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恒秀專欄】詩人艾蜜莉的龍膽花

【董恒秀專欄】詩人艾蜜莉的龍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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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德國歷史最悠久的龍膽酒酒廠就在貝希特斯加登。龍膽酒德文叫Enzian,是阿爾卑斯山龍膽植株的根部蒸餾而成的烈酒⋯⋯19世紀女詩人艾蜜莉狄金生縱然受父權傳統限制無法經濟獨立,她仍在自己的精神國度裡散步,栽種詩花,形成一座詩花園。可以做到這樣或許是因為她能把握生命的重點,日日創作不輟,於是漸漸地就形成自己的河流,成為生命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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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偶然喝了龍膽酒才知龍膽花(gentian),這全拜旅行之賜。2009年一個人在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區旅行,於走訪山城加米修.帕田克恆與德國最高峰祖格峰後,搭火車到山脈另一端的貝希特斯加登國王湖,而德國歷史最悠久的龍膽酒酒廠就在貝希特斯加登。龍膽酒德文叫Enzian,是阿爾卑斯山龍膽植株的根部蒸餾而成的烈酒,酒精濃度至少須達37.5%。

龍膽酒的香氣很讓人喜愛,而開著或藍或紫或黃色小花的龍膽花則低調著自己的風姿在山間。這地球最古老的植物之一,我曾在合歡山上遇到阿里山龍膽,清亮地開在岩石的石縫間,不經意望見時,陽光裡低調著高潔,讓人眼睛一亮,徘徊不去。

也因此閱讀艾蜜莉.狄金生寫龍膽花的詩,就特別有感覺,她是這樣描寫的:

上帝造了一株小龍膽 —
它嘗試 — 成為玫瑰 —
失敗了 — 整個夏天都在嘲笑 —
而就在冰雪來臨前

那裡升起一株紫色之物 —
喜麗了整個山丘 —
夏天藏起她的臉 —
冷嘲熱諷 — 息止 —

冰霜是她的條件 —
泰爾紫不會顯現
直到北方 — 召喚它 —
造物主 — 我應 — 盛開嗎?

God made a little Gentian —

It tried — to be a Rose —

And failed — and all the Summer laughed —

But just before the Snows

There rose a Purple Creature —
That ravished all the Hill —
And Summer hid her Forehead —
And Mockery — was still —

The Frosts were her condition —
The Tyrian would not come
Until the North — invoke it —
Creator — Shall I — bl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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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不了夏天的玫瑰,那就創造屬於自己的姿勢。當夏日饗宴結束,不耐北風的繁花紛紛凋謝之際,只見山丘上乾冷新鮮的空氣裡綻放一朵朵紫色的清純,勇敢不驕地迎著寒風。「摧花殺手」的冰霜竟是造就龍膽花本色的條件!

這首詩推測是寫於1863年,艾蜜莉33歲,時值她創作的高峰期。詩最後一行她筆意一轉,將自己比作晚開的龍膽花,問著造物主,她應該盛開、擴散整個山野嗎?這是否意味她有出版詩作讓大家看到她詩藝術的想望?她清楚自己擁有天分,並有能力將此天份發展成志業,也就是說,她能不被人際關係與日常的繁瑣與諸多有趣的雜事分散對志業的專注。但是別人真的能看到、能欣賞她的詩嗎?

日本詩人谷川俊太郎曾在《一個人生活》裡提到,在聽眾面前朗讀自己的詩多少會對掌聲在意:「我希望自己受歡迎,我不會對這種想望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和收受對象交流,不僅是一股支撐我的力量,也是帶給我莫大的鼓舞。」谷川誠實道出任何創作者都希望他們的作品能被懂得欣賞的人看到的心聲,只不過這真是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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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ssociated Press
艾蜜莉.狄金生(圖左),據推測攝於1848-53年。

而狄金生詩花的盛開,她那時代的人看不到,我們後來的人倒是幸運看到了。

說到花,喜愛艾蜜莉詩藝術的人都知道她是種花與押花達人。若有人看了《艾蜜莉的花園》(The Gardens of Emily Dickinson)這本書,大概也會同我一樣在看到書裡羅列她種的花時,會忍不住做起花園夢。還有她押的花,俗名大多生動有趣,只是有些似乎沒有中文相對應名稱,像是love-in-a-mist、the bastard pennyroyal、the rough bedstraw、Sol’s Seal、the robin-run-away、the hog peanut、the turtle head⋯⋯

或中文名稱與英文俗名對不上,比方中文叫款冬的花,英文俗名卻是coltsfoot(小馬的腳)、肺筋草是stargrass、蝶須屬是catsfoot、木賊是scouring rush、黃苓是the mad-dog skullcap。通常我們愛用美麗形容花,因為花就是美和愉悅的表徵,不過英文俗名倒是有時給她們冠上帶有動物形象的名稱,很日常親切,只是不免讓人有把一位美少女叫「阿狗」的錯愕。

艾蜜莉小時候喜歡在家附近的森林遊玩、漫走,採集野花,八、九歲開始做植物標本,並終身保持這個興趣。她精心收集的植物與花的標本多達四百多種,從照片裡可以看出她很注意擺放的美感,像藝術家處理藝術作品一般。艾蜜莉親手採集製作的植物與花的標本目前存放在哈佛大學霍頓圖書館(The Houghton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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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arvard Public Affairs and Communications, Harvard University

詩人居住的安默斯特鎮位於溫帶的新英格蘭,因此不少花是台灣沒有的,同時十九世紀的花與現在相較保有更多原貌與氣味。同樣的花種,在大小與香氣上差異很大,這主要是混種所致,當花型越大、花期越長、顏色更豔麗,就越沒香氣。而艾蜜莉喜歡有香味的花。她視花為人(非擬人化),也常自比雛菊、茉莉、龍膽花,書寫相關花的詩作有六十多首,還說自己寫的詩是「想像的花朵」呢。

1886年艾蜜莉過世那年的春天,在給一位牧師娘的信裡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她說:「若我們愛花,我們不就是日日『重生』⋯?」。在基督教裡,「重生」是指屬靈的再生,收信人牧師娘當然知道艾蜜莉引用了約翰福音裡重生的典故(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度),不過一如她許多的詩,這句話也有將典故奇異化的趣味。花之美如神的國度,要見到神的國度必得重生,既然日日愛花、看花(等同見到神的國度),那我們豈不日日重生?

艾蜜莉生前雖然沒有積極發表詩作,不過這並不表示她消極被動,現在看來她更像是要以自己的步調展現創作。正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志趣所在,因此不會在日常生活裡表現能幹,而是將精神與時間投注在創造上,創造的內容包括詩、書信、花園裡的花、她父親指定她做的布丁,還有她那遠近馳名、小朋友無不愛的薑餅。

當然主要還是以詩創為主。她把寫好的詩縫成一本本詩冊,同時也以一封封書信與親友、鄰人保持聯繫,而信裡常常會有詩,也經常附上親手栽種的花或自己做的押花。也就是說,她以她的方式旋轉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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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十九世紀的女性經濟無法自主,出嫁前仰賴父親,出嫁後仰賴丈夫。縱然受此父權傳統限制無法經濟獨立,艾蜜莉仍保有精神的自主,能在自己的精神國度裡散步,栽種詩花,形成一座詩花園。她可以做到這樣或許是因為她能把握生命的重點,日日創作不輟,於是漸漸地就形成自己的河流,成為生命的事實,而豐沛堅實的生命就能帶動不被左右。當她創作的主體性形成一座詩的星球時,一般環境也就繞著她旋轉運作了。

這個星球,綻出美妙繁盛的詩花朵,任我們採擷。在我們沈默、散步、深沈時,越見燦眼。龍膽花可以說是艾蜜莉獨特星球的一個象徵,在岩石間亮見⋯⋯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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