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主權」挑戰「網路自由」:對於中國「網絡強國」戰略的三點觀察

「網絡主權」挑戰「網路自由」:對於中國「網絡強國」戰略的三點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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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對中國網路的各項管制措施耳熟能詳,但卻不知道中國已經把「網絡強國」計畫列入國家發展綱要,甚至在聯合國提案,要求世界各國相互尊重網路的管轄權限,這些舉動背後的網路大戰略,究竟為何?

作者:張凱銘(國立台中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

自後冷戰時期以來至今,「中國崛起」始終是當代國際關係研究中的重要議題,在經濟改革開放帶動國力全面提升的同時,中國在國際社會中的影響力亦持續擴張,深刻牽動國際政經局勢走向。

其中,中國近年在網路資訊領域的動向尤其值得關注。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擔任地方首長期間,便已展現對網路科技的高度興趣,曾在福建省推動「數字福建」等政策,試圖在施政過程中結合網路科技效益,並建立數位政務管理體制。在2012年末逐步接掌黨政大權後,習近平進一步提出「網絡強國」戰略構想,強調已成為全球最大網路用戶國的中國,不應自滿於龐大的用戶規模,而應正視自身在尖端技術研發與在國際網路治理體系中的劣勢,並設法加以改善,藉由全面提升國家網路實力,從網路大國進階為名副其實的網路強國。

在這一背景下,中國近年在網路資訊領域的作為日益積極,不僅在國內外推動多重政策項目,由政治、經濟與社會安全等層面著手加強網路科技建設,並發表多份政策文件,系統性地闡述國家網路戰略規劃,顯露極為強烈的企圖心。

對於中國「網絡強國」戰略的內容及發展趨勢,可分由內外兩個層次觀察:

一、內部層次:技術實力與管制能力的同步提升

在國內方面,中國政府近年積極制訂與推行各類網路政策,期望有效結合黨政體系及民間企業能量,促進國家網路技術的突破與創新,並進一步擴大網路民生應用範圍。於此同時,中國政府對於網路空間的監管也日見深入,形成發展與管制並進的特殊景象。

首先,為配合「網絡強國」戰略的推行,中國政府近年陸續調整黨政部門與解放軍編制。例如成立「中共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辦公室」和「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等層峰單位,以及在解放軍中設置「戰略支援部隊」,將長期主管網路軍事活動的總參三部與總參四部併入其中。相關舉措顯示北京當局有意透過調整頂層權力結構,修正中國過往在網路事務管理方面政出多門、權責分散的缺失,藉由有效統籌國家資源,加強對網路政策的推行力道。

其次,在中國國家領導人發言與相關政策文件的論述中,皆可察見中國政府對於自身網路技術研發能力不足的焦慮感。習近平便曾警告中國若無法在技術創新上有所突破,無法有效掌握尖端網路技術,則在網路資訊領域中將受制於他國,不利於國家安全與網路產業發展的前景。為此,中國政府近年積極推動科學研究機構和民間網路企業投入技術研發,並鼓勵企業籌組產業聯盟,透過技術共享與專業人才交流,加強創新開發的速度及效能。

再次,中國政府近年陸續提出「互聯網+」、「雲計算創新發展」和「寬帶中國」等政策規劃,試圖將網路科技的應用效益導入傳統產業領域,協助相關產業轉型升級,以協助中國應對經濟增長趨緩帶來的壓力。另一方面,中國政府也有意持續擴大網路民生應用範疇,在「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等文件中強調,除持續完善城市地區的網路服務效能外,也將在農村及偏遠地區全面擴大網路基礎設施的鋪建工程,藉以改善資訊城鄉差距並提升民眾生活品質。

最後,在積極提振網路實力的同時,中國政府對網路安全防護問題的重視與日俱增。「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2016年末公布的「國家網絡空間安全戰略」中,指出中國目前正面臨著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與外交層面的網路安全威脅,並著手設置「網絡安全重大事件應急處置機制」、「網絡安全監測預警機制」、「網絡安全信息有序共用機制」,與制訂「網絡安全法」等法令規章。此外,中國近年對於網路輿情的管控也有強化跡象。習近平在2016年上旬召開的「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談會」中指出,各級黨政部門雖應在網路上廣泛傾聽民意並予以回應,但亦需體認網路空間並非「法外之地」,要求中央及地方政府配合網路實名制等政策的推行,加強管理民眾網路言論並查緝被認定具危害性的網路用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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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外部層次:在擴大合作交流中隱見權力競逐意味

在國際方面,中國政府近年致力推動與其他國家在網路資訊領域的合作,同時積極參與國際網路治理體系,試圖將其主張的「網絡主權」(Cyber Sovereignty)等理念導入其中,相關作為不僅展現中國在國際網路事務中日益突出的影響力,也隱含重塑國際網路運行規則,挑戰美國主導地位的戰略意涵。

首先,中國政府將「網絡強國」的戰略構想融入當前積極推行的「一帶一路」倡議(One Belt One Road, OBOR)之中,陸續推出「中國—東盟信息港」(China-ASEAN Information Harbor)和「數字絲綢之路」(Digital Silk Road)等建設方案,除協助周邊地區的發展中國家進一步完善基礎網路設施外,也藉此增進相互在網路政策設計、電子商務活動及網路文創產業等面向中的協調合作,藉此深化彼此之間的互賴關係,並擴大中國的區域影響力。

其次,中國政府透過籌辦「世界互聯網大會」(World Internet Conference)等會議平臺,廣邀世界各國的網路事務主管官員、資訊產業領袖與網路技術專家等與會交流,藉此擴大和各國政府及企業在技術研發與數位經濟發展方面的合作空間,同時也向國際社會宣示中國的網路科技實力與政策理念。

最後,中國近年積極參與國際網路治理事務,在國際間大力推行其主張的「網絡主權」概念,強調國家主權應及於網路空間,要求世界各國相互尊重彼此對本國網路空間運作及公民網路活動的管轄權限。中國的訴求在國際間獲得部分傾向加強管制國內網路活動的國家響應,包括俄羅斯、阿爾及利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及部分「上海合作組織」(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 SCO)成員國,皆曾與中國合作,在「聯合國大會」(UN General Assembly)及「國際電信大會」(World Conference on 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s, WCIT)等場合中提交議案,試圖將「網絡主權」理念導入相關國際建制的規範之中,進而形成國際法層次的正當性,向美國長期主張的「網路自由」理念(Freedom Online)提出挑戰。

三、對於中國「網絡強國」戰略的思考

對於中國近年在國內外積極推動的「網絡強國」戰略,或可就其政策論述與作為形成以下三點觀察:

第一,中國積極推動國家網路實力建設,不僅是著眼於網路科技當下可創造的具體效益,更將其視作未來在國家發展與國際競爭層面的戰略先機,誠如「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這份政策文件中指出的:「誰在信息化上佔據制高點,誰就能夠掌握先機、贏得優勢、贏得安全、贏得未來」,中國政府寄望經由「網絡強國」戰略的實施,成功掌握先進網路技術與數位安全能力,對內用之推動產業結構的深層轉型以確保國家經濟持續增長,對外則力求在國際網路治理體系中發揮影響,為未來的崛起進程創造有利條件。

第二,中國期望藉由網路技術研發創新與重塑國際網路治理規範等途徑,確立自身在網路資訊領域中的獨立性與強權地位,並漸進削弱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在中國的認知中,作為當代首席網路強權的美國,憑藉技術優勢與其他國家的依賴,長期主導國際網路治理規範。隨著中國在網路技術研發方面逐步取得成果,降低對美國的技術依賴程度,以及「網絡主權」概念在國際社會間的宣傳推廣,中國在國際網路事務中將更有實力和美國相抗衡。

第三,中國在國際層面的網路戰略推行,格外強調與其他國家的合作交流,除期望藉此獲得技術與經濟方面的實際收益外,亦刻意形塑溫和友善的國家形象,透過國際合作的推展,緩和其他國家對於中國在國際網路環境中日益活躍的疑慮與擔憂,預先消弭可能出現的對立,避免自身在網路空間的崛起,引發其他國家的制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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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語

整體而言,中國政府當前積極推動的「網絡強國」戰略,對內與政軍體系、經濟民生和社會安全領域深刻融合,將網路科技的發展視為進一步提升綜合國力的重要支撐;對外則積極擴大跨國網路合作,並逐步擴大在國際網路治理體系中的影響力,甚或展露爭奪主導地位的意向。面對中國近年在網路資訊領域的積極作為,與其關係複雜並高度依賴網路科技應用的我國,自然有必要審慎以對。

中國網路實力的持續強化,是否將加劇我國在資訊產業競爭與國家安全維護方面的挑戰?中國在國際網路環境中的影響力提升,是否將壓縮我國未來對網際網路運作事務的參與空間?凡此皆為政府須嚴肅看待,並及早籌謀因應對策的重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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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台灣新社會智庫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