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莓主音Dolores外,影響王菲曲風與唱腔的三個人

小紅莓主音Dolores外,影響王菲曲風與唱腔的三個人
photo credit: 《重慶森林》電影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93﹣96年,王菲靠翻唱4位外國歌手/樂隊的歌來奠定自己的曲風,隨後發展出慵懶、隨性、空靈、迷幻的混合風格。

上星期,愛爾蘭樂團The Cranberries(小紅莓)主音Dolores O’ Riordan驟然猝世。媒體報導時,總愛加上「王菲《夢中人》原唱者」字眼,好讓香港人一看見,耳邊就響起王菲玩世不恭的咽音游唱。

然而,影響王菲曲風和唱腔的,又豈止小紅莓主音Dolores一人?1993至1996年,是王菲歌路轉型的關鍵時期。她棄用為打入香港市場使用的藝名「王靖雯」(Shirley),改回真名「王菲」(Faye),標誌住拒絕向庸俗商業市場妥協的第一步,忠於自己做另類音樂,也開始填詞和作曲。

在這掙扎的階段,王菲靠翻唱幾位外國歌手/樂隊的歌來奠定自己的曲風,此後更發展出慵懶、隨性、空靈、迷幻的混合風格。曾影響她歌路的有以下四者:愛爾蘭搖滾樂團The Cranberries、美國另類創作型歌手Tori Amos、蘇格蘭迷幻搖滾樂隊Cocteau Twins,還有王菲第一任丈夫、黑色搖滾教父竇唯。

《冷戰》:王菲轉型的前奏、Tori Amos的性侵傷痕

1993年秋,王菲發行專輯《十萬個為什麼?》,當時署名仍是「王靖雯」,但專輯封面設計改由她本人操刀,與唱片公司要求的淑女風格很不同,是一個綁孖辮的王菲坐在木凳上,呆望著天空,頭上印著豆大的問號,自我風格悄然浮現。

專輯內有一半歌曲已轉型,如《Do Do Da Da》、《流飛菲》等,以孩童般的嬉鬧之聲唱出;但也保留商業味濃的淒慘情歌如《動心》、《雨天沒有你》等來平衡,是「試水溫」的實驗大碟。


《冷戰》則是專輯中異數的異數,風格孤高冷洌,以高低音交替的沉吟方法演繹,與90年代直白、抑揚頓挫的激昂情歌相比,完全是逆市而行。但沒想到,《冷戰》爆冷成為第17屆十大中文金曲之一,為王菲轉型打了枝強心針。寡言的她領獎時罕有說了一句:「諗唔到呢隻歌會攞獎。

《冷戰》的原曲是《Silent All These Years》,由美國歌手Tori Amos編曲和填詞,並收錄在專輯《Little Earthquakes》中。歌曲與Tori在21歲時遭人強姦1的經歷相關:當晚她在酒吧賣唱,一名歌迷提出駕車送她回家,怎料上車後拿刀威脅並強暴了她。幸好,Tori趁犯人買毒品時逃走,才不至釀成「先姦後殺」的悲劇。

Tori曾表示,被性侵後精神上「支離破碎」,把自己整合起來的方法就是寫歌2。《Me and a Gun》一曲寫於1991年,歌詞很直白,道出犯人強迫她不斷唱歌,脫下褲子強暴她,事後還打算駛去朋友家中輪姦她。及後,Tori也親身解釋,指歌詞中的「槍」實際上是「刀」,犯人持刀威脅「cut her up」。筆者則認為「Gun」也是隱喻,代表了陽具,其形狀比起刀更能反映被性侵的過程。

《Silent All These Years》收錄在同一部專輯《Little Earthquakes》中,它對性侵的指控沒有《Me and a Gun》般直白。有人視《Silent All These Years》為Tori組織樂隊失敗,沉寂多年後以個人身分復出的宣言,我卻認為這是性侵倖存者沉默良久,終於在事發7年後「come out」的隱晦宣言。在MV一開頭,Toir就瑟縮在箱子內,表達躲在衣櫃內沉默多年的壓抑,然後鏡頭飛去一對假胸,最後幾幕是她直面鏡頭唱歌,是控訴的宣言。

更明顯的是,Tori在1994年成立了反性侵及支援倖存者的組織RAINN3,應援歌不是《Me and a Gun》而是《Silent All These Years》,表達了鼓勵婦女控訴性侵及求助的訊息。

Tori Amos的歌很具社會性,涉及多種議題如女權主義、性解放、政治、宗教等,與王菲歌曲的個人主義、出世傾向很不同,故她對王菲的最大影響只是曲風,其介乎於流行歌、爵士樂、搖滾的風格很適合她拿來試驗,而林夕填詞的《冷戰》亦關乎愛情上的權力而非政治。

不過,《十萬個為什麼?》中也有一首叫《Do we really care?》,是王菲少見對戰爭、貧窮、種族反思的歌曲。但歌曲最終還是指向個人的內省,質問我們在看見新聞上的悲劇時,是否真正的關心他人?還是只是透過幫助別人或憐憫,來換取道德光環?

《夢中人》:小紅莓的出道曲、視愛情為遊戲的「阿菲」

94年專輯《胡思亂想》是王菲歌唱生涯的轉捩點,也正式棄用藝名「王靖雯」。The Cranberries(小紅莓)、Cocteu Twins(極地雙子星)和竇唯影響的痕跡都集中於這一隻碟上。

《夢中人》的原曲是小紅莓的《Dreams》,把前作《十萬個為什麼?》的孩童嬉鬧之趣發揮到極致。前作的《Do Do Da Da》、《流飛菲》都以「實聲」唱成,聲音不再如以往般幽怨淑女,變得中性及低沉得多,但受《Dreams》啟發後,王菲進一步以空靈咽音獻唱,並發展出慵懶、不羈的風格。

《Dreams》是小紅莓在1992年的出道歌,王菲拿來翻唱成《夢中人》,署名也改為「王菲」,可視為一次「再出道」的嘗試。概念大碟的命名《胡思亂想》也代表了不再從屬任何風格、不再取悅市場或是唱片公司。

有趣的是,專輯封面再次由王菲設計,填滿了殘缺不全的漢字,勉強看到是「沒有寫真集、沒有新形象、沒有大頭相」等文字,是對發行公司、商業市場的一次抗議。而實際上,「王靖雯」早期的形象很「淑女」,頭三隻大碟的封面都拍得她很痴情,或緊抱在男伴的臂彎中,卻明顯不是她的「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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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出版的《討好自己》,殘缺不全的字是王菲的主意,專輯內的歌很有夏天氣息。Wiki/Faye Wong

除了音樂外,小紅莓主音Dolores的中性打扮亦影響了王菲。在《Dreams》的三個MV版本中,Dolores均以極短髮或近乎skinhead示人;不知王菲是否視她為偶像,她在90年代初亦剪了很男仔頭的短髮,但紀錄她轉變的卻不是MV,而是王家衛的電影《重慶森林》(1994)。

在《重慶森林》中,角色「阿菲」暗戀警察梁朝偉,但表達愛意的方法很孩子氣,有時更叫人摸不著頭腦。阿菲潛入梁朝偉屋內搗蛋,又跳又唱《夢中人》的一幕深入民心,最後還直接拿來做MV,可見劇裡劇外的「阿菲」已是同一個人。

《誓言》、《出路》:悲觀但自由的愛情

愛情最能改造一個人的自我。私心而言,在王菲與竇唯相戀、結婚到離婚的這一段時期,我認為王菲音樂的藝術水平不斷提升,由嘗試作曲填詞的《討好自己》(1993),到迷幻搖滾《Di-Dar》(1995),再到達我心目中的顛峰、風格自成一家的《浮躁》(1996)。

記得看過報道4,說竇唯和王菲的感情從未穩定過,兩人距離似近還遠,婚前或婚後也有第三者的阻礙,因此離婚是意料中事。在王菲與竇唯共譜的作品中,也能看到強烈的猜疑、不安,以及拉扯得厲害的角力關係。

《誓言》是兩人相戀後第一首合作的歌,由竇唯及王菲一起作曲、王菲填詞。曲風非常竇唯,是強烈節奏的打鼓搖滾風,但兩人刻意把它譜得女性化一點,副歌傾向輕盈、俏皮,並加上中國風的笛子吹奏。

《誓言》歌名看似理想,有山盟海誓之意,但細看歌詞,卻是講述情侶不敢說出那句責任重大的諾言。歌詞從女方的角度出發,渴望男方能說出一句「絕對」的情話,卻又裝作無所謂,但面對不確定的未來,她只能瀟灑的走下去。

此後,竇唯一直為王菲編曲和演奏。《討好自己》、《出路》、《DiDar》都是遠離商業市場的曲風,其中《Di Dar》玩迷幻,《出路》則加入Rap般的吟唱式獨白。重點是,竇唯啟發了王菲填詞,走向創作型歌手的方向,也奠定了轉型後《討好自己》、《Di Dar》(1994,1995)兩隻大碟的輕搖滾風格。

王菲的詞風簡潔純粹,把修辭減至最少。《討好自己》只有幾行字,卻道盡她不想奉承別人、不願扮演好人的角色,想逃離充滿偽善的社會現實;《出路》一曲中,王菲則直白地寫出討厭當歌手、找算命師算感情、渴望結婚、擔憂竇唯會有外遇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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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Faye WongXX
1994年年底出版的《討好自己》,封面也是由王菲設計,是一片桃紅加微小的字體,早了10多年已懂得minimalist之美。
Wiki/Faye Wong

《浮躁》:與竇唯結婚,到達藝術的巔峰

96年6月,王菲推出個人大碟《浮躁》後,隔一個月就和竇唯結婚。這張碟是王菲藝術成就最高之作,除了由Cocteau Twins創作的2首外來歌,全部由王菲作曲,超過一半由她填詞。丈夫竇唯則負責3首歌的編曲:《無常》、《想像》、《野三坡》。

這隻大碟中,王菲全部以普通話獻唱,是她最熟悉的母語,也是不肯向廣東話市場妥協的姿態,因她早年簽下香港唱片公司,曾被迫改藝名、改英文名,又要求她唱抒情哀怨的廣東歌,令她一度感到失去自我,在91年飛到美國休養了好一陣子5

王菲自覺與港人相差甚遠,故當年的擇偶條件是「一定要懂國語」,同是北京出生的竇唯令她感覺親切6。亦因著中國搖滾的影響,王菲這隻大碟滲入了與香港K歌與別不同的大陸風格,例如《野三坡》、《無常》中的鄉村民謠,和MV中綠油油的田野,令人想起90年代初較落後的內地。

《浮躁》另一把個人風格推向極致的元素,是王菲創造了無人聽得懂的「外星語言」來演唱,超越了國語/廣東話的界限。在主打歌《浮躁》中,觀眾尚能聽到「La Ja Bor」的發音,發洩炎夏中閒來無事的焦慮感;但到了《想像》、《哪兒》,就完全不知道王菲在唱什麼,只聽到音節隨節奏起伏,每一句話聽起來都不一樣——聽者不懂,唱者卻樂在其中。

實驗度如此高的大碟在香港很罕有,王菲可說是受偏鋒、前衛的竇唯影響,令她敢於不顧一切,只考慮自己喜好來做概念大碟。銷量方面,《浮躁》是王菲在香港賣得最差的大碟,不少觀眾投訴聽不懂及曲高和寡。然而,《浮躁》一碟亦令王菲在海外聲名大躁,成為繼鞏利後第二個登上《時代》雜誌封面的中國藝人,記者更在文中把她與Sinead’ O Conner、David Bowie等個性巨星看齊7

Cocteau Twins:跨越香港和蘇格蘭的音樂合作

Cocteau Twins(下稱CT)是一隊迷幻搖滾樂隊,相比起小紅莓Dolores的率性自然,主音Elizabeth Frazer的唱腔多了暈眩、詭異的味道。《浮躁》一碟中的「外星語言」也可追溯至Cocteau Twins,因Elizabeth呢喃式的唱法常使歌詞晦澀模糊,但以純哼唱方式一直唱到尾的曲風還是王菲的原創。

Cocteau Twins對王菲的影響始於94年正式轉型的專輯《胡思亂想》。其中《胡思亂想》、《知己知彼》兩首歌由林夕填詞,分別翻唱自Cocteau Twins的《Bluebeard》及《Know Who You Are at Very Age》。兩首歌出自專輯《Four-Calendar Cafe》,被視為最容易聽得懂的一隻CT大碟,風格介乎於Pop和搖滾之間。

1995年,王菲推出《Di Dar》,沒有任何一首歌翻唱Cocteau Twins,但王菲親手作曲的《假期》和《Di Dar》都散發強烈的CT味道。在MV《Di Dar》中,王菲亦首次作gothic兼中性的西裝打扮,眼影塗成幾吋厚,令人想起Punk搖滾歌手。《Di Dar》的副歌亦僅以「Di-Dar」、「Dar-Dar」的發音來唱成,是很CT式的做法,因為Elizabeth Fraser對音樂圈最大衝擊,就是拼棄歌詞。

王菲並非單方面翻唱或抄襲Cocteau Twins,這樂隊曾為《浮躁》中兩首歌《分裂》、《掃興》作曲,可見他們是欣賞王菲翻唱的新版本,才會有合作計劃。Elizabeth也曾和王菲隔空合唱《Serpentskirt》一曲(兩人沒有正式見面,僅以音樂交流),收錄在CT的遠東版專輯《Milk and Kisses》。而據悉,Cocteau Twins曾在專訪大讚王菲能平衡藝術與商業元素,更曾考慮和她組成樂隊8,但最後沒成事,而CT亦因人事問題、主音Elizabeth和結他手Gutherie離婚,而在1997年宣告解散9

歌迷小記:

我是90後歌迷,王菲唱這些歌時,我5歲還不到,只能靠專輯、訪問和個人評鑑來推介。但我想說的是,她的舊歌無比前衛,今天聽起來仍不過時,創意超越了時下的流行曲。《浮躁》一碟是她青春和藝術的總和,之後亦曾推出原創性高的大碟如《寓言》(2000)、《將愛》(2003),但已脫離了那種活潑、自我、奔放的風格。當然,進入30後的王菲又創出另一種風格,但我最喜歡年輕的她,用最輕鬆、放任的拍子,唱出最揪心的事情,比起《紅豆》、《我願意》、《曖昧》中的她更美麗。

資料來源:

  1. Tori Amos on Being A Rape SurvivorTori Amos Speaks Out About Sexual Assault(Video)
  2. Tori's Survivor Story (Escaping Hades)
  3. Tori Amos Helps RAINN Celebrate 20 Years of Hope (RAINN)
  4. 竇唯控訴王菲的生活糜爛:和王菲的婚姻只不過是一個陰謀
  5. "She put her stardom on hold to go to New York City for several months...But in Hong Kong I lost myself. I was shaped by others and became like a machine, a dress hanger. I had no personality and no sense of direction." SHE DID IT HER WAY CANTO-POP PRINCESS FAYE WONG(Time Magazine)
  6. 「一定要懂國語。還有,我喜歡眼細細,單眼皮的人,就是那種非常普通的北方人」
  7. SHE DID IT HER WAY CANTO-POP PRINCESS FAYE WONG(Time Magazine)
  8. 2003年記者Bruce Stringer訪問Cocteau Twins的成員Simon Raymonde (歌迷珍藏副本)
  9. Elizabeth Fraser: the Cocteau Twins and me(Guardian)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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