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院臥底十日紀》:一旦我成功混進去, 你打算怎麼把我弄出來?

《瘋人院臥底十日紀》:一旦我成功混進去, 你打算怎麼把我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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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此容我先說明一件事: 打從我住進療養院那一刻起,就沒打算繼續佯裝精神失常。奇怪的是,我的言行舉止越是尋常,所有專家就認定我的精神越是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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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奈莉・布萊(Nellie Bly)

棘手的任務

(一八八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世界報》問我,是否願意為了寫一篇有關精神療養院如何治療病患,以及病院管理方式等內容的詳實報導,住進紐約任何一所精神療養院?報社問我是否認為自己的勇氣足以熬過這趟任務的磨難?我對精神異常者特徵的揣摩程度,能否騙過醫生,而且還能在院裡融入其他病患,住上一週,又不被院方發現我其實是個潛入院中記錄真相的臥底記者?我相信我可以。我對於自己的演技有信心,自認能佯裝到完成任務為止。我能否在黑井島上的精神療養院內住上一週?我說我可以,也願意這麼做。

報社給我的指示非常簡單,只要我自覺已準備好,就可開始進行。我只需忠實記錄自己遭遇的一切; 在踏進療養院高牆之後,我得發掘這個機構的內部運作方式,將之紀錄下來。這些運作方式過去一向被頭戴白帽的護士巧妙地對外隱瞞,或是被門閂與鐵欄遮蔽,真相通常不為外界大眾所知。「報社不是要妳進去後以駭人聽聞的聳動論調揭發院中內幕。妳只需如實紀錄所見所聞,不論好壞,對這個機構是要讚美或批評,全由妳自己決定。全數如實記錄就對了。不過,妳嘴邊老是掛著微笑,我比較擔心這一點。」編輯這麼說。「我會收起微笑。」語畢,我隨即離開報社,準備執行這趟棘手且艱困的任務。

如果我成功潛入我一點都不希望進去的精神療養院,我不知道院內除了平淡的生活瑣事之外,還會有那些遭遇。我不認為這樣的機構內會有管理不當或什麼殘忍的行徑。我一直想知道精神療養院內的生活究竟是何等情境,希望能確知那些精神失常者,那些無助的上帝子民,都能得到妥善的照護和關懷。我曾耳聞有些精神療養院會凌虐病患,但我認為那不過是誇大之辭或虛構之事。然而,我心中還是暗自希望能了解院內的真實狀況。

一想到這些精神異常者完全被機構管理者掌控,我不禁暗自心驚。只要院方有意刁難,病患就算有再多眼淚與懇求,也都無法重獲自由。我急切地接下這個能讓我了解黑井島精神療養院內運作方式的任務。

「一旦我成功混進去,你打算怎麼把我弄出來?」我問報社編輯。

「我還不知道。不過,一旦我們說明妳的身分和妳裝瘋進入療養院的目的,就有辦法救妳出來。不過妳得先進得去才行。」

對於能否騙過精神疾病專家,順利住進療養院,我只有丁點兒信心,但我想報社編輯就更少了。

這趟任務的前期準備全得由我自行規畫,唯獨一事我和報社已事先決定,那就是我將以娜莉.布朗(Nellie Brown)為化名進行任務。這個化名的縮寫和我的真名相同,除了方便編輯追查我的行蹤,也能讓他協助我擺脫可能遭遇的麻煩和危險。病患要進入療養院有多種方法,但我一個也不知道。不過,如下兩個途徑我打算擇一採行,一是我在友人家中裝瘋,然後由兩位合格醫師證明我需要入院; 二是利用治安法庭達成目的。

幾經思量後,我想,驚動朋友或是利用好心的醫師來達成目的都不是上策。此外,為了讓我順利進入療養院,我的友人還得裝窮。不幸的是,仔細一想,我發現除了自己之外,我實在沒幾個熟人需要為生活掙扎。因此,我最後擬定了通盤計畫,將佯裝成窮困、精神失常的不幸女子,不論雖之而來的結果多麼難以忍受,我也絕不逃避。在佯裝病患入住期間,我經歷了許多事情,也眼見、耳聞到諸多施加在這群無助的人身上的所謂「療法」; 不過,我很快就被報社營救出去。離開療養院那時,我的情緒是欣喜與遺憾參半的。欣喜是因為我有幸能再次呼吸到天堂般的自由氣息; 遺憾則是因為我未能帶著某些和我共同生活、一起受苦的不幸女子離開。我深信,她們不論是與現在或當時的我相較,神智都和我一樣正常。

但在此容我先說明一件事: 打從我住進療養院那一刻起,就沒打算繼續佯裝精神失常。奇怪的是,我的言行舉止越是尋常,所有專家就認定我的精神越是有異——唯獨一位醫生除外。他的視病猶親與溫和有禮,我會銘記在心。

預做準備

收到工作指示後,我回到住處。一入夜,我便開始揣摩隔天即將初登場的角色。要在眾人面前表現出精神異常者的舉止,讓人相信我確實瘋了,這任務真是艱鉅。我先前從未與任何精神異常者有過接觸,對於他們的言行舉止該是如何,我一無所知,更遑論還要受天天與精神病患打交道、學有專精的精神科醫師檢驗!我怎能期望自己騙得過這些專業醫師,讓他們相信我瘋了?我開始擔心這個任務毫無達成的可能,但總得有人將之完成。

於是,我站在鏡子前細細檢視自己的面容神情。我想起所有我曾讀過、有關精神異常者行為的資料,他們的第一特徵是一直瞪大雙眼,於是我盡可能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鏡中人影。即使鏡中人就是我自己,那景象看來一點兒也不賞心悅目,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之際。我調亮煤氣燈光,希望藉此壯膽,但此舉也只有些許成效; 然而我安慰自己,心想,再過幾晚,我就不會在這裡了,屆時我會跟一堆瘋子一同關在牢籠裡。

這一夜並不冷,不過,當我想到即將到來的一切,一股有如凜冬的寒意不禁竄上背脊。這身冷汗猶如對我的譏諷,它雖然緩緩流淌,無疑仍會讓我濕透。在照鏡練習與想像自己即將化身為瘋人的同時,我斷斷續續地讀了一些荒誕無稽的鬼故事; 於是,在黎明驅走黑夜之際,我覺得此刻自己的精神狀態已完全符合任務所需,也餓得需要吃點早餐。

我緩慢、哀傷地在清晨洗了澡,靜靜向文明世界裡最珍貴的一些東西告別。我將牙刷輕輕放在一旁,最後一次搓揉肥皂時喃喃自語: 「這一去就要好幾天,可能甚至會更久。」我穿上特地為這次任務所選的舊衣,心情肅穆地看著每樣東西,這也是我對文明世界最後的深情一瞥。畢竟,佯裝精神失常者的壓力,再加上和一群精神病患沉默地相處,這是否會影響我原本正常的精神狀態,我又能否回復常軌,誰也說不準。但是我從沒想過臨陣退縮。最後,我冷靜地走出門外,開始這次採訪任務。

我原本是計畫找個寄宿家庭,付清房租後再私下告訴房東說我在找工作,幾天後再佯裝發瘋。再次思考此舉的可行性時,我不禁擔心這過程是否會太過費時。我突然想到,直接入住給勞工婦女棲身的中途之家不是快得多?我知道,一旦我讓滿屋子的女人都相信我瘋了,她們必然會想盡辦法把我趕到能有人監管我的地方,才會善罷甘休。

我從名錄上選定位在紐約第二大道八十四號的女子中途之家做為跳板。走在路上時,我下定決心,一旦住進該處,我將盡全力展開我進入黑井島精神療養院的旅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瘋人院臥底十日紀:傳奇女記者的精神病院紀實報導》,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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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奈莉・布萊(Nellie Bly)
譯者:黃意雯

「打從我住進療養院那一刻起,就沒打算繼續佯裝精神失常。
奇怪的是,我的言行舉止越是尋常,所有專家就認定我的精神越是有異。」
大膽,真實,美國傳奇女記者潛入紐約精神病患收容所的臥底報導。

《瘋人院臥底十日紀》原載於美國《世界報》上,為該報女記者奈莉・布萊佯裝成精神病患,潛入紐約黑井島(現名羅斯福島)上的女子精神病患收容所內進行為期十天的臥底調查紀錄。當中揭露有大量精神正常的女性遭誤診而被迫進入精神病院,以及收容機構對於患者的粗暴凌虐和非人道管理方式等黑幕。一八八七年公開後旋即引發社會譁然。

在報導中,布萊以緊湊的節奏真實記下採訪行動前的心理建設,入院前遭遇的驚險,院中群體生活的細節,看護人員或醜惡或善良的心態,病友的人生遭遇,以及自己獲救出院的過程。文中偶爾閃現的自嘲或幽默,在緩解所見的人性悲慘景象之際,也透露出這位女性記者樂觀而強韌的個性。

勇敢、深富冒險精神的布萊在冷靜觀察的同時,對於院中病患也懷有高度的慈悲與同理心,這樣的情感具體顯露文內。「我曾想過,在她們緊閉的雙唇間究竟是空無一物,抑或存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夢想。」她在報導中如此寫道。

《瘋人院臥底十日紀》報導當年公諸於世後,立即引起法律單位注意社福機構高牆後的黑幕狀況,紐約市政府也迫於輿論壓力,開始正視相關收容機構對於弱勢者的照護問題,繼而提高預算經費做為相關改革之用。奈莉・布萊身為早期「隱匿身分採訪」先驅的新聞工作者,無疑已以這篇簡潔有力的紀實報導,促成一項社會改革,也打破當時大眾對於女性必然為弱勢性別的偏見,讓自己成為美國新聞領域的傑出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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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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