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就像地心引力,沒有痛覺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疼痛就像地心引力,沒有痛覺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疼痛幫助我們增加對環境的意識。達爾文應該會認為,患有CIP的孩童在生存上有極大的劣勢。他們不得不反覆地傷害自己,導致組織受傷,而且他們通常都不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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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尼什・辛格拉(ANEESH SINGLA, MD)

沒有痛覺的人生是悲劇

我剛當上疼痛專科醫師後不久,遇到一個完全沒有痛覺的罕見病例。患有先天痛覺不敏感症(congenital insensitivity to pain, CIP)的病人身體所有功能都正常,只是他們感受不到疼痛,但這種失能會對他們的生命造成重大的影響。以下是《骨科期刊》(Journal of Orthopedic Surgery)中的一個案例:

二○一○年三月,來了一位七個月大的男嬰,他已經連著四天手肘愈腫愈大、右上肢假性癱瘓及發高燒。這孩子顯然是中毒了。他對疼痛的反應不若預期。我們注意到他的四肢和舌頭有多處潰瘍,疼痛接受器顯然完全失靈。男孩的父母說,他自出生就是如此。父母也表示,孩子的四肢和舌頭經常有一些自己生成的傷口。利用皮膚內注射來測試他的反應,結果孩子完全沒有痛感。右手肘受到感染,病童被送進手術室抽出大約廿毫升的膿汁,這才看到他的關節完全分離、脫臼。孩子接受四個星期的抗生素治療。不幸地是,關節的損傷和腐壞太過嚴重,已經無法復原,而且證據顯示,骨頭有長期慢性發炎的現象,稱為骨髓炎。

這個孩子罹患的是CIP,這種遺傳性疾病的發生率大約是兩萬五千分之一。罹病的孩童通常都活不久,因為沒有痛覺,他們幾乎無力避免意外帶來的傷害。沒有利用疼痛作為保護性反射的能力,他們無法確實地避開環境中的有害事物。簡言之,他們沒有適應環境的能力。CIP孩子的家長沒法指望孩子用啼哭來指出有些事不對勁,他們也就難以對孩子受傷或生病提供協助。

當我更瞭解CIP以及其他影響我們疼痛敏感度的狀況後,我開始明瞭,疼痛提供了一種重要的生存優勢。當我們受陷於疼痛時,我們很難看出它的光明面,但我的經驗讓我知道,疼痛其實是我們的最佳盟友。

我多次用地心引力為喻,幫助人們正確看待疼痛。就像疼痛一樣,地心引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它無處不在。如同疼痛,地心引力會塑造、挑戰、引導你的人生。

雖然我們不太會常常想到地球的重力,但它影響著地球上的一切。例如,它和學習騎腳踏車的孩子唱反調,孩子必須努力保持平衡,否則就可能跌破膝蓋。想像地心引力減弱了,世界會變得怎麼樣,其實還滿有趣的: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灌籃、優雅地飄浮在空中。事實上,沒有重力的世界極其危險。太空人的軀體沒能被重力長期拉住,就算他們固定接受嚴格的體能訓練,他們的肌肉和骨頭會萎縮。事實上,生活在幾乎沒有重力的太空中幾個月,骨頭會變得脆弱而且骨質疏鬆。

就像地心引力一樣,疼痛也會對我們有所助益。雖然我們必須承受的疼痛實在讓人不舒服,但若是沒有痛覺,將帶來更大的危險。

派屈克.沃爾 (Patrick Wall))是疼痛領域的先鋒,他曾這樣評論過CIP:

讓我們停下來,想想那些極為罕見的、出生就沒有痛覺的兒童。[他們]已經成為熱門的研究對象,因為他們是如此地引人注目,而且還能檢驗我們所有的想法,證實正常地「接收痛覺」的能力是多麼有意義、有價值。

在一次會面中,一位就讀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患有CIP的加拿大學生告訴沃爾,被人用力捏的感覺不過就像被「用力壓了一下」。沃爾繼續提到:

她其他的軀體感官——觸覺、壓覺、熱、冷和移動——顯然完全正常。缺少退縮反射理該提供的大量的保護作用,她到底是怎麼長大的啊?她一直在她行醫的父親、母親和手足的監控下,他們都知道她的問題。像是割傷、燙傷或骨折等重大損傷不需要受害者快速偵察到疼痛。因為發燒、發炎及腸能動性等徵兆,她被診斷出闌尾發炎,儘管她一點也不痛。這類病人卻會在新奇的情境下發生罕見的意外。例如小時候,她在加拿大的寒冬中爬上窗台,跪在暖氣爐上看著窗外。一直到長大成人,她膝上的線疤依然清晰可見。

這位加拿大學生二十二歲時因為骨髓炎而辭世,這種骨頭感染的疾病就是之前《骨科期刊》文章中的嬰兒罹患的疾病。為什麼?如同我先前提過的那些持續出現在生活中的輕微不適感,我們是如何在慢跑時調節步伐,讓身體那些較平常承受更多壓力的部位有緩衝的時間得以恢復?

當這位學生受到小傷,這種自動復原的階段不會出現。她的關節和韌帶從無機會完全從壓力中復原。結果,它們一直處於虛弱的狀態中,無法為未來無關緊要的傷口做好準備。

有悖常理地,對CIP患者,像是骨折等嚴重的傷害反而沒有嚴重的後果。當某肢幹嚴重受損時,只要上石膏、保持不動,直到治療結束即可。另一方面,重複的小傷口才會摧毀這些CIP患者的關節,尤其是腳踝、膝蓋和手腕。關節中壞死的和受損的組織會成為細菌滋養的溫床,它們一路銷蝕,穿過骨頭,直入骨髓。這種骨髓炎的入侵無孔不入,治療極其不易,因為抗生素藥物很難穿透進身體深處。

CIP的狀況讓我想到麻醉師的工作。在麻醉的情況下,我必須小心照顧病人。如果病人的身體移動到錯誤的姿勢,就可能損害到神經。即便我們在家中睡覺,我們的身體感覺到疼痛時,必須調整到舒適的姿勢。在麻醉的情況下,病人失去痛覺,就得靠麻醉師來守護病人。沒有疼痛的人生讓你同樣需要這種長期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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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rina Patrascu@Flickr CC BY 2.0

華盛頓特區兒童醫院的小兒牙醫戈爾娜.賈赫米爾(Golnar Jahanmir)有許多CIP的病人。在某些案例中,她和她的同事必須拔掉病人的牙齒,因為孩子會一直咬自己,造成口腔內皮膚潰爛。疼痛對某些CIP孩童而言是一種麻麻癢癢的感覺,因為這種感覺很刺激,會導致他們在生理上自我傷害。這讓我想到我小時候看過牙醫後,也會覺得嘴唇麻麻的,會一直想咬嘴唇。還好我很幸運,那種麻麻的感覺不會維持太久。

CIP只是痛覺喪失的管道之一。糖尿病是一種無法正確調節血糖的慢性病,因為血糖長期處於過高或過低的極端,因而損害了神經。這種神經受損稱為神經病變,病人會失去腳部和腳踝的知覺。和CIP一樣,糖尿病型神經病變會讓腳部因為走路或跑步等長期的、持續的壓力而變得脆弱。因為病人無法察覺受傷,潰瘍早晚會出現。因為糖尿病造成的血流量減少,佐以額外的、不間斷的壓力施加在潰瘍上,就會導致發炎現象。等到這些發炎被察覺時,通常已經磨蝕進腳骨,甚至出現骨髓炎。結果或是得截肢,或是得摘除身體其他受到感染的部分。

漢生病(leprosy,俗稱痲瘋病)是另一種會威脅到我們保護性疼痛反應的疾病。回顧人類歷史,我們多認為漢生病這種四處散布以至於多次在《聖經》中提到的疾病,會造成身體嚴重腐爛、脫落。但就像英國醫師保羅.班德最早發現的,漢生病真正的影響,是損害病人傳導痛覺的神經。

在印度治療大量的漢生病人後,班德注意到患此疾病的人會持續地傷害自己而不自覺,結果造成皮膚潰爛和外傷。在漢生病院的某次經驗,讓他對這種疾病大開眼界。他後來在其著作《疼痛的禮物》中寫道:

一位女士……在炭爐上烤地瓜……但地瓜從木棍上脫落,我看著她幾次想把地瓜叉起來都不成功,每戳一次,就讓地瓜陷入火紅的木炭更深處。最後,她聳聳肩,望著蹲在幾英尺外的一位老人。看她的姿勢,顯然知道老人可以提供協助。他蹣跚地步向炭爐,把手伸進去,撥開一些炙熱的木炭,拿出地瓜,然後回到他的座位。

班德簡直嚇壞了,他急忙跑過去檢查那位老人家的雙手。老人家已經沒有手指頭了,只有滿是水泡和傷疤的斷掌,幸運地是,他對疼痛似乎毫無感覺。這個經驗讓班德轉移工作重點,他開始教導漢生病人自我監控和持續警覺。沒有疼痛可以警告他們身體的傷害,他們就得倚賴自己的眼睛。一旦他的努力奏效,漢生病「腐爛」效果就消失了。班德在漢生病上習得的經驗,讓他把疼痛稱為「上帝給人類最好的禮物」。

疼痛是一種保護裝置

在醫學上,如果我們未能解譯疼痛背後的原因,就直接處理疼痛問題,將會犯下大錯。這就好像你覺得火警警報聲太吵了,所以切斷一棟著火大樓的電力。你該做的事是滅火。如果你的身體在受傷後自行治療,就不需要醫療介入,但如果疼痛持續,就得解決引發疼痛真正的原因,讓身體重新獲得平衡。一旦專注在問題上,疼痛就發揮了它的作用——讓疼痛者找出受傷的地方,並加以處置。

皮膚被輕輕劃破一刀,你很快就會復原,而且通常不會留下傷疤。也許你從這次受傷的經驗中可以學到一課,例如別碰尖銳的東西。然而,重傷通常會留下傷疤,一個明顯的創傷紀念品,以及疼痛的記憶,這些都會提醒你不要重蹈覆轍。疼痛教你之後要調整自己的行動和行為,好避開類似的創傷。

「但我受傷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為什麼還是這麼痛呢?」

病人經常詢問我,為什麼受傷後疼痛會那麼強烈、持久。在緩慢的治療過程中,有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他們的活動都受到限制,這讓他們垂頭喪氣。我提醒他們,持續的疼痛是要確保他們小心照顧身體的受傷部位,讓它可以完全復原。

見到某些滿身傷疤的人,我們推論他們生命中一定承受了極大的苦痛,這讓他們比其他人更有智慧和經驗。傷痕常被作為生理或心理創傷的譬喻。可以讓我們從中學習的疼痛,就是適應性疼痛——它幫助我們自我調適,以符應這個世界的要求。

與其將疼痛視為一個獨立的創傷事件,不妨採用另一種觀點。假設你打算開始打網球,開始認真練習一種新運動,這可不是件輕鬆的事。除了一般性的肌肉痠痛外,你在調整球拍的拍弦和握柄時,你的手也會痛。揮動球拍時,握著拍柄的地方會產生摩擦,長時間下來,你的手指會有裂傷,這些部位承受的摩擦力,大過正常範圍。最後,這些部位會形成保護性的繭皮。因此,在適應的過程中,受傷、疼痛和復原會帶來進一步的保護措施。

疼痛幫助我們增加對環境的意識。達爾文應該會認為,患有CIP的孩童在生存上有極大的劣勢。他們不得不反覆地傷害自己,導致組織受傷,而且他們通常都不長壽。

如同我想要關閉疼痛,好終結病人的苦難一樣,慢性疼痛的病人一如既往需要疼痛知覺能力。我有太多病人因為發現了嚴重的疾病或傷口,因而感謝疼痛的存在,不論是牙齒發炎引發的頷部疼痛、闌尾炎引發的腹部疼痛,或是腎結石造成的腰窩痛。雖然他們曾經長期渴求能夠關閉這個警報系統,但在這些狀況被發現、而且妥善處置後,對於自己擁有知覺疼痛的能力,他們都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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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什麼痛?:哈佛疼痛專科醫師與你一起面對這場孤獨的戰役》,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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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尼什・辛格拉(ANEESH SINGLA, MD)
譯者:楊語芸

痛,是身體裡住著一頭癲狂的野獸?
你是馴服牠?抑或受制於牠?

你還在疼痛的絕望黑洞裡拚搏,還在無止境地質問?
你是不是希望有人告訴你所有疼痛的答案?希望有人告訴你這世界不會有白白的痛?
了解疼痛、馴服疼痛,就從這本書開始。

「疼痛真正的意義和目的是什麼?」

我們都曾經做過這樣的詰問。這也是阿尼什・辛格拉作為一位疼痛專科醫生最常被追問的問題。因此,他用了十多年的時間與疼痛對話,並從一位專業的疼痛醫師角度出發,書寫疼痛(生理與心理的疼痛)。他在書中手把手地教我們如何「管理疼痛」、「處置疼痛」、「翻轉疼痛」,並且提供了個人對於疼痛的哲學性思考,讓我們細察自己的疼痛經驗,知道如何從心應對疼痛,並在其中取得平衡。

為什麼痛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