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夜百鬼夜行記

萬聖夜百鬼夜行記
Photo Credit: Ivani Chang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沒有辦法回憶甚麼時候開始台灣有這麼多小孩都在大肆慶祝萬聖節了。所謂的傳統都是被發明的,我們或許可以從中觀察一個正在台灣社會裡被發明與被建構的傳統。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晚上(10/31)坐公車經過師大路,看到一群隊伍塞在騎樓裡,讓原本已經擁擠不已的師大路更嫌侷促了。好奇探頭一看,原來是一群小妖魔鬼怪在爸媽的帶領下,正在"Trick or treat"。

沒有辦法回憶甚麼時候開始台灣有這麼多小孩都在大肆慶祝萬聖節了,我很確定的是,這種現象是在十多年之內慢慢普及的,在公元2000年以前,我們幾乎很少看到小朋友扮裝上街要糖果的景象,除了美國學校以外。

所謂的傳統都是被發明的,我們或許可以從中觀察一個正在台灣社會裡被發明與被建構的傳統。

台灣對於外來事物的評價很兩極,通常是快速接受和打死不認兩種,至於甚麼東西被快速接受,甚麼打死不認,可以細數這一二十年來的大大小小。

咖啡館文化,就是快速接受的一種。

90年代中後期,咖啡館開始快速攻城掠地,取代了原本台灣人聊天抬槓最喜歡去的場所:泡沫紅茶店或是茶館。咖啡文化快速取代了茶文化,咖啡店一家一家地開、泡沫紅茶一家一家地倒。我們有一種台灣在咖啡館文化上一夜之間跟歐美同步的錯覺。

對,是錯覺。因為飲料與消費場合的轉換,使用者的軟體並不會更新,或者說,只會更改一些些,大概也就是你會認識Americano或是Frappucino這些有點怪異的組接拉丁字而已。

你在泡沫紅茶店聊的就是股票、職棒、大樂透,你不會到了咖啡館開始聊左拉、塞尚跟莫泊桑。

飲用咖啡的文化,從中世紀的伊斯蘭國度到近代歐洲,那個歷經數百年的歷史進程,征戰殺伐與日常農牧、文化積累與詩詞歌謠,實際浸透在日常生活裡的過程,沒有辦法像是電視購物的自動組合帳篷一樣,在你買回家的那一刻就組裝完畢。

我想說的是這麼樣的一件事。關於我們這個社會對於來自西方社會的某些象徵性物質文化會不假思索地全盤複製,但是最終只能吸收到最表面的這個現象。

我從來沒有過過萬聖節,我也不知道這樣一個東方人為主的晚期資本主義社會裡,萬聖節與我們的關聯是什麼。

我所知道的是,那樣一個百鬼夜行的傳說是奠基在一個從流浪轉為定居農耕的不列顛島上凱爾特民族的傳統,因為學習了農耕、學習了依存土地而活,而認識了夏至與冬至的重要,而必須在夏季與冬季的交界之夜,創造出的幻想與節慶。

又或者在基督教開始對著凱爾特人傳播的同時,天主教會與聖公會為了吸納凱爾特、基爾特、日爾曼諸民族的泛靈崇拜傳統,所以由克呂尼主教推廣了萬靈節(All saints’ day)的概念,將原本屬於異端的原住民信仰轉化成教會認可的節日,這種政治性的就地合法化與身為基督徒的蔣介石為了過聖誕節而硬是湊一個行憲紀念日有相同的旨趣。

也只有在基督教的傳統當中,面對著末日審判所有的死者都將重生,教堂做為所有死者的庇護所,保護著所有的屍骸,甚至將之作為裝飾。源自於羅馬時期基督教的殉教傳統,讓聖徒的屍骸、頭骨甚至裹屍布都成為聖物,那樣一個擁抱死亡、與骷髏裝飾長存的宗教傳統,讓西方社會裡對於骨骸的視覺意象與宗教性神學意義,都有完全別於東方社會的看法與想像。這是為何在萬聖夜裡,西方人也以幽默的心情來大玩屍骸扮裝派對,那其實是有一種死亡不遠的宗教警惕。

Photo Credit: InSapphoWeTrust @ Flickr CC BY SA 2.0

那麼一個西方文明嫁接過來的空降節日,到底對這個社會的意義是甚麼?

最能讓我直接聯想的是小朋友的節日,小朋友扮裝要糖果的節慶儀式,就像百年前的祖先拋棄了壽麵而決定我們要像西方人一樣吃蛋糕,那是個被發明的傳統。今日我們仍然過中元節,但存留的意義剩下普渡與放水燈搶孤跳鍾馗,那是老人家們跟鬼神溝通的方式,小朋友們,不時興這套了。在台灣連當鬼都很辛苦。

請不要誤會我,我既不想藉古諷今,也不是要裝著道貌岸然的嘴臉,去批評消費社會裡快速嫁接西方傳統的節日來達到瘋狂促銷與文化消費的快感。

小朋友們的快樂是真的,有一個節日可以讓她們開心扮裝要糖果,我何必去剝奪他們的快樂。

不過寵愛小孩疼愛小孩的傳統還是來自西方,在東方社會裡沒有這種傳統,這是我最近幾年的體悟(例如好萊塢電影裡絕對不能讓小孩死掉,除非編劇別有深意),改天再來深聊。

我只是一直在思考,一個沒有天主教與聖公會傳統,沒有一個城市有主保聖人,沒有復活節、沒有齋戒,當然也沒有齋戒前的嘉年華,不生產大麥與葡萄酒,不生產橄欖也沒有薰衣草,這塊土地與社會,一座沒有天主教浸潤一千年以上的島嶼,我們到底跟萬聖節的關聯是甚麼?

我說不出來。

我說得出清明的意義,清明在二十四節氣中的意義,清明對於農耕民族的重要性,農耕民族為何選擇清明成為慎終追遠的日子。甚至於農曆七月做為鬼月,在農耕民族的日常作息中的角色,天乾物燥與燐火旺盛的自然現象,徹夜襖熱蟲鳴蛙叫鳥獸不眠的雜觀百相所衍生的想像機緣,這些我都數得出脈絡;但萬聖節到底為何嫁接在東亞季風地帶華南三穫區主產稻米香蕉蔗糖樟腦的島嶼(且目前農業嚴重衰退,夏至冬至對於要貼三伏貼以外的人毫無重要性),我還是沒有頭緒。

我們看待節慶的意義,究竟著重的是甚麼呢?

前面講到台灣人反應很兩極。雖然沒有天主教傳統也沒有城市主保聖人,我們依舊不假思索地吸收了萬聖節。然而這個島上目前有幾十萬外籍工作者會共同慶祝的日子,伊斯蘭教的開齋節,我們至今就仍然處於一個打死不認的狀態。這可能是我們所共同認定,為了維持台灣最美麗的風景,而必須有所堅持吧。

下了公車我到了頂好商圈,一台正藍媒體轉播車停在路口,人們目光的焦點看著馬路對岸一片人海好不熱鬧,原來是一群某黨候選人正在掃街拜票。為了讓這群貴冑及其附庸人馬浩浩蕩蕩掃過路口,警察就這樣控制了燈號,讓我的馬路過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但沒有人抱怨,畢竟擋馬路的不是華隆工人、不是國道收費員、不是大埔農家、不是巢運也不是彩虹圍城,既有天蓬元帥與天兵天將出巡,警察大人為它們行個方便、把交通堵塞個十來分鐘,自然也是天龍京城的尋常風景。

我終於懂了,萬聖節果然是天龍城髒東西都跑出來百鬼夜行的時刻。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Flickr CC BY SA 2.5
後記

順便告訴你,全台灣的小孩除了一個扮成媽祖、一個扮成安娜貝兒之外,其它有百分之八十的小孩都是迪士尼公主,這些公主裡有超過一半是Elsa。

想像與認同的貧乏是我寫這篇文章的主因。

我寫這篇文章就是在想,嫁接西方與文化接近這件事情,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許多,複雜到我覺得我的文章根本沒有確定任何事情,只是觸發我更多疑問而已。

例如聖誕夜的核心儀式在望彌撒,但是這在台灣只有教徒才這麼做。而在西方世界裡,就算是新教國家,也仍然藉由聖誕節傳遞分享、關懷弱勢,分享給無家可歸者,或是家族團聚的親情,互送禮物的貼心,以及聖誕節早上拆禮物的驚喜等等。

可是傳到台灣來以後變成甚麼了呢?聖誕舞會聖誕大餐老公公裝扮然後是要大家買禮物消費。

這就是我的問題核心。

在沒有任何文化基底的基礎上被嫁接過來的西方宗教節日,對我們來說除了物質性,尤其是符號消費以外,我們到底得到了甚麼?

你沒有經歷過齋戒的辛苦就不能體會開齋的喜悅或是嘉年華的百無禁忌,你不是教徒也不用守教規那這個耶穌的生日到底對你有甚麼意義呢?

你為什麼不過佛誕節呢?因為它比較不炫嗎?因為美國不過嗎?還是面對耶穌與佛祖,你覺得耶穌才是自己人,佛祖是外國人?(一種美國很近花蓮很遠的概念)

然後台灣的文化來源,我還是再說一次,有漢文化原住民文化又加上西荷殖民鄭氏王朝清領日治民國據,所有的政治經濟原因都是文化的底層土壤。

然後,漢文化還是中華文化,不論你怎麼叫她,漢人來自中國大陸,過清明除夕中元都是同一團被建構起來的巨大東西,不要急著去中國化,好好面對中國,好好承認我們與中國的臍帶關係,要獨立更要認識自己的基底,我一直這樣認為。

菲律賓是天主教大國,它們被殖民所以過萬聖節一點意外也沒啊,這就是我說被天主教文化浸潤四百年的殖民地,我一直在想的是,我們被佛教文化浸潤的結果,還是沒甚麼人在過佛誕節。

然後還有很多人說,萬聖節就是好玩、就是樂趣,不要去想甚麼意義,根本就沒有意義。

我很贊同,我不是愛潑冷水的人,我懂純粹的樂趣有多可貴,尤其在這個乏味的時代,乏味的社會裡。

但是要說最歡樂最有樂趣的節日,我真心覺得當推潑水節莫屬。

好,你看幾個台灣人在過潑水節,除了中和泰緬街的朋友以外,台灣很少看到。

不是說樂趣最重要嗎?為什麼遇到潑水節又沒反應了呢?又回到打死不認了。

我想說的是,文化的批判性思考,我們應當反省的,永遠是抉擇,不是實踐與執行操演文化儀式所帶來的樂趣。

我尊重所有的儀式,我也相信參與者的熱情與樂趣,所以我從頭到尾不曾去批評小朋友的扮鬼遊街。

我只是想說,這都是抉擇。

你為何選這個不選那個?當你試圖回答時,你決定了你的價值、你也決定了社會看待各種事物的價值。

而我們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各種事物的價值:人權的價值、工作權的價值、自由的價值、愛情的價值、誠實的價值、房地產的價值、三代公務員的價值,就決定了我們這個社會的格調。

本文獲得作者授權刊登,文章來源:李律臉書

Photo Credit: Ivani Chang @ Flickr CC BY ND 2.0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