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歷史問題」再認識(五):為什麼日本的道歉永遠「不足夠」?

中日「歷史問題」再認識(五):為什麼日本的道歉永遠「不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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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到底用「謝罪」還是用「道歉」,本質上不是關於如何看待歷史問題,而是一個現實的政治考慮。中國難以答應的原因,是中國無法接受一個經濟強大的日本成為政治大國。

前文論述了德國與日本在二戰中的罪行有本質差別,故此對德國與日本在道歉問題上的要求也理應有所區別。但即便如此,日本發動了二戰,犯下了如此多的戰爭罪行,從當代文明標準來衡量,道歉仍然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如前所述,日本已經就這個問題道歉過多次,有針對整個戰爭的,有專門向韓國及其他亞洲國家的,也有專門向中國的。

近20年,幾乎每個日本首相上台後都重申,遵守「村山談話」的精神,相當於不斷地反省和道歉。但為什麼總是給中國和韓國指責為「不足夠」甚至「沒有道歉」呢?

為什麼日本的道歉「不足夠」?

一種說法是,中國認為日本沒有道歉,其實就是說日本沒有說「謝罪」(Shazai,しゃざい)這兩個字,日本認為「道歉」(Owabi,おわび)就足夠了。在國際社會來看,這兩個字在英文的翻譯都是「Apology」,因此外國人對中日之間糾纏於此非常不解。在國際上,還糾纏於這個差別的只有韓國和中國,其他眾多的受侵略國家早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其實,中國對「道歉」的用詞如何接受,也是很有彈性。在英文正規用語中,正式的道歉是「Apology」,表示自己做錯了;如果自己沒有錯,但終究引起不好的結果,就用「Sorry」,中國一般譯成抱歉;更加輕微的,就用「Regret」,只能譯為遺憾。

2001年南海撞機事件中,中國接受了的美國的正式信件中只用了一個「Regret」和兩個「Very sorry」,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很多專家說美國蠻橫,不肯正式道歉。但是在菲律賓因為2010年馬尼拉香港人質事件而給苦主代表的道歉信件中,只是用了「Regret」一詞(原文是Most sorrowful regret),中國與香港的政府和媒體卻紛紛認為菲律賓已經正式道歉了。

可見,中國對什麼樣的道歉用詞才滿意,其實很遵從政治需要。

另一種說法是,日本政府一面說道歉,但卻一面搞小動作,參拜靖國神社與修改教科書,以及社會上也不斷有人「否認歷史」。更舉出德國的例子,比如德國法律規定否認納粹罪行是違法的,而日本並沒有類似的措施。

關於參拜靖國神社,我認為也是高度政治化了,這個以後再討論。關於後者,「否定歷史」固然是讓人很惱火,也確實有「否定歷史」的人,但所謂日本人否定歷史的說法事實上是被誇大了:很多被指責為「否定歷史」的行為,其實只是對一些歷史細節的質疑與考據,比如南京大屠殺到底死了多少人,慰安婦的來源等。

由於日本和東亞各國的記錄模糊,很多事件確實存在爭議之處,很多這類研究是純粹學術性的。這部分爭論是正當的,不應該被蓋上否認歷史的帽子。

記錄上的模糊性也直接和日本及德國在言論自由方面的差別相關。德國所犯下的種族屠殺罪行由於記錄詳盡(得益於德國的嚴謹記錄),在事實方面是無法否定的。因此,德國人如果要否定這些罪行,就需要證明種族屠殺的合理性(事實上也確實有人持「反猶無罪論」),這在任何一個文明社會都是被反對的,更不用說在德國這個始作俑者了。

至於極少數完全要否定歷史的右翼分子,確實很令人憤怒。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們也知道大屠殺是錯的,強征慰安婦是錯的,這種錯誤為日本帶來羞恥。很多人傾向通過輕描淡寫的方式降低這種羞恥感,極少數右翼分子企圖通過完全否認的方式去掩飾這種羞恥。前者並不令人贊同但值得理解,後者則需要完全否定。但否定他們的同時,我還是認為他們比合理化德國對猶太人種族屠殺的人要強一些。比如殺了人之後,否認自己做過的事固然是可惡的,但總比理直氣壯地說殺人有理要好一些。

東亞缺少道歉與和解的氛圍

其實,與其說日本道歉得不足夠,還不如說在東亞(指中日韓)缺乏化解仇恨的政治氛圍。

東亞政治有三個不好的傳統:第一就是實用主義,缺乏原則;第二就是喜歡爭做老大,缺乏和歐洲一樣平等和團結的意願;第三,缺乏妥協的精神,更沒有妥協後就把爭議放下的心態。

就說道歉問題,其實在中日建交的時候已經提及。在中國國務總理周恩來和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會面的第一次歡迎晚宴上,田中的原話是:「遺憾的是,過去幾十年之間,日中關係經歷了不幸的過程。其間,我國給中國人民添了很大的麻煩,我對此再次表示深切的反省之意。」

這裡的中文譯文是「添了麻煩」,日文原文是「迷惑(Meiwaku)」。周恩來對「添了麻煩」一詞感到不滿意,毛澤東也如是。根據田中的解釋:日語「迷惑」是在百感交集地道歉時,也可以使用的。但最後,田中還是願意「根據中國的習慣而更改」。於是在定稿時,《中日聯合聲明》中的寫法是:「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國過去由於戰爭給中國人民造成的重大損害的責任,表示深刻的反省。」

這個經過說明:第一,中日在建交時已經就道歉問題認真地討論過;第二,日本最初的用詞中國不滿意,日本根據中國的要求進行修改;第三,雙方都滿意修改後的措辭,這樣才有《中日聯合聲明》。

因此,從歷史的事實看,道歉問題早在中日建交時已經解決。只要日本堅持《中日聯合聲明》時的措辭和立場,中國就不應繼續提出這個問題。中國後來又提出道歉問題,多少有點糾纏不清的意味。

道歉問題(以及幾乎所有其他的中日歷史問題)是90年代之後才成爲中日之間的重要問題。這個節點很重要。中日建交的基礎之一是「反霸權主義」,也就是反對蘇聯(雖然日本在《中日和平條約》中為措辭上如何看起來不「反蘇」與中國爭持很久)。可是在80年代末,中蘇和解以及蘇聯崩潰,使得中日關係在戰略上不再如此重要。反而日本在東亞的坐大、希望成為政治上的「正常國家」,甚至連「入常」(加入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成為一個現實的政治可能。這不能不說是道歉問題再現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如果說70年代的道歉是「實際不能接受的」,僅是因為對抗蘇聯的現實利益而接受;那麼,在日後無須考慮蘇聯威脅之後,再重提「道歉」問題,不能不說是一種基於實用主義的「反言」。這種做法和北越先是為了中國的援助而承認「西沙群島屬中國」後來又反口有何不同?

對於日本以及所有國家來說,以國家名義的道歉都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國家道歉,除了意味著真正的歉意之外,還需要達成某種政治目的,比如和解。很難期望一個國家作出無法得到任何回報的道歉。這是一個政治現實。日本的道歉也是這麼回事。但和解從來不是一個國家單方面能夠做的事,而是要靠雙方的努力。正如伯格(T.U. Berger)所說,即便是道德楷模的德國,在亞洲也恐怕難以道歉得讓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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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是日本作出道歉最頻密的時代,標誌著日本道歉高峰的村山富市的講話就是這時出現的。「村山談話」,一方面是左翼上台的結果,另一方面,也不乏現實政治的考慮。其時也是日本實力最強勁的時期,日本很有意願在當時解決這個問題,從而為歷史問題打上句號,為進一步「正常化」鋪平道路。於是在1998年,韓國和日本達成協議,日本用了謝罪(Shazai)的字眼,韓國則答應不再以歷史問題作為日韓交往中的問題。

這並不是指不再於歷史上進行學術爭論,而是指不再以歷史問題作為理由反對日本在國際上成為正常國家。可是這個妥協後來成為了一個現成的壞例子,眾所周知,後來韓國並沒有遵守承諾,仍然繼續糾纏歷史問題。最近,日本與韓國在2015年的《日韓慰安婦協議》也因爲韓國反悔的原因而重陷僵局。這是一個負面例子。

當時,日本也想和中國達成這個協議,如果中國答應不在歷史問題上糾纏,日本也會正式用謝罪的字眼。但被江澤民訪日時斷然拒絕了,江更在訪日期間不斷地高調提及歷史問題,甚至在天皇的晚宴上也如是,把氣氛搞得很僵。日本也大感失望,從此斷了這個心,轉而用道歉問題(以及參拜等問題)作為討價還價的工具。

由此看來,到底用「謝罪」還是用「道歉」,本質上不是關於如何看待歷史問題,而是一個現實的政治考慮。中國難以答應的原因是中國無法接受一個經濟強大的日本成為政治大國。

進入2010年代,中日實力對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中國實力已經超過日本。歷史認識問題可以被中國當作繼續打壓的日本的牌,惟日本再難以用道歉和參拜等作為籌碼。現在日本也知道了,如果說了這麼多次道歉都被認為是不足夠的話,那麼再多說道歉,或者再用謝罪都於事無補。

於是,日本也不在乎進一步的道歉和歷史問題,轉而從現實安全及民主價值觀的角度出發,在新的戰場上展開和中國的輿論戰。2013年,中日展開「伏地魔之爭」,互相數說對方是「伏地魔」正是如此。

就在中日爭議日益激烈之際,德國兩次出手勸誡。2014年,習近平訪問歐洲,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送給他一幅1735年的德國出版的中國地圖,地圖上南海諸島與釣魚島都不在中國國境内。或許,德國希望表明,釣魚島與南海諸島的領土糾紛都事出有因,有其歷史經緯,以「自古以來」的心態當然無法達成諒解。

2015年,梅克爾在日本東京發表演講,再次以德國的經驗為例,一方面告誡日本要誠實地面對歷史,另一方面也呼籲他國要大度「如果沒有鄰國的寬容大量,和解便無法達成。」梅克爾的演講無疑點出了中日韓陷於戰爭問題的僵局的核心原因。它既和日本自身有關,又和中韓兩國有關。與其單單責備日本,還不如說在東亞缺乏化解仇恨的政治氛圍。

明眼人都知道,包括道歉在內的所謂歷史問題,純粹是手段而非目的。現在中日之間的問題,從小處說,是爭奪亞洲主導權的問題,正如中日之間在歷史上數次爭奪那樣;從大處說,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強權和早已成型的國際秩序和規則之爭。

2015年中國大規模閲兵,紀念「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但在紀念二戰結束70周年之際,也不可忘記2014年就是一戰爆發100周年之時。無論一戰還是二戰,留給我們的教訓都是同樣深刻的。

善良的普通民眾能夠理解受害一方對得到真誠道歉的渴求,但也同樣能夠理解作惡一方的後人被要求對祖父輩做過的錯事沒完沒了地道歉的沮喪。愛好和平的人們衷心希望中日能夠翻過這一頁,以大局為重,為亞洲乃至世界的和平和繁榮而努力。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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