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無知往往比知識,更能讓人產生自信?

為何無知往往比知識,更能讓人產生自信?
Photo Credit: Norman Rockwell, Wikip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剛開始學習某技能時,因為技術層次還太低,人的自信通常會超過真實水準而產生過度膨脹。隨著技術精進,自信也會增強,但是增強的速度比較慢。最後,技術達到高水準時,自信就會與技術程度相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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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里斯.查布利斯(Christopher Chabris)、丹尼爾.西蒙斯(Daniel Simons)

過度自信是為無知

達爾文曾經觀察到「無知往往比知識更能讓人產生自信。」事實上,技能最差的人最可能認為自己比實際上高明——他們的自信心錯覺高得不成比例。這個法則裡最驚人的一個例子來自伍迪.艾倫拍的第一部劇情片「傻瓜入獄記」。伍迪.艾倫飾演主角威吉爾.史達威爾,身世坎坷,青少年時期就成了罪犯。但是威吉爾犯罪從來沒有成功過。小時候,他曾經試圖偷口香糖,結果手被機器卡住,只好帶著整個機器在街上狂奔。長大後,他想要搶銀行,但是出納看不懂他的「搶劫」字條,他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警察就趕到了。坐牢時,他想要越獄,用肥皂刻了一隻手槍,然後抹上黑鞋油,但是等到真正逃獄時,遇到大雨,獄卒發現他的武器竟然開始冒泡泡。

愚笨的罪犯是電影及電視喜劇很重要的笑料來源,因為他們顛覆了犯罪首腦的高明作案形象,成了「天才變成神經病」版本的反派詹姆士.龐德。不過,這種高明印象對於真正的罪犯,本來就不具代表性—— 最起碼不能代表那些被抓到的罪犯。就拿康里警官在波士頓追逐的凶嫌布朗為例,他是高中輟學生,一年內被逮捕了八次。平均而言,犯罪者的智能比一般人低,有時候他們甚至蠢得讓人嘆為觀止。丹尼爾念高中時,有一名同學決定要惡意破壞公物,他在後牆上噴滿他自己的名字縮寫。一名叫做埃迪生(Peter Addison)的英國佬更厲害,他在大搞破壞之後,在犯罪現場寫下「埃迪生到此一遊」。另外,六十六歲的波特(Samuel Porter)先生,在美國一家超市拿出一張一百萬元面額的鈔票來付款,出納員沒辦法找零,他還大發雷霆。

康乃爾大學社會心理學家克魯格(Justin Kruger)與唐寧(David Dunning),寫了一篇很精采的文章〈無知而不自知〉(Unskilled and Unaware of It),談起一九九五年的銀行搶案,搶匪惠勒(McArthur Wheeler)在匹茲堡連搶兩家銀行,但是完全沒有遮面的故事。監視攝影機拍到他搶劫的片段,當天就在夜間新聞裡播放,一小時後他就被逮了。根據克魯格和唐寧的描述:「事後警察放監視錄影帶給他看,惠勒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但是我有擦果汁呀。』他喃喃自語。惠勒先生顯然以為在臉上塗抹檸檬汁(長久以來被小孩拿來寫隱形信的材料)就可以讓攝錄影機拍不到他的臉孔。」

克魯格和唐寧很好奇,像惠勒這樣無能加散漫,究竟算不算罕見的狀況(或許是落網匪徒的特有形象),又或者這其實是更常見的情況。在他們第一個實驗裡,他們研究的焦點並非犯罪能力,因為(我們也希望)這種能力是不常見的,而是著重於大部分人都自認具備的能力:幽默感。他們想知道,不擅長分辨笑話是否好笑的人,是否會誤以為自己很有幽默感。但是要如何衡量幽默感?

和下棋不同,幽默感可沒有積分讓你查。但是過去一百年來的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幾乎所有特質都能用量化方法衡量,以供科學研究。我們的意思不是說,要捕捉那種難以言傳的笑點是一件容易的事。果真如此,毫無幽默感的人也能寫出一個專門生產優良笑話的電腦程式。我們的意思是,人在判斷何者有趣、何者無趣方面,一致性高得驚人。其他一些很難量化的特質也是如此。你或許認為情人眼裡出西施,但事實不然。在評審一組面孔的吸引力時,儘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和審美觀,但是評審結果卻非常一致。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別想當上模特兒。

為了要進行幽默感試驗,克魯格和唐寧選出三十則笑話,作者包括伍迪.艾倫、漢迪(JackHandey)以及羅文(Jeff Rovin),並將這些笑話寄給專業喜劇演員,其中有八人同意按照滑稽程度來幫這些笑話評分。克魯格和唐寧要他們定出從一到十一分的滑稽量表,一分代表「一點都不好笑」,十一分代表「非常好笑」。你可以來測試一下自己的幽默感。請判斷下列兩則笑話哪一個比較好笑:

  1. 問題:什麼東西像人一樣大,但是沒有重量?答案是:他的影子。
  2. 如果有個小孩問你,雨從哪兒來,我想到一個妙答,那是「上帝在哭泣。」如果他又問,上帝為什麼要哭泣?另一個妙答是:「大概是因為你做了什麼好事。」

專家對於哪個笑話好笑,哪個不好笑,通常看法都相同。這點並不奇怪,畢竟這些喜劇演員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他們知道大部分人覺得什麼東西最好笑。上述第一則笑話平均得分(一.三)是三十則笑話裡最低的,第二則笑話取材自漢迪在「週六夜現」的「大哉思」單元,拿到最高的平均分數(九.六)。然後,克魯格和唐寧就找來一群康乃爾大學部的學生,要他們幫這三十則笑話評分。

這樣做的用意是,幽默感強的人的評分,會比較接近專業搞笑人士,但是幽默感不佳的人的評分,應該會比較不同。結果幽默感得分最高的那組學生,對每一則笑話是否好笑的判斷,有七八%的機率與喜劇專家相同。幽默感得分最低的那組學生,在判斷某則笑話是否好笑時,與喜劇專家意見相反的機率甚至大過意見相同。在他們看來,專家認為好笑的笑話,只有四四%是好笑的,但是專家認為不好笑的笑話裡頭,他們倒是覺得有五四%都很好笑。四四%是好笑的,但是專家認為不好笑的笑話裡頭,他們倒是覺得有五四%都很好笑。

接下來,克魯格和唐寧要求受測者評估自己「判斷是否好笑的能力」 —— 寫下認為康乃爾大學裡有多少學生這項能力比自己差。按照定義,幽默感得分中等的學生,這項能力應該比五○%的其他學生強。但是結果有六六%的受測者認為自己比大部分同學更有幽默感。那超出平均值十六個百分點的過度自信效果是哪些人貢獻的?答案是,幾乎完全來自幽默感最差的受測者!那群幽默感得分在倒數二五%的學生,傾向於認為自己的幽默感高出平均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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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lan Light@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同樣的模式,也出現在我們所研究的西洋棋手身上,他們自認應該有的積分比實際積分來得高。那些認為自己被低估得最嚴重的棋手,棋力屬於後半段的比例反而超高。平均而言,這些實力較弱的棋手自認被低估了一五○分,但是棋力屬於前半段的棋手,只宣稱被低估了五○分。強的棋手會稍微過度自信,但是弱的棋手則是極為過度自信。

這些發現也有助於解釋,為何像「美國有人才」、「美國偶像」這類競賽型的真人實境秀,總能吸引到那麼多完全沒希望取得參賽資格(更別說是贏得勝利)的人來報名參加。許多人只是想在電視上露露臉,哪怕只有幾秒;但是有些人,例如試演表現十分嚇人的孔慶翔,似乎還真心相信自己擁有比實際高得多的才藝。

克魯格和唐寧也曾做過其他實驗證明這種「無自知之明」效應,不只限於幽默感,在許多領域都能測量到,例如邏輯推理能力以及文法技巧等。它甚至可能適用於所有人類經驗。不論是在真實人生,或是電視喜劇「辦公室瘋雲」中,我們都曾經遇過極端無能的管理者。醫學院最後一名畢業的學生,也還是可以當醫生—— 而且可能自認是個好醫生呢。

除了證明罪犯的蠢笨可以量化之外,心理學對於世間的惠勒先生是否也有辦法伸出援手呢?答案要看他們的問題出在哪裡。無能的人面臨兩大難關。首先,他們的能力比一般人低。第二,既然他們不明白自己比一般人差,他們也就不太可能採取行動去改進自己的能力。惠勒在決定搶銀行之前,並不知道自己需要改進犯罪技巧。但是他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他無法預先想像如何執行搶銀行任務,然後明白自己沒有掌握到每個細節?他為什麼沒有質疑自己的能力?

耶魯大學心理學家蕭爾說過一個故事,或許可以讓我們稍微了解自信心錯覺為什麼會如此強而有力。他還在紐澤西州羅格斯大學念研究所時,學會一種困難的古代圍棋。蕭爾發現只要稍加練習,他就能打敗所有朋友。有一次去紐約的時候,他找機會和一位號稱頂尖圍棋高手的友人,測試自己的圍棋實力。令他驚訝的是,他竟然只輸了半目棋。下完這盤棋,他對自己的圍棋技巧有了一股新生的自信。很不幸,他與另一名會下圍棋的教授談過之後,這股自信就沒了。因為當他描述自己成功力抗圍棋高手時,對方搖搖頭,翻了個白眼說:「蕭爾,你難道不曉得,圍棋高手在面對實力太弱的對手時,有時候會挑戰自己能否以最小差距來打敗對方?」

蕭爾把他下圍棋小輸錯誤歸功於自己棋藝高超,雖說看起來也很合理,但終究反映出人性的一個傾向:我們都喜歡用最正面的觀點,來詮釋與我們能力有關的回饋資訊;我們傾向把自己的好表現歸因於我們能力超強,至於錯誤則是「意外的」、「不小心」,或是無法掌控的情況,而且我們會盡力忽視那些相反的證據。如果無知真的與過度自信有關聯,那麼訓練一名無知者,讓他技巧更加熟練,是否能讓他們更了解自己真正的實力?克魯格和唐寧在後來的一個實驗中找到了答案:訓練一批邏輯測驗表現最差的人,提升他們在這方面的能力,果然顯著(雖說沒有完全)降低了他們的自信。增強能力,是讓人更擅長判斷自己能力的方法(或說至少是其中一種方法)。

「無知會造成過度自信」這項發現,事實上很令人安慰。我們由此知道,當我們在研讀或練習某項技能時,不只能改進該項技能,我們也比較能夠評估自己在該項技能上的實力。不妨這麼想:人在剛開始學習某項技術時,因為技術層次還太低,自信心通常會超過真實水準而產生過度膨脹。隨著技術精進,自信也會增加,但是增加的速度比較慢。到了最後,當技術達到高水準時,自信程度就會與技術程度相符了(或者說,至少接近相符)。最嚴重的過度自信,不是發生在我們已經擁有高超技術之時,而是發生在技術還不熟練時。

一旦了解自信心錯覺的這項特性,你就能開始更加留意自信心對於你自己以及他人的代表意含。你如果剛開始學習某項新工作,現在你就知道應該要避免評估自己有多厲害。同時,你也能夠看出,其他人在剛開始學習某項新工作時,最有可能過度自信。例如,當你的孩子剛開始學開車時,他們的自信會超過他們應有的程度。剛剛升官的經理,也很可能會對自己的行動產生沒憑沒據的確定感。還有別忘了,要讓自信成為能力的真正表徵,必須把某件工作做到技巧純熟,而不是單單次數做得夠多。有經驗,不能保證就有專業。

蕭爾的圍棋故事,顯示出我們是多麼願意認定自己的最佳能力(以及敵手的最差能力)。這種沒有憑據的、對自己能力的確定感,是不分能力、性別與國籍的。根據我們的國籍調查,六三%的美國人自認比一般人聰明。一點都不令人意外的是,男性對於自己智慧的信心,又更甚於女性,七一%的男性判斷自己比平均水準聰明。但就算是女性,也有超過半數以上(五七%)自認比一般人平均來得聰明。

這份過度自信不只限於傲慢的老美;根據最近一項針對加拿大人的調查,也有將近七○%的人自認聰明才智超過「一般平均水準」。而且這種過度自信也絕非新的現象,不只是反映聰明的含糊定義,或是北美洲民眾自戀的產物,或是膨脹的二十一世紀自尊觀念:一九八一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六九%的瑞典大學生評估自己的駕駛技術超越五○%的同學,而且有七七%的人相信自己的駕駛安全性在前五○%。大部分人甚至認為自己的吸引力超過平均水平。

這種自信心錯覺會自動發生且未能反映事實。只有當直接、無可置疑的證據逼迫我們面對自己的局限時,我們才能看透這份錯覺。蕭爾在得知自己被圍棋高手耍弄後,錯覺消散,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校準對棋藝的信心,減低他的過度自信。如果他繼續下圍棋,他的能力會愈來愈強,而他的自信程度也會漸漸接近他的實力等級。能力會幫助我們驅除自信心錯覺。雖說,關鍵在取得有關於你的技能的決定性證據,而你也必須優秀到足以了解自己的局限。

我們的用意並不是想要你相信,人只會咄咄逼人和虛張聲勢,總是過度宣傳自己的能力,而且想要欺騙對方。事實上,技術高超的人有時候往往會有相反的問題。我們碰到的新老師或新教授,特別是那些早期生涯非常成功的人,常常都會覺得心虛,擔心自己不如他人所想的那般優秀。還記得克魯格和唐寧的幽默感實驗嗎?我們沒有告訴你的是,幽默感得分最高的前二五%受測者,並不完全明白自己有多幽默;事實上,他們低估了幽默感比自己差的人數。過度自信比較常見,也比較危險;然而,上述的自信不足,也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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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教你擺脫六大錯覺的操縱(最新修訂版)》,天下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克里斯.查布利斯(Christopher Chabris)、丹尼爾.西蒙斯(Daniel Simons)
譯者:楊玉齡

心理學搞笑諾貝爾獎得主用一隻大猩猩打破你的「自以為」,
為你揭發無聲無息在生活中操縱你的六大錯覺!

心理學史上最知名的實驗之一「看不見的大猩猩」打破了「眼見為真」這個信念,告訴我們:即使最明顯的資訊也會被我們漏掉。當大腦的注意力資源被占據時,人們會忽略發生在眼前的事件,就算它明顯如一隻大猩猩!在當今這個資訊快速流通、新事物大量塞滿我們生活的時代,生活中的「大猩猩」更是無處不在。

本書探討生活中潛藏的六大錯覺:有關注意力、記憶、自信、知識、因果以及潛能六大層面。書中集結各項心理學領域的研究成果,揭發許多日常生活中時而可見、但人們卻完全沒有意識到的錯覺與邏輯謬誤。作者舉出許多反直覺性的科學研究證據,證明:人可能會「有看沒有到」。我們只看見我們想看見、所預期看到的一面,而遺漏了許多就出現在眼前、卻未進入意識層面的真相。

我們對於自己的心智功能,抱持了許多扭曲的信念。本書探討何時以及為何這些錯覺會影響我們,它們對人類生活所造成的影響,以及我們如何克服或是減輕它們的衝擊。

書中將解釋:

  • 為什麼大猩猩在你眼前搥胸你視而不見?
  • 自信果斷的人較適合當領導者?
  • 茱莉亞.羅勃茲拿起可頌,下個鏡頭她咬了鬆餅一口!
  • 高第一八八六年宣稱聖家堂十年內能完工!
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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