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店仔街到黃昏市場,歷經三百年不衰的打狗「橋仔頭街市」

從小店仔街到黃昏市場,歷經三百年不衰的打狗「橋仔頭街市」
Photo Credit: 林柏樑攝、遠足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最先進的高雄捷運在橋頭區設有三個站,台灣高鐵也行經橋頭區境內。也因此,交通上的便利,加上因廣大農田維繫著的特有傳統聚落形態,形成橋仔頭街市歴經三百年不衰的根基。

文:蔣耀賢

橋仔頭街市

橋仔頭,意思是「橋頭」,表示這裡曾有一座橋。在十八世紀清乾隆時期的既有文獻,稱此地為「小店仔街」,顯然有店,但應該不大,可能比阿公店還小一點,不過阿公店並不是真的店,「阿公店」是西拉雅族語「竿蓁林」之意,「小店仔」倒是真的市集,是府城到縣城的中途驛站,也是南來北往的補給站。

橋頭往東是燕巢,燕巢原為「援剿」之意,因援助剿匪而命名,千萬別誤會是因為燕子築巢而得名的。橋頭往西有「援中港」,是因為鄭成功的中軍衝鋒部隊屯田在橋頭的東側高地,名為「中衝崎」,後因貿易而形成一重要的內港轉運站。所以,人、錢、貨的交易,早在當時就已熱烈展開。至於從小店仔街到橋仔頭街,有一說是因為匪冦出沒不定,善良百姓要從聚落外出,總要在「允龜橋」橋頭相候結伴而行,故名之。漸漸,「橋仔頭街」逐日成為南北二路、東西山海交會的市集。

直到日本人統治台灣,為了蓋第一座新式製糖廠,一八九八年開始進行周邊清庄屠殺。於是在一九○一年,橋仔頭街因為糖廠設立而成為台灣第一條街道改正的街市。同年,南來北往的縱貫線鐵道也開通了,進入二十世紀,此地的面貌也領先全台灣地轉變了。

橋仔頭是橋頭區的市區,也是現代化的櫥窗。當年因為橋仔頭糖廠設立,以致大量農地遭到強徵與收購,但橋仔頭自日本時代以來的聚落形態並無更易。二十世紀,橋仔頭街就在台灣最大的產業聚落、最先進的鐵道旁,與南北縱貫線公路比鄰。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最先進的高雄捷運在橋頭區設有三個站,台灣高鐵也行經橋頭區境內。也因此,交通上的便利,加上因廣大農田維繫著的特有傳統聚落形態,形成橋仔頭街市歴經三百年不衰的根基。

橋仔頭街更被稱之為近代「台灣民主第一街」。因為,一九七九年,「聲援余登發父子匪䜓案」的戰後戒嚴時期第一次黨外遊行,現在的陳菊市長當年也參與了這場重要戰役。顯然,所謂民主運動是不同世代不斷奮進的過程,有無數的故人與過客共同成就了這條街的靈魂。可惜的是,靈魂不太容易看見。

現在的橋仔頭菜市場所在,原本是日本人就讀的「打狗高等尋常小學校橋仔頭分教室」,成立於一九○七年,是高雄最早的小學校。傳說中跨過仕隆圳的「允龜橋」,在日本時代名為「學行橋」,也就是要讓小朋友走路上學的橋。戰後原本還留著四座橋頭墩柱,直到二○○九年橋仔頭街拓寬時消失了。台灣的菜市場可概分為「早市」跟「黄昏市」,橋仔頭菜市場是典型的黄昏市。一般而言,早市所販售的通常比較新鮮,因為蔬果魚肉批發都在清晨前便開始進行,通常早上賣不完的,才會淪到黄昏市場,故也有人稱黄昏市是「垃圾市」。但在橋仔頭菜市場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自我懂事以來,橋仔頭菜市場就是橋頭地區貨品最新鮮、規模最大的菜市場。每到黄昏,菜市場旁的台一線很自然地被機車與腳踏車佔滿慢車道。台一線當時稱為「軍路」,據說是為了煉油場的輸油管與岡山空軍基地而拓寛的柏油馬路。現在回想起來,號稱的「軍路」也不過四線道,卻是當時最寛闊的柏油馬路。但每天一到黄昏市場開市,就成了購物者的人行道與機慢車停車場。

金木善三郎家族提供
Photo Credit: 金木善三郎家族提供

橋仔頭小學校改建為市場,一方面是因為區域的消費需求,一方面則因為當時橋頭隸於楠梓庄,所以境內小學被輿論要求遷到現今雅歌鋼琴所在地,以象徵行政主權及區域平衡,這也是為何在一望無際的甘蔗園中會有一塊學校用地。後來則轉賣給雅歌鋼琴,成為七○年代橋頭鄉的入口意象。

從小店仔街到橋仔頭街,再到現在大家熟悉的橋仔頭黄昏市場,也得利於戰後區域小型工業區的大量興起,特別是楠梓加工出口區的成立,不僅讓走出家庭的職業婦女大增,也因為朝九晚五的生活型態而轉變了購物消費習慣。於是,我們對這條街的記憶,從文獻中聚落形成初始的小店仔街,到群聚發展時的橋仔頭街,到日本時代街道改正的現代化街市,已經徹底轉型為庶民往來活絡的黄昏市場。

從街市到菜市仔,其實是一個大轉變。橋仔頭街在二十世紀初,不僅是明治時期第一條新概念的街道改正,同時也因為產業發達引來許多仕紳階層與消費文化,且不是只有紙醉金迷的酒家,還有許多風格獨特的仿巴洛克樣式建築,以及隱身在街屋深處的許多傳統院落。橋仔頭街在日本時代也開始出現許多醫生館,帶來西化的生活品味與和風文化。其中有一位來自府城的林錦生醫生;他一九一二年與蔣渭水一起加入同盟會台灣分會,一九一六年來到橋仔頭行醫。

橋仔頭街市--商毓芳攝
Photo Credit: 商毓芳攝、遠足文化提供

小時候,我經常赤腳跟著阿母或姐姐享受逛菜市場樂趣。身處人聲鼎沸的熱鬧街市,雙腳經常為著踏踩到菜汁與污水而遲疑不決。然,雖是苦惱,卻還是不習慣穿上鞋子。於是,菜市場的記憶除了迷人的熟食味道和光鮮食蔬,就多了一份擺脫不掉的黏賦感。這份黏膩隔著大水溝就是林錦生家族的故居,咫尺一幢坐落在綠林蓊鬱的高牆內,環境靜謐與市井喧嘩的吵閙形成一種巨大的莫名奇異感受。公共廁所在肉脯店旁濔漫著濃濃的刺鼻味,農藥店前面擠著幾攤小販,不時傾流的各種液體漫佈在畸嶇不平的土地上,微暗市場裡灑落幾屢叢林的綠光。

國小二年級,我與林錦生醫生的孫子成為同學。在他當小留學生之前,我有幸受邀到他們家一回。一進到玄關,看見幾台日本進口的大型電動玩具,有點不似在人間的驚豔,是我童年的深刻印記之一。不久他們全家移民到美國,這片樹林變成了幾幢公寓與透天厝,一條新文化的仕紳街市品味就逐日隨著市場消費文化更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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