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的世界史》出版緣起:台灣將會是一段世界史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興亡的世界史》出版緣起:台灣將會是一段世界史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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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一次《興亡的世界史》在台灣出版,應該是讓我們再次思索世界史的契機。因為在我們的教育中,台灣史、中國史與世界史,與其說是理想中的同心圓, 不如說是三條不相干的平行線。

新世界史的追尋

文:涂豐恩(故事創辦人、 哈佛大學東亞系博士候選人)

歷史的力量

多年之前,我偶然在日本書店購得《邁向新的世界史》一書。作者羽田正教授, 任教於東京大學,也是日本國內知名的伊斯蘭專家,他的父親羽田明、祖父羽田亨,都是日本京都大學的歷史學教授,可說頗具家學淵源。

在這本書中,他以這麼一句話拉開了序幕:「歷史是有力量的。具有改變現實的力量。為人們指向未來的力量。」這句話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本書由日本知名的岩波書店出版,屬於小開本的「新書」行列,篇幅不大,前前後後不過兩百餘頁。在那之後,我反反覆覆翻閱過這本書許多次,甚至曾起心動念,打算將它譯為中文,介紹給台灣讀者。不過,當時並沒有想到,有天我會坐在羽田正教授的課堂裡,親炙他的思想與學問。

那是二○一四年秋天,我為了搜集論文資料,到東京訪學一年,同時感受日本的學術環境。我想起了羽田正教授的那本書,竟冒昧寫了信給他,希望有機會向他問學請益。那年他在東大開授「全球史研究」的研究生課程,而我在啟程前,正好上了一年全球史的課程,我便以此為引,向他自我介紹。這或許是有些唐突之舉,但信寄出不久,旋即收到了回音。信中,羽田正教授表示歡迎加入課程的行列。但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說,這堂課上有來自十個不同國家的學生,課堂上英日文並行,言下之意,是十分國際化的環境。

原來,在羽田正教授的領導下,當時的東大已經和中國、美國和歐洲等地的頂尖大學,建立起密切的合作關係,推動全球史的研究,並共同培養新生代的學者。

因此,在他所屬的東洋文化研究所內,由於此計劃來訪的學者與學生,早已屢見不鮮。

一門全球史的課程,有著來自全球的參與者,應該算是十分合適了吧。

新的世界史

羽田正教授也是《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系列的作者之一。這些年來,他與日本其他知名的歷史學者,如京都大學的杉山正明(也是本套書的編輯委員,不少作品在中文世界已經有譯本)、大阪大學的桃木至朗等,各自領軍、分進合擊,在日本推動世界史的研究與撰述。

他們活力充沛,寫書、編書,不斷提出新的想法,刺激著學術界對於「世界史」的想像。但這不是只是一場象牙塔內的熱潮,他們也積極的編寫教科書,寄望透過中學與大學教育,將他們對於世界史的構想,進一步延伸到社會的其他層面, 特別是年輕一輩的學子。

這些學者們的專業各不相同——羽田正在法國獲得博士學位、專研伊斯蘭史,杉山正明是蒙古與內亞歷史的專家,桃木至朗則長期致力於海洋史的研究。但從不同的角度出發,他們卻共同有著一個類似的目標:追尋一個「新的世界史」。

不過,究竟什麼是「新的世界史」?又是為什麼,在這樣一個時代裡,歷史學者會覺得我們需要一個「新的世界史」呢?

我們得把故事說的遠一點。

在日本近代歷史上,所謂的「世界史」有過幾種不同的意義,也扮演過不同的角色。在明治維新期間,日本政府與知識分子銳意向歐美學習,歷史也成為他們開拓視野,學習西方的重要手段。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講述世界歷史的書籍,便一個接著一個的推出。不過那時,世界史還不叫世界史,而是稱之為「萬國史」。 一八六九年,西村茂樹出版《萬國史略》,算是這股趨勢的先驅,而後又有箕作麟祥《萬國新史》、津田甚三郎《萬國略史》、天野為之《萬國歷史》,抑或是翻譯著作如《巴來萬國史》、《須因頓氏萬國史》、《低落爾氏萬國史》等等。 不過,既然是為了西化,這些書籍當然多半是以歐洲為中心,非西方世界在他們的敘述中,只能算是附屬。

進入二十世紀之後,有越來越多以世界史為名的書籍登場,「世界史」開始取代 了「萬國史」。不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前,戰前日本大學的史學科,是把歷史分為了「國史」(即日本史)、「東洋史」(以中國史為重心)與「西洋史」三個獨立的部分,也就是不存在一個個別的「世界史」領域。(附帶一提,在戰前的台北帝國大學中,西洋史被換成了「南洋史」;而在殖民地朝鮮的京城帝國大學,則是以「朝鮮史」取代了西洋史。)

這種被稱之為「日東西」的框架,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它讓日本的歷史學界,在 這三個分別的領域,大家輩出,創造出了輝煌的成績。但是,也因為這三個領域獨立發展,本國史(日本史)與外國史之間,變成了各自為政的態勢,而學院派的歷史學者因此很少、也不需要去追問綜合「日東西」這三者的「世界史」寫作, 應該是什麼模樣。更不用說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與專業化,每個歷史學者鑽研的範圍越來越小,要捕捉世界史的圖像就更顯得困難了。

二次大戰結束之後,日本的政治、社會都經歷了大幅度的改革,中學的歷史教育隨之改變:東洋史與西洋史合成了一科,以「世界史」之名,列入課程當中。這 一次,世界史終於登堂入室。特別的是,儘管在中學教育中,東洋史與西洋史已經合併,但以大學為核心的學術界,卻依舊延續著過去「日東西」的架構。

超越西方中心論

在提倡新世界史的人看來,儘管過去百餘年內,日本的歷史學研究已經翻過幾番, 有著長足的進展,但似乎從未能擺脫上述的問題:世界史充斥著歐洲中心論的色彩,也因此彷彿成了專屬於西洋史的領域,日本史或東洋史的學者,要不是自我退卻,就是顯得無從置喙(除了少數特例,如著名的中國史學者宮崎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