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人喜歡「打野戰」?三種角度理解「公共性行為」

為什麼有人喜歡「打野戰」?三種角度理解「公共性行為」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如Dean在《Unlimited Intimacy》其他章節中,對「無套文化」用人類學認識論的提醒:如果我們不會只用某種形容詞來認識某種次文化(例如我們不會用「傷害身體」單一解讀來看待刺青文化),那麼我們就不會只用淫蕩、不道德來看待公共性的文化。

文:張峻臺

周間某日傍晚,剛過五點不久,四個男人走進了一間位於市立公園的公共廁所。一人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另一人腳踩網球鞋,身上套著短褲、T恤;第三人身上加油站的卡其制服還來不及脫;最後一人是個業務員,鬆開了領帶,把他的運動外套丟在車上。是什麼原因,讓這些男人駛離高速公路上返家的車潮?有哪些共同的興趣引領著這些背景歧異的男人來到這公廁?(Laud Humphreys著,高穎超譯。《茶室交易》,頁1)

八卦板上日前(編按:原文發表日期為2017年7月28日)有網友XXXXSHIT整理了男同志38個野砲地點,既然野砲被討論,正好我的碩士論文就是寫《公共性:公/私領域交界之性經驗探究》,所以趁這個機會講述做回應和補充。

該網友所稱的「野砲地點」,其實在「公共性」(public sex)當中,只是其中一種。所謂公共性,就是在公共場所進行性行為;因為「野砲」一詞無法有效含括像是:在高雄捷運上進行口交、露鳥男打手槍(如〈整個城市都是我的手槍館〉新聞)等性質,所以用「公共性」來討論其紋理會更豐富。

公共性在我的研究中被區分為三大類型:(一)激情型(二)暴露型(三)狩獵型。

激情型通常發生在熟識的情侶或砲友之間,重點是與認識的人先約好,並在出遊的過程中,無論是先計畫好特定地點(例如去某某野外車震、草叢震、百貨公司樓梯間震),或是出遊中彼此不斷挑逗而突破理性壓抑,而濺出火花(如高捷口交事件等);這類型的主要特質就是跟熟識的人在公共空間因為激情而性交。

暴露型則通常個人就能完成,例如享受在野外、公園、廢墟、軍營等處裸體或自慰,這種特質最重要的核心意義就是要靠源源不絕的邊界犯戒以及想像力來完成,游移在禁忌與被抓之間;對於有這種想像或是曾付諸實踐的人來說(無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這個犯戒快感精隨就是它吸引人之處。言此,我們偶爾看到了公共性實踐者不慎「失敗」時(被非自願的廣為流傳),躍上媒體版面就沒有侷限於異性戀或同性戀(如:高捷口交事件是異性戀;台鐵小鮮肉事件是同性戀)。

狩獵型最主要的特質是「地點」,它跟隨的是地點而不是個人(不像激情型雙方出遊或暴露型個人野裸,跟隨的是人);這些地點有潛能成為男同志的「狩獵之地」。在Humphreys《茶室交易》等諸多國外公共性研究中(茶室tearoom為公廁的暱稱),都會提到cruising一詞,也就是巡遊——我衍伸為狩獵。狩獵是一套行為,包含對該場域的默契、暗示、挑逗、主動示意等包含性的行為。

那為什麼狩獵這麼吸引人?因為它的核心意義是去探究陌生性、即時性、非個人性(impersonality),以及不需要義務或承諾的性。它的核心命題去挑戰了身體邊界(性器官應該只能在臥房裡對愛人露出)、性別教育中所謂「情感教育」(雙方要好好經營感情才能發生性行為),以及正如前述兩類型公共性——對於邊界逾越的快感追求(但當中也包含各種風險評估的身體技術)。

1501258623-718754080_n
Photo Credit: the tearoom
「The Tearoom」是一款以Humphreys研究著作《Tearoom Trade》為藍本的電腦遊戲,網頁中還特別寫道「我們建議你閱讀官方策略書《茶室交易》第三章〈規則與角色〉給你很好的入門;第四章〈集體行動的模式〉討論進階的技術。」

以《茶室交易》美國特定有發展出狩獵型的公廁為例,它的運作方式是這樣:不同階級的人在特定時間,沒有事先約好,各自可能帶著緊張/期待又怕落空/忙碌多日想來宣洩等各種不同情緒,來此開始進行狩獵;透過眼神、肢體試探觸摸、步伐一前一後的移動等,確認雙方或多方有一定共識後,進而進行更深入的性行為(幫對方手淫或互打;幫對方吹或互吹;互幹等)。

這邊要稍微強調的是,如果異男或同男在特定時間的情慾地景中,被眼神或肢體行為暗示時,而他並不想要,這個交易(性慾交換)就無法成立。這並不像獵人單方向的用獵槍、麻醉等方式射向動物。而是要狩獵物之間有交易的共識,才能進一步達到高潮。

在網友XXXXSHIT貼文後,作者Okinafa Chen以〈「同志幹嘛愛在公園公廁打野砲散播愛滋?」當整個社會都屬於異性戀,同志能去哪裡〉一文回應。他強調「社會是異性戀預設空間」,換句話說當同志的行為(如在路上牽手、擁抱、坐車相互依靠等)「進入了異性戀為主的空間,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挾帶偏見、歧視的攻擊和謾罵甚至是排除」,因此同志需要隱晦或更有勇氣才能在異性戀預設空間自在。

此外他也進一步說明網友XXXXSHIT的列舉地點,事實上「沒那麼多人使用、被遺棄的空間或是能在某些時候不與異性戀重疊的空間。……被同志的地方實踐著情慾。」也就是說,那些地方並非從早到晚、無時無刻都在公共性,並且誠如我上述對於狩獵型交易的前提,它只會讓「狩獵成立的雙方」產生刺激與高潮,而無法對沒興趣的人造成傷害。

但是,我認為Okinafa Chen用「看見歧視生成的原因」去解釋為何有男同志的公共性,仍有不足之處。最主要的地方在於,他把公共性視為是次要的選項:「如果可以正正當當的走在陽光下,誰又想要只能躲在黑暗之中,或是悶熱濕臭的公共廁所隔間,還是入夜後到處是蚊蟲的公園。」這樣一來,有關於公共性特別是狩獵型的豐富紋理、核心意義——陌生、即時、非個人、無需承諾的性——就失去力道了。

其實公共性還有很多論點可以談,像是Samuel R. Delany的書《Times Square Red, Times Square Blue》指出紐約時代廣場以前的色情電影院,也是狩獵型公共性的場域,他看到當中有某種更為民主的倫理,因為它使得不同階層的人在那裡都有一個互相宣洩的空間。當這個空間被剷除了,人們回到其他場域時,要靠著各種社交活動、身體與資本等等競爭,底層的人通常成為殘餘物。或者如Tim Dean於《Unlimited Intimacy》指出網路交友軟體的興起,加強了性的私密空間化,變成得以靠著各種設定的條件來擇友,已經沒有公共性狩獵時對他者「接觸式交往」的可能。這和傳統公共性所能帶出的狩獵知識、身體觀和倫理都大相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