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來的書有多神聖?火災時我媽搶救出來的竟然是本借來的書......

借來的書有多神聖?火災時我媽搶救出來的竟然是本借來的書......
Photo Credit: brownpau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願意讓你心愛的書本離鄉背井,被借往朋友家中嗎?讓巴黎出版社編輯和你分享她的閱讀小掙扎。

作者:安妮‧弗朗索瓦(Annie François),巴黎人,曾任職於法國瑟伊出版社編輯。

書籍債主的光環與悲哀

借還是不借,這是一個問題。這意味著將書本從書架上取下來,揭掉封皮,取出裡面夾藏的小物件,撣去塵沙,最後,讓它們背井離鄉。

事實上,借書給別人分兩種情況:對方開口,或者我主動獻寶。

看到借書人四下裡尋尋覓覓的眼睛、在書脊上走走停停的指頭,有誰不害怕呢?手指點住一本書,它就被判了死刑。我再也見不到它了。心頓時被揪緊。不,別借這本書。不能借給他。也不能借給她。他們從不記得還,或者上帝知道什麼時候才還。有一次,我斗膽撒了個謊:「很抱歉,這本書是別人借給我的。」「不會吧,這是妳的書,上面還有弗朗索瓦的獻詞。」我的臉霎時變得緋紅,只好繳械投降。砰!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先拿回那本書,取走夾在書裡的一堆可憐的小秘密,拂掉沙粒,抖落碎裂的乾花瓣,竟然還有一張五百法郎的鈔票打著圈飄落下來,太棒了!不過絨布書腰應該是弄丟了。怎麼毀掉那篇措辭惡毒得能把弗朗索瓦氣暈過去的文字呢?「等一下,我要摘錄一段文章。」厄運難逃,我只好偷偷開溜,躲到暗處,如法醫解剖屍體般小心地把書的最後一頁肢解下來。記錄著我哀怨情仇的書頁被揉成皺皺的一團,丟進了廢紙簍。當天晚上,我又把它從廢紙簍中救了回來,塞到別處。但這只是緩期行刑,過了這晚,我一定會把它永遠消滅!

一般來說,我的書「無記可尋」,不用擔心洩露任何秘密,因此無需肢解就能借人。但最終都是有借無還。感情一般的書,我不會再買;情有獨鍾的,第二天就去買本新的。新歡站在那裡,衣冠楚楚。可是多麼空虛無力。瞧,新版的《陰翳禮讚》換了封面,翹首企盼著有人再去讀一遍。我卻憂傷地轉開視線,我多麼懷念我的舊愛那滄桑疲憊的容顏!

主動獻寶更是莫名其妙。這種受虐狂行為造成的任何不幸,都是自作自受。帶著慷慨大方的光環和書多不愁的優越感脫口而出:「怎麼,你還沒讀過《黑血》?」

朋友聚會,主人的書就要遭殃。稍不留神,書架就被洗劫一空。客人們散了,收拾杯碟時,我總會被同一個問題困擾—關鍵已不在於朋友是否會把書還回來,而在於他會不會喜歡那本書。如果喜歡,他很有可能會占為己有;萬一不喜歡⋯⋯那他還能算是我的朋友嗎?他竟然不喜歡《黑血》!時間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沒有朋友的任何消息。好吧,畢竟是本大部頭。我應該借給他《OK喬》或者《人民之家》才對。

為了避免不快,我的記憶仁慈地抹除了借書那檔子事兒。然而一天晚上,在借書的朋友家裡,聽見他對另一位客人說:「怎麼,你還沒有讀過《黑血》?那可是部傑作!」感激之情湧上心頭,也撩起了我癡心妄想的希望:「啊!你還是喜歡上了這本書。什麼時候把我那本還給我呢?」

「我的上帝!真是的,那是妳的書,可是我把它借給瑪麗了。」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了《黑血》,三十年前讀的,忘了大半,如今卻又想起了克瑞畢爾,想起他那雙巨大的腳、那幾隻撕咬《經典文選》的小狗和那個往碟子上貼郵票的傢伙(不,這不可能,肯定是我記錯了),也想起了路易.吉尤,想起他狡黠的目光、那頭能與鋼琴家李斯特媲美的銀髮、往菸斗裡裝菸草時伸曲靈活的手指,還有他最喜愛的小曲,最後一句唱道:「勇敢的比尼克人,把他們一路擊退到了澤西島。」

說實話,借走一本《黑血》,問題不算嚴重,因為我還有兩本。再說弗朗索瓦和波萊納也有這本書。況且瑪麗可能會把它還給我,當然也可能轉手又借出去了。只要人們喜歡吉尤就好。

書就是這樣流通著。

借書讀的折磨:永遠逃不了邋遢鬼罪名的借書人

大家彼此彼此,朋友推薦新人新作時,我照樣抵禦不了誘惑。我在心裡默默記下書名,隨手抄在信封背面,或者,更保險地,記在記事本上。但有時候我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舌頭,那句話命中注定要脫口而出:

「你能借給我看看嗎?」

煩惱從此開始!除了讓他人蒙受出借書本的極度痛苦,我也給自己惹來了借書讀的折磨。

借來的書是神聖的。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明白這一點。一個夏日的夜晚,我家那幢樓險遭火災,我母親是最後撤離火場的人:她穿著睡衣,腋下夾著一本書。那本書是借來的,母親翻尋了好久才找到。與此同時,鄰居們正在奮力搶救裘皮大衣和珠寶財產。不過話說回來,母親原本也沒有那些貴重東西。

是的,借來的書是神聖的,打開它已經是一種褻瀆。把借來的書塞進包裡帶回家,我高興得就像剛從郵局領完養老金的老婦人。書丟了或者被偷了,那簡直是比地震還要可怕的災難:因為這牽涉到個人信譽。回家後,我把借來的書放在那堆十萬火急、概不出借的書裡,出門旅行也帶在身邊(哪怕手提包沉得像頭死驢,也絕不敢把它遺棄在托運行李或者汽車後車箱裡),與其讓它不尷不尬地待在那堆將讀未讀的書裡,還不如一鼓作氣盡快看完。我還得為它包上書皮,像母雞孵蛋般小心呵護。如果不慎把書忘在小飯館,我會在一分鐘之內出發,橫穿巴黎把它找回來。因為擔心折壞書脊,不敢把書完全翻開攤平了看,這樣一來,只能讀到雙數頁的左半邊和單數頁的右半邊。讓—羅貝爾曾經借給我一本全新的波伊斯的《霜與血》,印象已經十分模糊了,當然囉,我只讀了「半本」嘛。

睡意來襲時,借來的書不能胡亂丟在床邊;吃早餐時也不敢隨手拿起來讀,擔心書頁濺上咖啡;合上書本時不敢有大動作,生怕有小飛蟲夾在書裡,留下一塊怵目驚心的灰褐色汙跡。

這本借來的書,我自己為什麼沒有買過呢?尤其還是本好書。恐怕是這樣:借來的這本我得留著,日後要重讀;我自己也該再買一本,但這又顯得很愚蠢,因為買回來的書都不用拆封,我已經讀過了。我寧願把借來的那本據為己有,把新書還回去。可是借給我書的人跟我有同樣的毛病,他喜歡他自己的書──儘管我覺得那已經快成為我的書了,事實上它並不屬於我。而且縮手縮腳地讀書也讓人興味索然,買書的念頭便漸漸打消了。

書在還回去之前要經過嚴格的審查。先揭掉塑膠書皮(哎呀,這道裂口是我弄的嗎?不可能,書包得好好的),有條不紊地翻遍所有書頁,吹去菸草末(這道鉛筆印又是怎麼回事?肯定不是我的緣故。要把它擦掉嗎?擦吧。不行,這可能是書主人特意留下的記號。一塊油漬,真糟糕!對了,想起來了,它原先就在那兒。還是用點去汙粉,補救一下吧)。總之,要進行全面的修復:撣去灰塵,拭去畫痕,揩除油漬,擦亮封面,黏牢書頁。完成這份本篤會修士最勝任的工作,至少需要三刻鐘(等膠水乾就得五分鐘)。所有這些艱苦細緻的工作,都得冒著一個風險:毀掉書上殘留的、書主人格外珍惜的蛛絲馬跡—它們提示著與第一次閱讀相關的地點、氣味、時節和人物⋯⋯無論怎麼做,借書人永遠逃不掉邋遢鬼的罪名。

公共圖書館呢?作為專門出借圖書的機構,它能讓借閱者免受施暴於人的心理折磨嗎?圖書館裡的書,準確來說,就像明碼標價、任人魚肉的風塵女子。來光顧此地的都是些狂熱分子,他們在分門別類的書架間著了魔似地來回穿梭,挑挑選選,盡情享受著撒野的痛快,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正襟危坐的圖書管理員眼皮底下。可憐的管理員!因為蘭波的謾罵,他們已經收斂許多,如果偶爾態度惡劣、為難讀者,那一定不是針對某個來借拉布雷東作品的中學生,而是有人竟然對這位作家一無所知!再說,根據《解放報》的報導,令圖書管理員頭疼的最新問題是那些傢伙總是站著看書,就在書架前面,旁若無人,把過道都擠滿了!

書籍介紹

《閱讀:回憶錄》,圓神出版

作者: 安妮‧弗朗索瓦(Annie François)

巴黎人。一無文憑,二無頭銜,沒沒無聞。曾任職於法國瑟伊出版社編輯,著有《非正式的自我創傷紀錄:我與癌的戰爭》《步履蹣跚:菸民的自白》《家庭糾紛場景:字面的以及象徵的》《芥末培根故事集》等書。

她在閱讀中度過了三十年的職業生涯,於2009年辭世。

Photo Credit : 圓神出版

Photo Credit : 圓神出版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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