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見字如來》:人若寬心不怕肥

張大春《見字如來》:人若寬心不怕肥
Photo Credit: 張大春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人重養生美容,醫學專家也屢屢呼籲人們控制體重。這使「肉」部的許多字看來可厭,非僅不悅目,更隱隱帶來健康的威脅;而「胖」字必是其一。

文:張大春

人若寬心不怕肥

──現代人以肥胖為醜、為病,甚至還是社會負擔,那麼從前呢?

我在開始出現老花徵兆的那兩年裡,同時體會到賈西亞・馬奎茲對於年老的警醒之語:「年老,就是感覺到器官的存在。」如果不太計較器官二字的醫學定義,我覺得腰圍也算數。

那兩年,我還有一點維持外觀的心思,積極運動,每週四、五天,都在健身房裡騎一個小時單車、在跑步機上快走十多公里、游泳兩千米,有時還做一點重量訓練。有如上癮一般,讓腰圍向二十八吋收縮,便成了我人生極大的目標。我的朋友謝材俊不止一次警告過我:「運動量不要太大,不然撐不久。」

我已經習慣了健身機具上所顯示的數字,只覺得維持那數字(甚至經常刻意增加一些)並不艱苦,自然沒有把過來人的忠告當一回事。直到有一天,巨大的倦怠感就像天頂打下來的一個霹靂,摧毀了兩年來積澱的一切努力。我忽然口占了一首詩:「原地圈圈奔似飛,平生何啻減腰圍。楚姬纖細邀誰看?人若寬心不怕肥。」

楚姬,楚國後宮之中的女人──雖然不一定只是後宮,也不一定只是女人。

《荀子.君道》說的是:「楚莊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故曰:聞修身,未嘗聞為國也。」似乎並無性別專稱。

到了墨子那裡,則把這件事數落在楚靈王頭上。《墨子.兼愛中》說:「昔者,楚靈王好士細腰,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為節,脅息然後帶,扶牆然後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一餓餓上一整年,餓得臉色發黑泛黃,確實需要超凡的意志力。

另據《墨子・兼愛下》相似的記載:「昔荊靈王好小要(腰),當靈王之身,荊國之士飯不逾乎一,固據而後興,扶垣而後行……而靈王說之。」說的仍舊是:楚靈王喜歡臣子有細腰。所以朝中的大臣,每天只吃一頓,以便控制腰圍。不僅此也,百官上朝議事之前,都要屏息縮腰,得扶著牆壁才能站起來。這是多麼艱苦的修行?可是不如此,似乎不能討楚靈王歡喜。此時,「姬」還沒有出現;換言之,為邀楚王之顧盼而餓得發昏的,應該還是朝臣。

到了韓非子筆下,喜歡小蠻腰的還是楚靈王,可是藉由瘦身而邀君侯之寵的,已經不只是朝中之「士」,而是廣大的國人了。《韓非子・二柄》說:「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成書必不在春秋時代的《管子》可能出於後人所偽託,卻也沒有放過這一條帶有諷喻性質的瑣語:「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吳王好劍,而國士輕死。」這是先秦關於「楚腰」的記載中第一次直指靠腰取寵的是女子。

之後,漢代成書的《淮南子・主術訓》:「靈王好細腰,民有殺食自飢也;越王好勇,民皆處危爭死。」稍晚一些的劉向編寫《戰國策》,在《戰國策・楚策・威王問於莫敖子華》篇記載 :「靈王好小腰,楚士約食,馮(憑)而能立,式而能起。」這一段的故實與墨子所言沒有太大區別,主旨還是在說明:權柄的威脅或誘惑能夠讓人拂逆求生的本性。

然而,典故雖然有其命意,寖假漸久,歧誤滋多,連唐代的大詩人劉禹錫也留下了自己的註腳,他說這事應該歸之於楚襄王,其〈踏歌行〉有句:「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自細腰多。」似乎寧可相信:忍餓瘦腰的,還就是宮娥而已。

我眼看著將近兩年來的汗水白流,頗有劉玄德「髀肉徒增」之嘆。然而,繼續運動下去的意志消磨殆盡,只覺得生而不做楚臣楚姬,為甚麼要為他人之悅目而斤斤計較自己的日益寬肥呢?在那首詩後面,我寫了一行小跋:大丈夫何患無腰?

寫罷了才發現,腰字寫錯了──我寫成一個「月」字偏旁。

講究用字的人會非常在意書寫的微細差異,像是部首在「玉」,聽不得人說這是「王字邊」;部首屬「虫」(讀若「毀」),不容人說這是「蟲字邊」。只有「肉」和「月」同化得相當接近,除了初識字的學生考試為難之外,不大有人在意。

若真要分別,也還算簡單──但凡是與動物身上臟器、組織、成分等有關之字,都歸於「肉」部,其餘如「朕」、「望」、「勝」之輩則通通趕去「月」字的麾下。

我倒是上過一次當。初中三年級,國文老師申伯楷先生忽然在黑板上寫下「月一盤」三字,問我們盤裡盛了甚麼。課堂上自覺腦筋兜得轉的都嚷起來:「是肉!」

「錯了!」申先生笑道:「是山藥。」山藥亦稱「薯藥」,蜀主孟昶每月初一都茹素,愛吃山藥,宮人進膳時給起個風雅的名稱,頗能討皇帝的喜。

時人重養生美容,醫學專家也屢屢呼籲人們控制體重。這使「肉」部的許多字看來可厭,非僅不悅目,更隱隱帶來健康的威脅;而「胖」字必是其一。

就常民語意來說,肥已不可救,胖卻常隨身,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然而,這個字最初是將牲口破體中分,左右各半的意思,讀若「判」,所指的乃是動物脅側的薄肉,並沒有肥大之義。根據古籍載錄,大約同時出現的一個讀音是「盤」,意思是「安舒」、「愉悅」;「心廣體胖」指此,表現了一種以開闊心胸為快樂之本的教訓。「胖子」、「胖大」則是後來才衍申出來的音義。分肉、安舒、肥大,三個意思,三個讀音。

毫無疑問地,「肥」即多肉。有的文字學者把這個字的右邊解作「卩」(節字的省寫,就是骨節),骨節本無肉;一旦有肉,肯定是肥。於是,豐厚的食物、豐滿的肌肉、豐美的壤土、豐裕的情境,都能以「肥」來表示。《毛詩傳》指稱「同源而異流」的水為「肥」;但是《水經注》卻認為「異源而同流」的水才是「肥」。這兩種說法恐怕誰也駁不倒誰。

杜甫詩裡不止一次出現「輕肥」的用語,無論「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或「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所形容者,皆是非比尋常的富貴。朱門巨室中人,穿衣何啻保暖而已?衣裘講究的「輕」,當是擇取上好的絲織品與毛織品。

而「肥」字意思更為複雜。這個字,早在《易經》的卦傳裡就和「遯」字連用,不只是形容多肉而已。由於肥有「饒裕」的意思,「遯」卦上就有一種「只緣身在最高層」的況味,處境如此,持盈保泰之道,唯有隱退,所以「肥遯」連用,還有提點那些掌握極高權柄的人「見好就收」的教誨。

中外文字對油脂的惡感略同,grease是油脂,浮華少年也常被冠以greasy的形容詞,grease the palm of即是賄賂;中文「揩油」之喻類此,「肥差」、「肥缺」、「肥秩」,哪有不暗示當權之「自肥」的呢?「膏粱子弟」說的是富貴之家的紈絝,而「膏」字本解就是融化的脂肪。

除了漿、糊而帶油性的狀態稱為膏,春風化雨,沾衣不濕的情味,也常以「如膏」形容。再抽象一個層次,「如膏之雨」所及,潤物而不至於成災澇,「膏沐」便可以拿來比擬清官善政以及在上位者所施予的恩德。大約除了「膏粱子弟」之外,令人不安的「膏」也就只有「病入膏肓」了。這個詞是漢醫用語──心下有微脂,鬲上有薄膜,病侵此處,針藥不能到,就算沒治了。

低脂、少油的流行講究會逐漸讓這一類滑膩的字益發使人不快,不過,最新的醫學研究指出:只要不過胖,身體脂肪較多的人比瘠瘦的人長命,請低頭看看「腴」處──那兒是小腹;你有長壽的本錢嗎?我可是積累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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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見字如來》,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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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大春
繪者:王志弘

「生命只走過一回,但是字卻能將之帶回來無數次──只要你願意讀。」

字不只是字,字也是人生。
四十六篇說文解字,寫文字,也寫他六十年的人生經歷,
看見每個字的來歷,也看見與字相逢的的生命記憶──見字,如見故人來。

自認沒有散文行世資歷的張大春,六年前接下《讀者文摘》的專欄邀請,起因於他願意學習前輩梁實秋先生當年在該刊主持的專欄「字詞辨正」,藉著重新辨識文字,寫字詞源起故事,同時為這個時代沒落的漢字文化盡力。

張大春認字說字,卻從來不只是文字。對他來說,字如人生,有開始也有過程;人與字相逢,就有了與文字的情感。五十歲時張大春寫下《認得幾個字》,如今年屆花甲再寫文字,回顧與字交織的人生往事,情感更顯豐厚。裡面有他對文字文化的情感,也有他回首故舊人世的深情。

「書寫,最重要的就是對生活經驗的感受力。」對張大春來說,許多字不只是表意、敘事、抒情、言志的工具,在探討、翫味之時,他習慣回到最初學習或運用這些字詞的情境之中──那些在生命裡稍縱即逝的光陰、那些被現實割據成散碎片段的記憶、那些明明不足以沉澱在回憶底部的飄忽念頭、那些看似對人生宏大面向了無影響的塵粉經驗──全部重新經歷一回;不只看見每個字的來歷,也看見自己的過去。

當字與人相遇,每個字都是風景。它們曾經鮮活過的痕跡,留存在詩詞文本與時人心中,凝聚出不同時代的樣貌,由一代代惜字的人們一一揭露、鑽探,最後銘記下來。到了張大春筆下,化作本書四十六篇寫自身與字詞相遇到相知的散文,並於每篇文末再延伸十道與主題相關的選擇題,無論作為自我挑戰或趣味猜謎,都能感受到文字的無窮魅力。

本書收錄──

  • 字:旅/愛/信/養/笑/龍/母/食/鬼/神/變/瘦/考/怕/賭/病/醫/魔/騙/傻/傑/冰/藉等等。
  • 詞:禮貌/競賽/勇敢/英雄/慈悲/幽默/欺騙/委蛇/馬子/王母/賭空/傻白/鬼飲等等。

字與詞,不止於紙上,還含藏於人心。
當記憶凝聚,文字有了意義,生命的美麗樣貌也將翩然而生。

張大春 見字如來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