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錯了:《郵報:密戰》才沒那麼「正能量」

搞錯了:《郵報:密戰》才沒那麼「正能量」
Photo Credit: 《The Post》/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認為沒必要把電影《郵報:密戰》的內容說得過於光明和「正能量」,像「第四權」齊心協力戰勝美國政府戰爭黑幕。反而,內容不少部分,流露男女主角的做事方式,絕不是簡單抵抗政府黑幕,如同手執神仗發光發熱的價值聖徒。正是現實世界不是小說,現世中的英豪或智者,往往就是抓取平衡點的高手,絕不迂腐、濫情、僵化。

故事中的《華盛頓郵報》之所以浪漫,正是因為苦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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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Post》/ IMDb

如果一個人天生神勇做一件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你或感到亢奮激昂,但未至於深深被他的勇氣果敢打動,因為他「本該如此」。反之,如果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人,命運讓他遇上困局,終於燃起壯士斷臂的決心誓死抵抗,成為一代俠士,可能,你不止感到血脈沸騰,其浪漫亦讓人動容。

電影《郵報:密戰》(The Post)動人之處正是後者,原本,媒體史上《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的地位沒《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那般亮眼,而且,若說涉及美國國家機密的「五角大廈文件」一事,故事亦依舊提到《紐約時報》才是勇者先鋒。

還記得早在19世紀,當阿道夫奧克斯(Adolph Ochs)收購《紐約時報》之後,他那句勇者無懼的理念嗎?——「(紐時)無懼或是無私地提供公正的新聞報導。」(to give the news impartially, without fear or favour, regardless of party, sect or interest involved.)

回到電影的脈絡裏,兩報相比之下,《紐約時報》決心大爆政府越戰黑幕,比較貼近那種抵抗權力的強硬,堅守近百年上述「光明理念」的精神;而《華盛頓郵報》才沒那麼壯烈和一片光明,你細心回憶一下,絕大部分佔據電影的比例,大家真的很鬥志高昂跟政府「打一場硬仗」嗎?

才不是,大部分都是凱瑟琳·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跟總編輯之間,在生存利益與媒體責任之間,充滿辯論、單打、掙扎、苦惱、畏懼、猶豫,不少情節都反映凱瑟琳的想法搖擺,幾乎快要挺不住,總之,到經歷猜忌猶豫之後,才終於互相勉勵一同抗衡政府黑幕。

如是,遠沒有一些人的觀後感那麼「正能量」,他們評價《郵報:密戰》簡化到有點扭曲的程度,好像電影不斷在彰顯郵報齊心守住「第四權」(媒體) vs.「政府黑幕」云云。如此美麗的看法,在「五角大廈文件」一事,更應形容《紐約時報》,而非套在《華盛頓郵報》之上。

重大事件觸發的道德感,才是令凱瑟琳挺到最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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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Post》/ IMDb

的確,電影主旨是圍繞美國「第四權」跟政府觸發一次重要角力,然而,這主旨之中的重點是從「戰爭人禍」而來的嚴重道德問題,源於當年由美國總統林登.貝恩斯.詹森(Lyndon Baines Johnson)開始,直至尼克森(Richard Nixon)一屆,依然隱瞞越戰的戰爭進度,以及「政治意圖」。

丹尼爾(Daniel Ellsberg)手上那些文件,揭示了美國政府隱瞞越戰多年來的僵局,不斷死傷大量人命,戰勝遙遙無期,更嚴重的是,一些政府內部的對話,反映總統、美軍對越戰的看法,有70%是為求保住國家「顏面」,美國投入這麼多性命財產上戰場,只是為了「美國不可以戰敗」,甚麼建立越南民主政權、抵抗共產主義,在他們眼中通通不是重點。

而電影中的主要角色,不時都強調身邊的親朋戚友都上了戰場,一些生死未卜,更多一去不返,這種強烈的道德不安感,才真正使凱瑟琳無論如何猶豫,都總算挺到最後的因由。你可以設想比較,如果凱瑟琳面對的事件,不是大量人命傷亡的嚴重道德問題,卻是涉及富商壟斷市場的一些內幕醜聞,她是否「必然」挺到最後?也許,一切難說。

其實,不管是女主角凱瑟琳,抑或總編輯班.布拉德利(Ben Bradlee),二人都是實幹又實際之士,別以為原則理念大過天。對於凱瑟琳來說,按道理,關乎戰爭「死人塌樓」的嚴重道德事件,應很快如《紐約時報》堅決,跟政府硬碰,可是,她對事件難過之餘,亦幾番猶豫不決,更顯示她守家業和生存的念頭依然很強,必須再三聽取不同背景人士的意見,開會又開會,辯論再辯論,反反覆覆思考,才耗盡心力「拍板」作結。

至於布拉德利,他透過基本了解和直覺,已急急召集同事在家中趕稿隔天印刷報導,按道理,他若太重視守則規條的話,便會堅持更全面掌握那些文件的脈絡和訊息,才安心發布,但是,他直覺到大事不妙,尤其對《華盛頓郵報》的報格意義重大,message極端重要,隨即一槌定音,找些要點出來即成頭版報導。

二人的做事方式,絕不是簡單擁抱信念合力抵抗政府黑幕,如同手執神仗發光發熱的價值聖徒。正是現實世界不是小說,現世中能解決重大難題的英豪或智者,往往就是抓取平衡點的高手,絕不迂腐、濫情、僵化。

那一幕,布拉德利眼前的不只是老闆,而是「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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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Post》/ IMDb

始終,女老闆未至於有總編那種強烈事業心、鐵漢使命感(不輸紐時)的情意結。凱瑟琳從逝世丈夫接手經營《華盛頓郵報》,未遇上如此大事之前,她還是專注如何好好集資生存下去,對股東敬敬畏畏,不過,她有一個非常好的性格優點,就是懂得信託優秀人物,不管總編班.布拉德利性情如何硬朗好勝又充滿野心,必要時還是倍加細想他的堅持(即使,凱瑟琳當面踢爆過布拉德利的虛榮心)。

有一幕充分流露凱瑟琳對專業的尊重,在二人聚餐的時候,布拉德利略帶厲聲叫凱瑟琳說話時不要「手指」對著他,儘管有些捕風捉影的神經質,他旨在表示要多些尊重,就是老闆與媒體專業之間,在小節上也要反映獨立自主伙伴關係,以防過界。

可見,電影在後半部分愈來愈令人激動,在於我們彷彿緊隨凱瑟琳的心跡起起伏伏——真的要印出來?真的嗎?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毀了集資的機會怎麼辦?最終,凱瑟琳回憶起初衷,她認為投資者既然選中了《華盛頓郵報》,理應明白媒體本身的價值,賺錢是生存的一部分,還有公正報導,包含在一個媒體的文化資本內。

媒體行業,滿足生存所需的種種可簡稱為「經濟資本」,就是針對受眾市場的「發行、廣告、行銷」;而所謂「文化資本」,就是內容的原創性(或獨特性)、影響力,當中包括公正揭發醜聞、黑幕的報導等,再扼要的話,可稱之為「報格」、「定位」。

凱瑟琳實際的決策,權衡之下就是希望回到媒體應有的「報格」,而不僅僅是一份幫投資者賺錢和換資訊的報紙。面對政府戰爭醜聞此等道德大事件,是否彰顯了女性主義再不是重點,而是「作為一個有基本道德操守的媒體老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做了應當為之的抉擇。

不必濫情懷緬,卻要奮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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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he Post》/ IMDb

即使現實有落差,電影內容依然帶出,那個時代精神很浪漫,傳媒報紙的發展史也很浪漫。在今天,不只香港,要遇上毋忘媒體初衷的老闆或金主,實在不易。而且,傳統媒體專業的榮譽感,開始被網絡數碼化嚴重衝擊,比較迂腐保守的人過於懷緬感傷,而美國重要媒體仍在奮勇向前,不斷在網絡科技世界把內容融和至更好的平衡點。

其實,不論是改編電影抑或真實世界,有變與不變之道,去年筆者細讀《新聞,在轉捩點上》一書時,看到緊貼時代認清媒體「定位」的重要性,像女主角凱瑟琳不斷追問「我們平日在做的是甚麼?最重要的準則又是甚麼?」

而賈維斯(Jeff Jarvis)的看法特別令筆者眼前一亮:

「傳統媒體與新媒體間應是雙向的(two-way)與協作的(collaborative);記者的工作不該只是出版,還要附帶把魚抓回來(publication-cum-fishwrap),記者扮演的角色就是監護人(curators)、促發者(enablers)、組織者、教育者的角色,以發揮對閱聽眾啟發的作用。」

教育者?啟發?是的,除了在新聞報導上堅守應有的公正性之外,時代給予每一位媒體專才的使命更多更廣。我們都有畏懼的時候,我們都有猶豫搖擺不定之時,我們都有庸俗的一面。然而,在拼命生存的同時,每個人應設法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平衡點,利用各種途徑,在資訊爆炸的迷霧之中,要努力充當橋樑和燭光。

這部充滿價值反思的電影,有人前半部忍不住睡著了,有人看得熱淚盈眶,要入場看兩次,無論如何,它沒有同期上映電影《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那麼吸引,但角色的演技、主題之重大,絕對值得我們入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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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不是《端媒體》內容有問題,也不是讀者的錯
  3. 《眾新聞》有希望嗎?香港媒體專業面對怎樣的未來?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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