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海的老腳步:與「上海活字計劃」設計師的城市散步之旅

新上海的老腳步:與「上海活字計劃」設計師的城市散步之旅
Photo Credit: Shanghai Typ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歐美、東京、香港、台北,都有厲致謙進行type tour的足跡,然而在這座他著手進行「上海活字計畫」的城市,type tour卻尚未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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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友友(北一女中畢業,目前座標上海,身分是正在進行gap year的學生)

和上海原生設計師厲致謙的上海「活字」散步之旅

一個星期四午間,人潮洶湧的南京路步行街上,一名帶著透明圓框眼鏡、頂著一顆短平頭、穿著樸素牛仔褲、揹著後背包的男子輕輕出聲叫了我。那是厲致謙,一位商業設計師。原生上海人,「上海活字計畫」的發起人。

這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在人們總是腳步匆匆的上海,我與厲致謙有場老上海的散步邀約。

幾個月前,一則「上海活字計畫」的報導,讓我對這個同校出身的學長產生好奇。出於一股想要交流城市與文化觀點的衝動,我發出邀請訊息,期待能和他好好聊一聊。

老街區要被強制拆遷,總是時不時就能聽到……

「說到上海印象,似乎多數人還停留在三零年代,百樂門、十里洋場、租界與洋人氣息殘餘的上海。上海可以運用的文化資源應該是很豐富的,但是文化再造的力量似乎沒有發揮得很好。老上海留下的建築與文化,在新上海裡似乎只是美麗的背景圖案。屬於現代上海的文化印象,輪廓好像不是十分清晰?」

「上海這個地方,實在很難發展文化。」厲致謙這麼說。

在福州路上一間老字號生煎館裡,邊享用著老上海的味道,邊和厲致謙聊起各自認識的上海。老上海是一段美麗的存在,然而對於一座急速發展、汲汲於求新的城市,情感再濃烈的事物,其中價值,似乎比不上可以換成報告上實際數字的建設。

「老西門最近也要被拆了,好可惜呀。」

「你知道滬北那一帶吧,多倫路那裏。那座教堂與美術館關起來了,附近大部分的老房子都留不下來,連魯迅紀念館也要關閉了。多倫路現在就是條枯街。」

在上海,總是時不時就能聽到某一個老街區要被強制拆遷的消息。在虹口區這樣原本就相對老舊的地區,更是時常能見到一整區被貼上徵收公告的建築廢墟。有時實在很難相信,熱鬧的上海灘旁邊就有這樣的地方,能在經過一片廢墟的同時,可以看見外灘建築群和浦東的著名地景。

眼前的這位設計師正以活字作為視角,企圖為這座城市理出一條特別的思考脈絡,發展這個時代中屬於他的上海印象。透過整理歷史文獻、採訪相關人物,拼湊出上海的活字歷史,並著手策畫上海的街區散步。重新讓老地圖上的鑄字廠、舊澡堂、舊食堂能夠重新被人看見。

管一個地方的官,常常都不是當地人

只是政策與法規上限制,似乎讓所有行動都變得比以往艱難。舊建築、舊街道或許仍勉強存在,然而背後連結的文化記憶卻被慢慢消磨。複製品般的文創園區,讓這座城市始終無法擺脫一種流於過度重整美容,以致喪失原有個性的無奈。

我想起幾年前開過的玩笑:在上海,只要看到容貌完整的建築群,再加上一間星巴克咖啡駐點營業,一座新的文創園區就產生了。

「中國存在這樣一個無奈的事實。管一個地方的官常常都不是當地人,很難理解那個地方的住民在想些甚麼。在這裡,想做甚麼都很難有直接的動作。」

重新讓老地圖上的鑄字廠、舊澡堂、舊食堂⋯⋯能夠重新被人看見

「你很喜歡散步嗎?」厲致謙笑著問我。

「我覺得走路是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把一座城市好好走一走,大概就能清楚其中的脈絡了。上海的路走起來很有意思,一條長路能把許多看似沒有關聯的區域連接在一起。像是四川北路吧,整條路兩千多號,花上幾個鐘頭從頭走到尾,能從外灘走到滬北的多倫路、魯迅公園那一帶。就一條路,能從熱鬧的上海中心地帶,走到看著有些破舊混亂的小區。在上海這裡,比起特定的景點,或許花心思在不同的路上會更有趣一點。」

清末以來奠定的重要地位,使得在上海散步成為一種有主題性的觀察,不同國家的舊租界區可以是一個主題,一個人物可以是一個主題,一條馬路也可以是一個主題。特別是馬路,由於地理上的經濟集聚效應,加上作為歷史場景的特殊意義,上海的馬路不只是作為不同地區的連接,許多路本身就有自己原本的名號,甚至成為觀察上海變遷的重要依據。

對於南京路、外灘一帶的建築,我以為我早已足夠熟悉,然而跟著厲致謙的目光在老字牌與老建築間逡巡,這座匆忙的城市又隱約吐露了更多前所未聞的故事。

厲致謙的焦點總是聚集在老建築門外那些白底黑字的字牌,以及所有具特色的字型上,慎重地拍照留下資料,然後盯著上頭的字仔仔細細研究一番。在邊走邊聊間,他為我娓娓道來外灘每一條路的特色,透過還在營業的店家和殘存的招牌遺跡,可以清楚辨識出每一條街道早期的生活機能。但是言語間,他也讓我體認到這些街道間的差異,正在快速消逝。

厲致謙 上海活字計畫
Photo Credit: 厲致謙
在上海設計師眼中,台北是座很有活力的城市

我不禁對照起台北城所在的西區,一樣經濟力聚集特性明顯,一樣是每條街道都有自己的特色,而且1949年之後,甚至由同樣的主事者編纂類似的街道名稱。卻也面臨著同樣問題的危機。

「台北的重慶南路跟上海的福州路都一樣,都只剩下書店街的名字了。」

「我一直覺得上海是座很美的城市,建築和街道整體風格很完整,反觀台北街頭的景觀,常常被各種鐵皮屋和缺乏美感的水泥大樓充斥,看起來有種雜亂無章的感覺。」

「上海有很好的文化歷史資源,但我覺得台北是真的很不錯。我非常喜歡台北的活力,也不覺得它不美。」厲致謙這麼回答。

在設計師眼中,台北是座很有活力的城市,尤其文化保存與再新的力量更勝於上海。他談起先前在台北的type tour,談起拜訪日星鑄字行的經歷。那是間擁有很多社會資源共同保存下來的老鑄字行,對照上海唯一一間老鑄字廠凋零的現狀,他似乎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感嘆。

對舊文化說不出口的感嘆

歐美、東京、香港、台北,都有厲致謙進行type tour的足跡,然而在這座他著手進行「上海活字計畫」的城市,type tour卻尚未成行。舊文化在前面這些城市,因為官方的重視而獲得新生,得以和新發展融合,成為城市現代印象的一環。

然而,在上海,面對每天每天快速消失的舊文化,他卻必須和城市發展的規劃藍圖競逐有限的保存空間。

活字,讓這座城市沒有忘記自己曾走過的過往

焦點回到眼前的福州大樓,看似幽暗凋零的建築裡,其實住著非常多戶人家,裏頭還有許多商會行號。

「看到這些招牌了嗎?這棟樓裡有化工材料商會,也有中藥材公會,還能看到很真實的上海家庭。運氣好的話,樓頂那裏的門沒上鎖,那裏是從高處俯瞰整個外灘一帶很好的角度。」

進入福州大樓,時間彷彿被阻隔在外,走廊照不進外頭的陽光,狹小的窗戶也讓人看不見建築裡的生活。正如厲致謙所說,這裡住著許多傳統的上海家庭,共用廁所、共用廚房,中藥材的氣味、燒飯的氣味和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滿分支的走道上擺滿雜物,只有不同棟之間的連通走道能稍稍感受到大樓以外的天氣和溫度。

看著走道兩邊用舊式繁體字寫的最新資訊,我突然理解厲致謙為何想用活字作為他觀看這座城市的角度,也理解為什麼厲致謙努力想要保存這些活字文化。

或許在厲致謙眼中,上海這座城市就像一台大的活版印刷機器,城市的人文和歷史是保存在鉛塊上刻好的字體,每個字都必須完整保存才能發揮作用。透過字塊的重新排列組合,舊文化得以在新城市裡呈現出不一樣的芳華。這些自始至終未曾改變的字體,彷彿是讓這座城市,沒有忘記自己曾經走過的過往。

走出福州大樓,正好聽到外灘那頭傳來的鐘聲。這個下午,和厲致謙的活字散步之旅,讓「上海」兩個字又在我的心底重新被印刷了一次。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