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傷害這個男人——好想選擇最具殺傷力的話,直刺他的心臟

好想傷害這個男人——好想選擇最具殺傷力的話,直刺他的心臟
《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電影劇照|Photo Credit: 天馬行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陣治對十和子越溫柔,她就越是想狠狠傷害他。十和子越是羞辱陣治,他就越是痴心地愛著她。

文:沼田真帆香留

陣治打開了第二瓶啤酒之後,兩個人都默默進食。

用餐到一半,陣治沒吞好,噎得很厲害。當他將椅子移到一邊、對摺起身體、極度痛苦地咳了好久的時候,十和子將咬了一口後就拿在手上的炸雞扔進陣治的盤子裡。重新坐好的陣治還在喘氣,手指伸進嘴裡,迅速地調整好幾年前就開始鬆動的假牙。他接著面無表情地拿起炸雞,從十和子咬過的地方啃了更大的一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和陣治在一起,十和子就可以一直不說話。這應該叫作窒息感還是安心感?無論和母親、姊姊、黑崎還是其他什麼人在一起都不會這樣。要是繼續和陣治生活下去,將來一定會變成那對炒麵夫婦吧。

等啤酒裡的酒精在暖氣送出的慵懶空氣中開始發揮作用,十和子也就開始覺得,才弄丟一對耳環心情就大為激動的自己真是太愚蠢了。

陣治以前話更多,話雖多卻缺乏話題。唯一的例外是進T建設公司那時學的、十和子搞不清楚是數學還是物理那類的相關話題。兩人剛認識不久的時候,陣治會以樂迷大談音樂的調調,向十和子解釋鄰域系或格林公式之類的,百說不厭。實際聽他說,數學公式的世界好像和音樂極度相似。那些內容就算十和子當場覺得大致有所理解,但回頭就忘了。不僅忘了,還討厭起陣治談起十和子無法參與的世界時那種天真的好心情。

至於其他的話題,就不脫工作上的抱怨、對自己能力的自吹自擂、將來要開公司成為一方之王的決心,以及他有多麼珍惜十和子這些事。他的話語大半都耗費在毫不厭倦地重複以上話題。

「你說過了」、「要講幾遍你才高興」、「安靜點」,十和子的反應當然也都類似。然後陣治就會像急著想填補洞穴一般,說起一些離譜的事。

「好,現在把屋裡的東西全都搬到陽台上,來大掃除。」

「我想寫一部精采的小說去應徵新人獎。開頭我已經想好了。」

「我說啊,我們來養黑猩猩吧?車站前的寵物店在特價。」

看十和子不應聲不回答,陣治也就怯怯地靜下來。每天都這樣,陣治不知不覺就變得不太說話了。現在有時候也會突然想起來似地,說些「只要十和子幸福就好,自己的幸福一點都不重要」之類肉麻的話,但這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都和說出口的話相差十萬八千里,會用一副很渴望的神情偷看十和子。

十和子嚮往「普通的」對話。就像坐在黑崎位於神戶的豪華公寓裡那座寬敞舒適的沙發上,喝了咖啡的某個午後。

「啊,好像下雨了。」

「哦,風也變大了呢。妳看,有浪。」

「好冷,可能會變成下雪。」

「要回去太麻煩了,今晚妳就留下來過夜吧。」

陽台玻璃因為室內外的溫度差異而稍稍起霧,玻璃後方是被雨水打濕的遊艇和黑珍珠般的海。黑崎分居中的妻子回娘家後就一直沒回來,十和子每次躺在本來應該是屬於他妻子的雙人床上,正在犯罪的甜美便將她陶醉地包圍。

十和子感到一陣不自在,思緒回到現實。一抬起頭,吃完東西正在抽菸的陣治隔著淡淡的煙凝視著自己。他張著嘴,彷彿開口正要說話時就變成了石頭,露出極其畏怯卻又寂寞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

本來要問怎麼了的十和子也頓時語塞。她沒看過陣治這種莫名其妙的表情,心中泛起一陣不安。在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作用下,有幾秒的時間,兩雙眼睛互相探問般無法離開彼此。陣治的脖子繃得很緊,彷彿隨時都會說出什麼意想不到的話。

但什麼都沒發生。陣治先移開了視線。

「房間好熱啊,可以把溫度調低一點嗎?」

只見他拿起遙控器朝向冷暖氣機,但那是DVD的遙控器。陣治就這樣一個勁兒按,忽然想起有啤酒般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掉從太陽穴流下的一滴汗,然後抬起眼笑了笑。這麼一來,不知為何十和子也被牽動了似的,不由自主也露出難為情的微笑。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和消失的耳環有什麼關係嗎?

這時候,一個疑問忽然從腦中某處湧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陣治絕口不提黑崎了。以前明明滿口「妳前男友、妳前男友」,東問西問煩得要命。十和子覺得,似乎從好幾年前開始,而且是某個時期起就忽然沒有再出現這個話題。直到此刻她都沒想過,但說奇怪倒也是很奇怪。

「妳前男友是個美男子吧?」、「妳和妳前男友也來過這種店喝酒嗎?」、「對喔,妳們有時候是在神戶,有時候是在大阪見面喔?」、「妳現在也很想念他吧?妳一定很愛他吧?」、「怎麼了,那個表情,又在想妳前男友了?」、「哦,妳前男友會彈吉他啊。如果是比游泳,我就不會輸了。」、「要是他跑來跟妳和好、重新開始,有我在,那就是三角關係了。」、「我真想會會十和子的前男友。」

陣治也曾經極具他個人風格直截了當地問過:「妳前男友,那方面也很厲害嗎?」、「妳前男友和我哪個比較溫柔?」

她之前都是怎麼回答這些問題的啊?遭到陣治這樣東問西問,黑崎的站姿、表情猶如電影的一幕般浮現在心頭。十和子並不討厭那剎那間又苦又甜的震動。而陣治也明白,他有一半為了討好十和子才問的。

她是否曾跟陣治說過聖誕節禮物收到鑽石耳環呢?十和子怎麼也想不起來。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確定,就是「前男友和我妳比較喜歡哪一個」這個最單純的問題,不曾從陣治嘴裡出現過。只有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問過。


肩上的穴道一被壓到,十和子便忍不住發出「嗚嗚」的呻吟。陣治跪坐在床的一端默默地移動手指的位置。感覺好像不是穴道本來就在那裡,而是陣治的手指剛巧碰到的地方長出了穴道。就算自己以為身體沒那麼僵硬痠痛,但實際上一按摩,體內暗藏的僵硬與痠痛之深,每每都讓十和子吃驚。有時候會像今天這樣,希望陣治用力壓按,有時候則希望他輕輕搓揉就好。

「好舒服喔,陣治。真是人間天堂。」

十和子半張著嘴,唾液在墊著臉的枕頭套上暈開。她穿著鬆垮之後拿來當睡衣的運動服,攤開身體趴在床上。就算是陣治,對年紀老大不小的女人這種慵懶散漫到極點的模樣也性致缺缺吧,但十和子才不管。

「呼……」十和子輕吁一聲。

粗糙的手心按住足弓。摺起一隻腳,仔細鬆動膝蓋周遭。

「不管發生什麼事,就只有這個能讓妳誇我。」

陣治有感而發。雖然每次都要聽他講一遍,但十和子實在發不了脾氣。十和子對生理上的舒適與否毫無抵抗能力,一邊被按摩,情緒就越來越單純,負責按摩的陣治也會開始輕鬆地呼吸。

陣治笨拙、邋遢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那是一種病。連小便不弄髒馬桶他都辦不到。裝在洗臉台旁的毛巾架是歪的,螺絲螺紋全都被他磨壞了。連十和子都會的簡單組裝椅,他花了好幾個鐘頭還是組不成。帶出門的雨傘有一半以上會忘了帶回來,就算把重要的事記在紙條上,他十有八九會搞丟。最誇張的是連吞自己的口水都吞不好,三天兩頭嗆得亂七八糟。

馬桶、毛巾架、椅子、雨傘、紙條、口水,總之稱之為「物品」的東西與陣治之間橫亙著旁人無法理解的鴻溝。它們討厭陣治,所以凡是陣治碰過的東西都會弄髒、都會壞掉、都會不見。

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陣治竟然會如此巧妙地幫人按摩身體。連一根螺絲都旋不好的手,竟如此自然輕易地找得到深潛於疲累肌肉下的痠痛,這究竟該怎麼解釋?

陣治說,揉開十和子的身體,和解開複雜的算試一樣。十和子不懂。在或壓或摸或擰腳底、膝蓋、肩膀、手指之間,自然而然便觸及痠痛本身的中樞。那種感觸,據陣治說不知為何,與一再重覆重積分、偏微分什麼的而變成龐然大物的算式,結果被歸結於由電壓、電流、電阻三大要素構成的、連國中生都知道的單純公式的過程很相似。雖然兩件事相距十萬八千里,但十和子也相信或許其實就是這樣。好像是上週吧,陣治在解報紙刊登的基測試題時,在傳單背面寫出長長的算式,那時他臉上平靜的表情的確和現在很像。

「哈啊啊……」

十和子又輕嘆一口氣。作夢般的感覺越來越深,身心都脫力飄浮在半空中。說不可思議的確是不可思議,但十和子也覺得要是陣治是個能把毛巾架平整完美地釘好的男人,大概就無法把十和子的身體按摩得如此到位吧。

按摩的時候,陣治常說起小時候在山裡玩的事。聲音、話語和手的動作全融合成一個節奏,全身放鬆的十和子不知不覺便一起闖入陣治的記憶中。

紅色澤蟹的事也是在按摩時聽的,也聽說了抓鰻魚的方法。抓到鰻魚之後,要用抹了沙土的手從尾到頭倒著摸魚一遍,只要黏液一去掉,鰻魚一下就死了。損傷少,鰻魚就能賣到好價錢。

陣治也常提到家裡飼養的牛。牛隻養在狹小封閉的牛舍,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別說離開了,連蹲坐的空間都沒有,晚上只能站著睡。一直站立著支撐體重的母牛甚至連自行分娩的力氣都沒有,養牛人家的男子要把整隻手臂都伸進母牛體內,才能拉出小牛來。

十和子任憑口水沾濕枕頭,聽著這些話,不知為何漸漸覺得不只澤蟹,連鰻魚、母牛和小牛都是十和子自己。就這樣,十和子半睡半醒地飄浮著的時候,時間和空間交融,一切都渾然一體,沙沙作響。

然而,今天的陣治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一直沉默不語,靜靜地使力按壓十和子的背,或是揉捏她手腳的肌肉。但舒適暢快不變。十和子的身體在毫無防備的安適中長長地伸展開來。

十和子幾乎要融化掉的意識中產生了冷冰冰的焦點,來自於陣治的手加入了莫名的執拗。在回過神來的同時,一雙低級的手悄悄穿過鬆掉的褲頭鬆緊帶伸進來,試探十和子的心情般,揉捏著臀部的隆起。

每五、六次就會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情。十和子無法理解為何陣治明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卻還是一再重複這個模式。本來有多舒服,火氣就有多大。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要講幾遍才懂!」

「可是,一下子就好嘛。」

陣治邊說邊湊過臉來。老菸槍獨特的強烈口臭溫熱地蓋上十和子的臉頰。

「不要!不要碰我!」

十和子甩開陣治起身,順便朝他胸口一撞。六頭身的矮冬瓜身材禁不起撞擊。

陣治的手短腳短、沒原則、說話的方式、吃相、香港腳、膚色、陰毛裡的白毛、咳嗽、痰、黏在浴缸裡油油的體垢,所有的一切同時在心中沸騰。

「抱歉、抱歉,按著按著就很想要十和子嘛。」

想要十和子?竟敢說這種話。這種說法不能原諒。十和子對這種說法感到非比尋常的厭惡。絕對不想從這種男人口中聽到這種話!

陣治將兩道三角眉毛擠在一起道歉,眼神是很老實聽話,但那雙眼睛裡難道沒有暗藏著責怪十和子的意思嗎?我又沒有做錯什麼,這不是很自然嗎?每次都要為了這點小事生氣的女方才奇怪,十和子這女人有病,真可憐,根本沒有別的男人會理她,只有我才忍受得了她。

「就跟你說不要用按摩趁機毛手毛腳!不要那麼卑鄙無恥!怎麼講都講不聽。被你這種骯髒的男人用那種方式碰,噁心死了!」

「抱歉。」

「你不會稍微努力一點,當一個不會被女人說這種話的男人嗎?你一定不知道,自己是個多差勁多低級多沒品的人吧!」

「真的,抱歉啦。」

「抱歉抱歉,只會說抱歉以後還不是照做不誤。明明不覺得自己做錯就不要說抱歉。你每次都簡簡單單就說抱歉。動不動就抱歉、抱歉。抱歉能解決問題就世界和平了。我還以為男人不輕易說抱歉。你真的是男人嗎!」

「…………」

她就從來沒聽黑崎俊一說「抱歉」。

「既然是男人,就拿出你的男子氣概啊!」

「…………」

也沒聽黑崎說過想要十和子。

好想傷害陣治。好想選擇最具殺傷力的話,直刺陣治的心臟。十和子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寂寞才和陣治在一起,還是因為和陣治在一起才寂寞?連這個當下,她到底是拒絕陣治還是想要陣治都搞不清了。

「怎麼樣?拿不出來嗎?拿不出來是不是?我就知道,陣治不是男人。」

她是明知道「不是男人」這句話對陣治具有雙重威力才說的。陣治才剛進T建設就得了嚴重的腮腺炎,造成無精症這個後遺症。

「既不是男人,也不是人,我知道了,你是扭來扭去黑袜袜的泥鰍。比泥鰍還不如的、被人吃的泥鰍,泥鰍鍋裡的泥、鰍。陣治是條沒種的泥鰍。」

有病的十和子。可憐的十和子。沒人性的十和子。

「你給我滾!」

陣治垂著頭爬下床。看也不看十和子。

「還不快走!快給我滾出這個房子!有你在空氣都爛掉了!」

十和子直接面向牆壁,拉上被子。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金屬大門打開的聲音,外面的吵雜聲一度傳進來,接著那扇門輕聲關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首刷限量電影書衣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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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沼田真帆香留
譯者:劉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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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改編電影於2018年1月19日上映
  • 蒼井優 × 阿部貞夫 × 松坂桃李 × 竹野內豐 主演

「好想傷害這個男人。
好想選擇最具殺傷力的話,直刺他的心臟——」

十和子無法忘記黑崎俊一。

即使黑崎早在八年前就拋棄了她,即使十和子也早就有了同居對象。
佐野陣治——他骯髒又猥瑣,是十和子最憎惡的那種人。
她明明嫌棄,卻在認識第一天就與他上了床,此後過著讓陣治包養的日子。

陣治對十和子越溫柔,她就越是想狠狠傷害他。
十和子越是羞辱陣治,他就越是痴心地愛著她。
他們的關係絕對異常得恐怖,更令十和子恐懼的是,陣治無盡的溫柔底下,似乎隱藏著什麼祕密……

一通電話,讓十和子的不安逐漸成真。警方告訴她,黑崎俊一已經失蹤五年了。
黑崎的失蹤會和陣治有關嗎?
為什麼當年黑崎送給自己的耳環,又出現在陣治的房間裡?

十和子想要遠遠逃離陣治,卻發現自己早已離不開他。
就像被不知名的鳥群團團包圍,看不見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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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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