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追求自己的愛情,卻慘死在兄弟刀下的巴基斯坦女孩

只想追求自己的愛情,卻慘死在兄弟刀下的巴基斯坦女孩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傳統風俗至今十分保守的巴基斯坦,男女雙方結婚,別說婚前交往,許多人甚至要直到結婚當天才能看到另一半的長相。

榮譽謀殺」(Honor Killing)至今存在世界上許多國家、許多角落,這是身在思想先進的21世紀台灣的我們,很難理解的一件事情。筆者由於異國婚姻,長期來往南亞的印度、巴基斯坦社會,每次看到南亞傳來榮譽謀殺的新聞,腦海總浮現一張清晰的面孔,即使多年過去,至今無法從記憶中抹滅。

四位桀驁不馴的孤女,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賓琪生的是男孩。」我揚起眉頭,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用一種「講什麼鬼話」的眼神,轉身望向對我說出這話的小姑,生怕是她說錯了什麼,或是我聽錯了什麼。

賓琪,是筆者在巴基斯坦家族裡的一個女孩,四個孤女中的老二,由於父母早亡,在大家族和衷共濟的照料下,四個孤女也算衣食無缺的度過了悠悠童年。

當時老大曼妮莎已經是個16、17歲的開心少女,是四姐妹中最活潑熱情的一個,主動又大方。她經常在準備完午茶後,便開始換上不同衣服,吆喝三個妹妹們來和我拍照,她家頂樓天台的盆栽、角樓、雞蛋花樹下,到處都有我們留下的身影。

那段期間,我和這四個孤女,因為沒有直接姻親的包袱,相處起來反而沒有負擔,她們位於城裡的家,是我在自己婆家的那個小農村裡受盡各種落後生活的折磨時,少數能讓我偶爾享受先進設備的避風港。

如今細數起來,也才發現,我和四個孤女中的老二賓琪,相處機會最少,對她也最不了解。

當其她女孩總是努力用簡單的英文想要與我聊天,就算只能比手畫腳也要黏著我時,只有賓琪,總是瞪著一雙無法解讀是喜是悲、是善意、是仇怒的大眼,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事。總要等到她和姊妹們一起擠到天台上準備拍照時,我才確定面對鏡頭總是笑顏綻開的她,也是開心的;然後又等到有一年,她也總算黏到我的身邊,牽起我的手,比劃著希望我下次可以送她一只手錶時,我才敢確定,她對我的每次造訪,也是有期待的。

然而,緊接著不久,在我的大姑羅妮(四個孤女的嬸嬸)懷孕生子後,我便開始在婆家聽到這四個孤女如何忤逆羅妮的消息。

「她們家的女人沒有生小孩,嫉妒羅妮生了小孩」、「四個女孩搶著照顧小孩,不讓羅妮抱自己的小孩」、「她們家的女人和女孩們不斷給羅妮找碴。」各種女人間的明爭暗鬥,以及四個孤女如何和羅妮作對的流言,不時傳到我的耳中。

她們之間白熱化的敵對關係,連我這偶爾才返巴基斯坦探親的外人,都可明顯感受;我就曾經親眼看到羅妮在這四個孤女面前,遮遮掩掩地掏出藏在胸罩內的鑰匙,打開裝滿自己嫁妝的鐵箱,拿出她所需要的東西後,又當著女孩的面,立即鎖上。

在這個教育不普及的未開發國家裡,女人與女人們之間,由於狹隘的世界觀所引起的無謂戰爭,不斷地以不同型式進行著。許多外界認為加諸在這些落後國家女人身上的壓迫,更多時候,其實都是女人為難女人。

後來,羅妮便乾脆經常把她們遣到鄉村裡的娘家,也就是我的婆家;說是帶她們去鄉下玩耍也好,說是解除自己的壓力也好,羅妮希望借助娘家之力,幫忙馴服四個桀敖不馴的少女。

熱鬧喜宴上,只有她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我那八面玲瓏的婆婆也果真很有一套,藉由鄉下寬闊的舒展天地,短短期間,竟讓四個姊妹從對內的庭院灑掃、升火煮飯,到對外的田事粗工、農場髒活,全都甘之如飴;三不五時,甚至可以看到總是帶頭跟羅妮作對的老大曼妮莎,竟殷勤地在幫我婆婆按摩頭腳呢!

小姑要結婚時,我和老公也特地從台灣趕回巴基斯坦參加婚禮了。

城裡的女孩特別會打扮,為了參加婚禮,四個孤女都為自己準備了華麗的閃亮禮服,以及搭配齊全的首飾,甚至還各擁著一雙與衣服相配的高跟鞋。除此之外,她們還個個身懷絕技,在不做家事的空檔裡,總立刻拉著我到天台上的小閣樓,關起門來播放印度寶萊塢歌曲,然後,跳起她們為婚禮準備多時的熱情舞蹈,我不無驚訝地注意到,賓琪對舞蹈的專注與投入,簡直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

隨著寶萊塢靡靡樂音的旋律起伏,舞蹈動作雖然呆板而僵硬,表情卻異常豐富的賓琪,時而低頭細語,時而仰天凝望,時而把我當作傾訴情歌的對象,對著我拋媚眼。即使和賓琪實際相處時光不多,但我還是能感受到她內心澎湃的感情。

這段期間,曼妮莎和賓琪多次私下拉著我到一旁,囁囁嚅嚅對我講著悄悄話。深受印度寶萊塢灑狗血愛情電影的影響,她們一個個相信,印度男人比巴基斯坦男人浪漫,她們知道我經常往返印度,所以要我去拜訪她們住在印度的舅舅,希望舅舅能把她們婚配給印度男人。待嫁女兒心,全然寫在臉上,一點也不嬌羞。

果然,幾個月後,便聽說曼妮莎也結婚了。再相見時,又是一年後的一場婚禮。

此時曼妮莎已是大腹便便的小婦人,無法幹太多粗重的活,不過,依舊熱力十足地幫忙吆喝東、吆喝西的;兩個小的,毫無疑問,都歸我婆婆指揮、聽我婆婆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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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賓琪,獨來獨往,她完全不隸屬於任何人麾下。

大家東奔西跑忙著準備婚禮時,她擺著臭臉窩在閣樓上喊頭痛;婚禮進行期間,所有女眷都開開心心換上美衣、爭相鬥艷,她也完全不見蹤影,忙碌的婚禮中,誰也沒空理誰,如今回想起來,我對賓琪的最後記憶,便是婚禮那天,她在婆家天台上和羅妮大聲吵嚷之後,亂著烏黑捲髮,擰皺了巧克力色的國字臉,豎起大濃橫眉,嘟著充滿怨懟的翹唇,蹬足轉身離去的身影。

就這樣,又隔了不知多久,當我和老公再回到這個生活步調看似緩慢、其實人事更迭異常迅速的國度時,我如數家珍般地詢問各家女眷消息,竟不期然地聽到這句話:「賓琪生的是男孩。」

民風保守的巴基斯坦,有些人婚禮當天才看到另一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從來沒有聽過賓琪結婚的消息啊?怎麼突然就生了個男孩?

真不敢相信我接下來聽到的故事:賓琪和男人私奔了!

一開始,賓琪只是瞞著家人說要去找曼妮莎,到底背著家人偷跑出去幾次,實在沒人知道。

在傳統風俗至今十分保守的巴基斯坦,男女雙方結婚,別說婚前交往,許多人甚至要直到結婚當天才能看到另一半的長相。因此,賓琪不但偷偷和男人交往,甚至搞到懷孕、私奔,這樣的行徑,不僅是大惡不赦,而且在傳統社會裡,是會慘遭「榮譽謀殺」的!

女孩私奔讓家族蒙羞,只想撇清教養責任

家族裡發生這種事情,我驚天動地、不可思議地對老公嚷著怎麼辦,老公卻一點兒也不感到震驚,彷彿這是家常便飯的事。看我大驚小怪,沉吟好久,才又發出一句:「唉!我能怎麼辦?羅妮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教育這幾個女孩了!」

老公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先護衛起羅妮-自己的姐姐來了;言下之意是說:我家的姐姐已經盡最大努力在關照這幾個女孩了,但這幾個女孩就是不受教,責任絕不在我家姐姐的身上!

國情與價值觀的不同,沒想到延伸下來的思考邏輯差異這麼大。

我想著的是,要怎麼去挽救這樣一個分裂的家庭,要怎樣才能讓賓琪回到家族裡;老公擔心的卻是,自己的姐姐可能要背負教養不周之責。

我問老公:「賓琪怎麼辦?就不理她嗎?聽說男方家長也不接受,現在兩人在外面自生自滅,我們去看看她吧。」

老公斷然回絕:「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幾乎哀求地說:「就算不能接受他們,那麼去看看他們也不為過啊!」

老公最後動了怒氣地說:「妳為什麼搞不懂狀況?沒有人會去看他們的。今天還算幸運的是,賓琪沒有兄弟,不然家族兄弟是一定要去殺了她的,她讓整個家族蒙羞了,妳不會懂的。」

就這樣,想要探視賓琪,關心她的近況,不僅不可能,而且漸漸地,我身邊再也沒有人提起她,我就算想再打聽點什麼,所有女眷只要聽到賓琪的名字,噤若寒蟬,都只搖著頭說不知道。

賓琪家年紀最長、未婚的一位伯父,由於這件家族醜事,甚至羞憤地自我放逐到城郊一個阿訇(波斯語的音譯,對伊斯蘭教義有達到經學水平且符合道德操守而可以擔任伊斯蘭教師、並到清真寺任職的人)墳墓旁的小屋裡,與世隔絕,不久便積鬱染疾,凋零病死。

即使被原諒,總有一天還是難逃謀殺

知道賓琪的事情不久後,另一個小姑才悠悠地告訴我,她夫家的大伯和大嫂也是自由戀愛、私奔結婚的。

小姑的大嫂,娘家在巴基斯坦南方的海港大城喀拉蚩,與我們所在的北方平原有千里之遙,因男方到喀拉蚩工作而相識、相愛,進而私奔回到北方;七、八年過去,孩子也都兩個了。所幸,小姑的婆婆本身是個沒有地位的二太太,當時也已經是寡婦,幾乎沒有能力拒絕,只能默然揹負兒子的不名譽,接納那個已經沒有娘家的媳婦,接受鄰居的指指點點。

於是,我只好樂觀地企盼,就算從此在我們家族裡蒸發,再不相見,但也許賓琪已經擁有一段新的人生,已經與她的夫婿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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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的大嫂:從巴基斯坦南方喀拉蚩海港,與愛人私奔到巴基斯坦北方平原。|Photo Credit:亞瑟蘭提供

然而不久後,家族傳來另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改變了我原有的樂觀;婆婆的表弟、我們的表舅被「榮譽謀殺」了!

這位表舅,在14年前帶著敢於追求自由戀愛的表舅媽私奔,為了躲避家族的責難,兩人逃到幾百公里外不知名的小村落躲著。

追求婚姻自主的表舅媽,和表舅在異鄉起了新生活,小倆口過著幸福的日子,經過幾年的不斷努力後,表舅媽才終於取得娘家人諒解,恢復正常往來。

生活本來應該就這麼無風無雨繼續過下去的,不料,就在某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裡,表舅媽的兄弟來訪,當夜就發生了兇殺慘案。表舅和表舅媽被發現,不但身中劇毒,而且各中八槍,慘死家中,目擊者是他們的三個小孩。是的,兇手正是表舅媽的兄弟。

表舅和表舅媽的屍體已經被帶回鄰村葬在家族墓園,表舅媽的兄弟也在一個月後陸續逮捕到案了。只是,家族裡至今依舊議論紛紛的喟嘆:都已經14年了,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是啊!都過14年了,竟還跨不過「榮譽」這一關?

一直以來,我以為「榮譽謀殺」只是在媒體上偶爾會看到的新聞字眼,沒想到竟然這麼血淋淋地發生在自己家族裡;當時,正坐在我眼前的表姨婆,因為白髮人送黑髮人而啜泣不已,平常聽她說著鄰里間的許多故事,總彷如鄉野奇聞似的,這次說的,卻是她自己兒子的事。

我不禁茫然地想著:都是勇於追求自由戀愛的抗爭與私奔,賓琪和那位來自喀拉蚩的南方媳婦,這兩個女人的未來,又將會是如何?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