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導讀:「戰鬥民族」的前世與哀愁

《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導讀:「戰鬥民族」的前世與哀愁
Photo Credit: Nikolay Sauerweid@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隨著作者以社會史的視角,理解了俄羅斯的歷史,「戰鬥民族」的刻板印象其實是一首哀歌,是反覆殖民的爭鬥下,從最初的生存搏鬥,到以實現單一民族的大國夢為目的的戰事下,被強迫養成的性格。

一談到俄羅斯,人們腦海馬上就會浮現「戰鬥民族」四個字,這個挪用自漫畫《七龍珠》的用語,從網路流行之後,這幾年已經和俄國畫上了等號,無論從當地趣聞至上至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都會被冠上這略為誇大的名詞。這樣的刻版印象,其實一直充斥在大眾流行文化之中,最具代表性的,或許是電玩《快打旋風》裡的摔角手「桑吉爾夫」(Zangief)那樣身材魁武、渾身筋肉,嗜好是和熊格鬥那般的形象。俄羅斯總是給人民風剽悍,在冰天雪地裡,大口吃著捕來的獵物、大口喝著伏特加的豪邁模樣。

我們不該以標籤和偏見全概括一個國家或民族,但細究造成這些標籤和偏見形塑的原因,或許是要進一步理解陌生他者的重要起點。這當然並不容易,即便俄羅斯和我們同屬於東亞,在漫長的歷史中也曾有不少直接或間接的交疊,但要在台灣茫茫書海覓得深入這塊廣闊領土的門徑,仍是困難,所以我們只能用一知半解的成見,去概括這龐大的知識暗區,不管是今日輕鬆的「戰鬥民族」,或者更久之前,戒嚴時期「反共抗俄」宣傳下的共黨樣板,都只是遮掩了對這強權「鄰居」的無知。

日本一橋大學名譽教授土肥恆之的《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大地》,提供了認識俄羅斯的新可能,至少回答了「戰鬥民族」雖然失之偏頗也好像只是趣談,衡諸歷史長期的視角,自有其生成的脈絡可尋。

在全書一開始,作者就提醒了讀者,俄羅斯是「廣大無邊、且不斷向四方延伸的大地」,看似「常識」,然而這則常被忽略的「常識」,構成俄羅斯國家或民族性格的關鍵。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沒有一地海拔高到可以被看成「山」,偏佈著森林和草原的廣大平原。生活於海島上的人們,不論是日本或台灣,很難想像近乎無邊無垠的土地,這樣和我們生活經驗迥異的地理框架,會帶來怎樣不同的影響。

這樣的環境形成了兩種挑戰,一是天然的,如何和大自然搏鬥,開墾出適合居住的家園;另一則是人為的,沒有天然屏障的保護下,任何一次外人的入侵,就是一次慘絕人寰的大滅絕。

前者形成俄羅斯的「殖民」模式,步驟是由政府先派遣擁有武裝的拓荒者先往邊境,清除當地的遊牧民族和可能的危險後,再把土地分配給貴族和出身較低的拓荒者,領得土地的貴族則會強迫自己擁有的農民,移居到邊疆,負責開墾。除了這條正規的軌道,也有不少農民受到豐饒土地和自由生活的誘惑,以非法、流亡的方法,前往人煙未至的邊陲。合法和非法的慢慢推進,一層層蓋過原有的居住者,在新土地上覆蓋新的民族色彩,構成了我們地圖上熟知的俄羅斯,以及融合多民族於一體的想像;同時,合法貴族和流亡農民的地區分治,也成為日後統治者最大的難題。

人為的挑戰,則發生在十三世紀初,當時的基輔公國內部的各貴族出現分裂,各自發展,誰也不服誰,蒙古大軍來到了這片土地,由拔都率領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無人能擋,攻破了一個又一個的城鎮,每次的征服都以最兇暴的方式血洗屠城,開啟了兩百四十年的統治,即「蒙古-韃靼之軛」的時期。蒙古統治使得俄羅斯從王公分立變成了統一王朝,然而他們所依憑的極端暴力,也成為俄羅斯政治文化的一部分。譬如雷帝伊凡四世,這位完全驅趕境內韃靼勢力的著名沙皇,所運用的仍是相同的恐怖手段。

為了面對自然和外族的威脅,整個民族不得隨時戰鬥,並且走向了兇殘的獨裁之路。

Genrikh Semiradsky, ''Alexander Nevsky in the Horde. 1876. Oil on canvas. The Russian Museum.
Photo Credit: Genrikh Semiradsky Public Domain

這橫跨歐亞的領土,也引起了另一奇特的現象,雖然大部分的領土位於亞洲,但以莫斯科為中心的王朝,仍是面向歐洲,不管在宗教和外交上,統治俄羅斯的羅曼諾夫王朝,永遠以歐洲的一員自視。沙皇們面對西歐諸國的競爭,成為另一種矛盾的混合,他們努力吸納西歐崛起的各種長項,努力迎頭趕上,卻從未真心接納議會政治之路,依舊回到了傳統專制的宮庭政治,變成了某種詭異的「俄體西用」。

如同所有俄羅斯史,本書花了很大的篇幅在講述彼得大帝的「革命」,他熱愛西方,甚至隱姓埋名跟隨考察團同赴西歐,推動近代化,建立了真正的「俄羅斯帝國」。這看似欣欣向榮的景象,真正的風景則是無休無止的戰爭,種種改革都指向了作戰的需要,議會成為了橡皮圖章。那依照西方新理想的城市──聖彼得堡,則是「建立在淚水與死屍上上的城市」,在不宜人居的環境上,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資源,只為了重現古羅馬君士坦丁大帝建造新首都的政治夢想,在在顯示了「沙皇專制」。彼得去世之後,他引進的西化方向,後繼者或贊成或反對,但不管立場為何,專制的統治都是唯一的共識。歷任沙皇都不願限制權力,甚至治下的貴族或民眾,也多少期待「強大的沙皇」那樣的救世主。

一旦權力集中於沙皇一人,那麼政治事務就變成宮廷的鬥爭,這也是整本書予了最鮮明的印象,各種不同的政治勢力擁立新帝王,彼此角力,然後有了各種挾天子自重的權臣和親信輔佐統治,直到下一位新帝被擁立。在這主調之外,被政權忽略的人民也時有暴動,率領哥薩克人起義的普加喬夫,高呼建立「沒有貴族身分的國家制度」。女皇凱薩琳二世在宮庭鬥爭中出線,雖然被視為彼得之後最重要的沙皇,面對宮廷內外不安的趨勢,所能想到的解決手段,只能更加獨裁,對思想進行控制,因應這西歐遍地革命的時代,努力將革命的浪潮,擋在門戶之外。整體而言,也只能視為宮庭鬥爭的輪迴中,比較亮眼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