體用餐大廳,一間食堂,數間浴室和廁所。巴勒斯坦人俘虜每天要到以色列士兵的廁所刷洗三到四次。但有些士兵還是不滿意巴勒斯坦刷洗工的衛生標準。拘留營還有一批留給後備軍人的帳篷,一間指揮官辦公室,以及一個作戰指揮室。營地有兩間廚房:一間給監獄看守,一間給監獄俘虜。兩間廚房只隔著一面網子。有時看守廚房的咖啡告罄,他們的廚師會向網子另一側的俘虜廚師要兩、三包無味的咖啡。醫療診所裡也能見到同樣的共存情況。醫生幫被審訊官弄傷的俘虜包紮大腿後,緊接著幫後備軍人處理眼睛感染。一切井井有條。加薩海灘拘留營按規矩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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