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大歷史》:黑奴買賣與要命的「蔗糖人口學」

《貿易大歷史》:黑奴買賣與要命的「蔗糖人口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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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加拿大及美國的黑奴如何成功增加人口數呢?答案在蔗糖是最要人命的作物,而英屬北美大部分地區並不種植甘蔗。

文:威廉.伯恩斯坦(William J・ Bernstein)

蔗糖人口學

「越界」到新世界營生的葡萄牙人、荷蘭人及英國人,後來成為人類史上,三大奴工消費者。然而,這是由蔗農場經濟後勤補給,而產生始料未及也沒籌劃的不良影響。

種甘蔗需要極龐大人力,而歐洲人的故鄉無法提供。誠如歷史學家鄧恩(Richard S. Dunn)描述英屬加勒比地區時所說:「破壞的進展,真是順利得要命。由剝削英國窮苦勞工,到虐待殖民地契約工,再到設圈套綁架人、使用犯人,再到奴役非洲黑人。」

第一批到英屬加勒比蔗田工作的是白種自由人,但是到十七世紀末期,幾乎三分之一在田裡幹活者是犯人。年輕人在布里斯托或利物浦街頭被綁架(或「去巴貝多」〔barbadosed〕,這個詞可類比較現代的「去上海」〔shanghaied〕)到蔗田工作的事,也不是聞所未聞。就算請得到,英國勞工往往脾氣乖戾、不願合作。在最好的情況下,他們只待在農場幾年,等到學徒約、契約、刑期到期,或失去耐心、性命。因此,實在得找更長期的解決方案。

大約在一六四○年,一群巴貝多農場主訪問荷蘭在巴西的農場,對使用黑奴勞工的好處印象深刻。非洲人數千年來一直是技藝嫻熟的專業農人。不僅因為他們擅長翻土整地,還因為他們很適應炎熱氣候,對蔗糖群島的奪命疾病——黃熱病及瘧疾有抵抗力,與英國人大不相同。最棒的是,他們比起英國自由工,不論就原始價格還是工作後的生活費用,都便宜不少。一六六○年後,農場人手由原來的幾十名非洲人變成幾百名——後者成為了常態。

一開始,由熟悉非洲西岸的葡萄牙人供應英國人加勒比地區所需的黑奴,但英國人很快就進入這一行。一六六○年君主復辟的四個月後,查理二世依當時傳統成立一間壟斷公司,自信快樂地取名為「王室非洲冒險團」,來打點非洲生意。公司股東包括大多數王室成員,還有山威治伯爵(Lord Sandwich),以及艾許利伯爵(Lord Ashley)。艾許利伯爵還是哲學家洛克的主要金主及庇護人,真是歷史上最膾炙人口的意識形態諷刺之一。該公司主要從事非洲主要出口品——黃金貿易,只是也把數千奴隸送去巴貝多。

長期管理不善的冒險團公司在一六七二年解散,代之以令人生畏的壟斷組織「王家非洲公司」(Royal African Company, RAC)。這次,或許在艾許利伯爵點醒奴隸貿易多麼有利可圖之下,洛克本人成為小股東。由王家打造,但一六八八年光榮革命後,它運行得並不順利,並在十年後喪失壟斷權。(拿著壟斷權,時機就是一切,但表現得很遜色。查理二世授予它與非洲長達一千年的獨家貿易權。)失去奴隸專賣權後,倒是開始向獨立奴隸販子收取一成的權利金——這些人被稱為「十趴仔」(ten-percenters)。在十七世紀被時光淘汰之前,它載了七萬五千名奴隸橫越大西洋。在這個數字中,大約有六分之一的人熬不過這段旅程。(白人船員的死亡率幾乎可以肯定更高,他們不僅比奴隸更受不了熱帶疾病,而且要找人取代的費用也較便宜。)

接下來還有幾百萬人。就算沒有反奴隸的宗教、文化限制,要獵捕、轉運人口本來就很困難。大多數黑奴一開始都是落入敵對部落軍隊手中,而非奴隸販子。考量歐洲人對流行病的耐受力,注定只有最少數白人能出現在非洲販奴的海岸區,如:來此地的船員,及一些常駐的代理人。代理人的主要任務,在贈送各色禮物及賄賂當地統治者,跟他們套交情。

因為奴隸港當地居民無法容忍自己同胞受到如此不人道的對待,被俘獲的人通常都被轉好幾手才抵達港口,以確保他們跟最後看守他們的獄卒,源自不同部落。十九世紀以前,葡萄牙人、英國人、荷蘭人及法國人大致上都不知自己的人類貨物,是怎樣取得的,往往也不知他們確切的地理起源。就算當初歐洲人有意自己抓奴隸,他們大概也活不了那麼久。RAC的紀錄指出,其雇員到非洲,六成第一年就死了,到第七年死八成,能在公司服務到退休的只有十分之一。最顯赫奴隸史學家之一的戴維斯(David Brion Davis)指出:

長久以來有個流傳很廣的迷思,說親手抓非洲人為奴的是歐洲人——說得好像小隊小隊、極易受熱帶疾病感染的水手們,在祖國又沒提供補給線的情況下,真能綁架大約一千一百萬到一千二百萬名非洲人似的。

只是歐洲人怎麼買下奴隸呢?大致用布。紀錄指出,十七世紀末期,銷往非洲的貨物中,近四分之三是紡織品,大多數為英國製造,只是也有很可觀部分是印度棉布;非紡織品項目,則大致為生鐵、火槍及貨幣用貝殼。

以貿易物資交換俘虜後,歐洲人持續此一暴行。每個奴隸獲分配的船上空間大約四平方英尺——大約跟擁擠地鐵或客機經濟艙上,每名乘客的空間相同,只是扣除基本衛生保障、 通風環境,及紓解悶熱環境的東西,而且,這種狀況為時不是幾分鐘幾小時,而是好幾星期。即使在最好的狀況——也就是說,沒發生幾乎一定會橫掃奴隸艙的傳染病,俘虜也是以湯匙的姿勢,堆疊在自己一洼又一洼的糞尿當中。此外還有毒臭的腸胃病、被鐐銬割開而化膿的傷口,及動彈不得的處境——跨大西洋奴隸船的環境很快就超乎人類想像所能及。有條奴隸船「亞歷山大號」(Alexander)的軍官在國會作證指出:

受僱裝載奴隸時,他把空間做最大利用,塞楔子般把他們擠進去。他們擁有的空間,無論長度還是寬度都不如躺在棺材的屍體。他們不可能轉身或移動……他說,無法想像有任何處境比奴隸不絕的苦難,還可怕噁心。在亞歷山大號上,甲板流滿血液黏汁,宛如屠宰場,惡臭難忍。

少有學術主題如「販奴」,背負著情感重擔,而且直到很晚近,關於「奴隸數量、國籍及死亡率」的估計值,大多仍反映估計者的意識形態需求,而非客觀現實。只有等到一九五○年後,學者如科廷(Philip Curtin)及埃爾蒂斯(David Eltis)奮力取得奴隸貿易中,有意義、準確的調查統計,這個話題才成為嚴肅歷史探究的主題。

他們數據勾畫的光景令人震驚。從一五一九年到一八六○年代末期奴隸貿易結束之前,有九百五十萬非洲奴隸抵達新世界。圖10-2勾勒每年跨大西洋的奴隸交易量。鑒於中轉航程中,死亡率的最佳估計值約為一五%,這意味著當初由非洲啟航的俘虜達一千一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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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中轉航程的九百五十萬人,大多去砍、榨、煮甘蔗。整整八成的人來到巴西及加勒比地區,剩下來的大多去了西屬北美及南美。這類非自願移民數量如此龐大,以至於早在一五八○年,奴隸占前往新世界乘客的一半以上;到一七○○年,達四分之三;到一八二○年,升為九成。沒錯,若沒有黑奴,根本不可能出現美洲屯墾區。一八二○年以前,他 們占跨大西洋移民的七七%,直到十九世紀 中葉後,這項制度被定為非法,絕大多數移民才是白人。

叫人吃驚的是只有約四十萬人(約 四・五%)前往英屬北美洲殖民地。表10-1依據目的地及一九五○年他們後代的地域分布,彙整出奴隸抵達新世界的比率,才解開謎團。首先,請注意這個事實:美國及加拿大雖只收受不到二十分之一的奴隸,但今天這兩國擁有近三分之一的黑奴後代。相反的形 態則出現在加勒比地區,來到此地的奴隸達五分之二以上,但今日其後代的比例只占五分之一,意味著那些島上,要維持奴工人數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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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及美國的黑奴如何成功增加人口數呢?答案在蔗糖是最要人命的作物,而英屬北美大部分地區並不種植甘蔗。削砍、磨榨及熬煮蔗糖,意味著數百萬非洲奴工超額工作、 早死——其中大多是男性,因為精壯男子是種蔗場最愛的進口勞工。拿巴貝多、牙買加、向風群島(Windwards)、背風群 島、法屬聖多明哥為例,發生在蔗糖群島的事前所未有,希望未來也永不再出現。居住在這些社區的,幾乎全是非洲黑人,大致戮力於生產糖這種商品。因此蔗糖群島仰賴進口食物及大多數基本物資。它們的奴隸勞動大軍是如此遭過度操勞、營養 不良及疾病所蹂躪,以至於必須不時進口新鮮的奴隸,只為維持人數達到水準。

這裡的奴役,可不是中東住家或後宮女奴那種束縛——她們常被視為家人,還獲准做生意;也不是馬木路克那種,他們可以透過改宗及軍功,掙脫奴籍,甚至躍升掌權。相形之下,農場奴工跌入了無情地獄,炎熱又疲憊地在田地、工廠工作,每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有黑幫老大在監工。

甘蔗的「榨汁季節」證實格外要人命。因為甘蔗在採收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就得榨好煮好其汁液(不然就會變酸),所以產製過程必須濃縮成全日無休的輪班:在田裡、在三筒式碾磨機旁、在煉獄般的鍋爐間,做到腰痠背痛。這種工作,使強健的男奴才是搶手貨,連帶意味著甘蔗群島上,女人相對稀少。出生率降低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光因當地女人較少,還因這種男女失衡的社會並不穩定。此外,農場主用不著奴隸的小孩,原因在這群幼童要先餵養上十多年,才能產出經濟利益。進口年輕健康的男性較好,他們只要花三到四年的生活費用,就能買到了。小奴隸沒人要,以至於一個嬰兒的售價,只是成年人的二十分之一或十分之一。

蔗糖農場上,死亡是家常便飯,那些最仰賴蔗糖的殖民地,要養活其奴隸人口的麻煩也最大。英屬北美洲的甘蔗種植量少,因此黑人族群的增加速度,跟白人幾乎一樣快。黑奴死亡率在北美較低是常則,唯一例外是在路易斯安那州最南方諸郡——北美大陸極少數種甘蔗的地方。相反地,巴西黑奴死亡率高,但有一個地方例外,那便是米納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當地較仰賴「更輕鬆」的活兒:咖啡及奶製品。

「蔗糖人口學」要命的一面,至今仍在美加與西半球的黑人族群文化差異中,清晰可見。英屬北美洲因為人口成長強勁,對非洲奴隸的需求愈來愈小。一八○○年之後,美國黑奴相形下生育率高、死亡率低,意味著南方農場主不再需要進口更多非洲人了。一八○八年,美國禁止奴隸貿易的法案輕易在南方主宰的國會通過,只為一個理由:美國人廢除奴隸貿易,會傷害他們加勒比地區及巴西的競爭對手。到了一八○八年,幾乎全北美奴隸都是本土出生,到了南北戰爭,僅殘存少許的非洲文化記憶。另一方面,加勒比群島及巴西一直需要非洲人穩定流入;直到二十世紀,約魯巴語(Yoruba)還在新世界農場社會的最後守護地——古巴盛行,非洲影響力仍瀰漫於加勒比文化。

十七到十九世紀的跨大西洋商業——由新世界運咖啡、棉、糖、蘭姆酒、菸草到歐洲; 加工商品,特別是紡織品,則由歐洲運到非洲;奴隸由非洲到新世界——被描述為「三角貿易模式」,小學就有在教。這幅過於簡化的圖,忽略了真實世界裡的短距貨運。一艘英國船可能由牙買加載靛青到費城,從費城載玉米到倫敦,再由那兒載羊毛布到勒阿弗爾(Le Havre),接下去載法國絲到非洲賣奴隸的海岸,不一而足。

在東方,事情沒進行得這麼順利。即使英國人可能瘋狂於印度棉布,沉迷於中國茶,但是要找到貿易貨物來交換它們,則困難得多——尤其對象是自足又自滿的中國人,實在得找出類似大西洋、流動較平均的系統。正如大西洋三角貿易中的奴隸貿易往後幾百年毒害著種族關係,十九世紀西方與印度及中國貿易之不平等,深深影響東西關係至今。

相關書摘 ►《貿易大歷史》:從石器時代到數位時代,貿易如何形塑世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貿易大歷史:貿易如何形塑世界,從石器時代到數位時代,跨越人類五千年的貿易之旅》,大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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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伯恩斯坦(William J. Bernstein)
譯者:潘勛

挑戰你的認知
顛覆你的想像
探究全球貿易的真相

穆斯林國度曾主宰世界長程商業的管道,為何新近復興的西方能以奪人心魄的速度,宰制穆斯林國度,控制世界貿易航線?

如果前現代歷史是由國王、商人的野心,還有先知的宗教(伊斯蘭教)所推動,那麼為何現代卻是由世俗意識形態推動?兩者之間的轉折與脈絡是什麼?

世界漸形依賴不停流動的貿易,讓人類既繁榮又脆弱。如果真如赫爾所說:「保護主義這門大炮,後座力打在窮國時最猛。」那何以十九世紀各國,尤其是大型又能自足的國家如美國,能奉行保護主義的貿易政策而沒什麼損傷;但在全球經濟整合的二十一世紀,自給自足則變成極冒險的事?

威廉.伯恩斯坦:「我最誠摯的希望,是本書行文及所含概念,能讓當前因自由貿易而意識形態大分裂的兩造,都有收穫,另挑戰他們的種種設想。」

市面上極少有書籍,以宏觀的方式完整解讀貿易的歷史。而本書就是要以豐富的史料、精選的故事、栩栩如生的人物描寫,給讀者清晰完整、橫貫東西、綜觀古今的貿易史輪廓。書中從貿易源始談起,再論及世界各國、各組織在爭奪貿易霸主地位、追求貿易利潤時的種種驚心動魄,並涉及咖啡、紡織品、茶葉、香料、糖、石油的貿易史、地、政治和文化背景發展;其中蒸汽技術、船體設計、冶金技術的改良及全球風向系統的破解,更使世界不同端點能更緊密互動,促進貿易交流——過程中,當然也帶來了贏家與輸家。唯有追尋前人腳步,我們才能掌握未來趨勢。在面臨因全球化而生的巨大政治抗爭與分歧時,我們能更洞悉其中關鍵,排除思考陷阱,增長知識、膽識與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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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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