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靈感》:亞當夏娃、牛郎織女,使用「原型」說故事

王鼎鈞《靈感》:亞當夏娃、牛郎織女,使用「原型」說故事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謂使用原型,大概就是《浮士德》和《約伯記》之間的關係,二者骨架相似,除了骨架以外,約伯是貧賤不移,浮士德是富貴不淫,人物不同,情節不同,敘述、描寫不同,作品的精神也不同。

文:王鼎鈞

可大可久談原型

如果你要寫一個故事,在你寫作之前,已經有人寫出許多許多故事,那些故事可以分成各種類型,每一類故事都有人寫得最早、或者寫得最好,這最早或最好的一個叫做原型,你我可以參照那個故事來設計自己要寫的作品,這叫使用原型。

舉例來說,《舊約》第一卷《創世紀》,上帝把亞當和夏娃小兩口兒安排在樂園裡,立下誡命,他們不可以吃某一棵樹上的果子,小兩口兒犯了戒,被上帝逐出樂園,到地上受苦。教會中人認為這是最早的罪與罰,文學中人認為它是父子衝突的原型。子女成長有所謂反抗期,「兒大不由爺,女大不由娘」,他忽然不聽話了,兒子的「叛逆性」比女兒明顯,以致俗語說:「無仇恨不成父子。」學者探討共同的人性,文學作家表現千差萬別的具體樣相,作家像上帝創世那樣在這個原型之內造不同的人物,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禁果,他在父子兩代之間經營不同的衝突,其中有不同的寓意。

耶穌講過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文學中人認為他使用了「失樂園」的原型。他說,在一個富足的、快樂的大家庭裡面,小兒子長大了,要求分家產,搞獨立,走出父親的陰影。他在外面蕩盡錢財,淪落到與豬同食。他後悔了,又回到大家庭裡來祈求父親原諒,父親很寬大,恢復了這個兒子在家庭中原有的地位。依《舊約》原來的記載,亞當接到驅逐令的時候並未求饒,他到地上耕種狩獵,「汗流滿面才得餬口」,活了九百三十歲,也從來沒有表示後悔。耶穌布道向世人提供救贖,救贖的前提是悔改,所以耶穌增添了情節,這種技巧我們稱為「延長法」。他使用原型,加以延長,仍是獨立的作品。

英國文豪彌爾頓另有會心。上帝告訴亞當和夏娃,「唯有這棵樹上的果子你不可以吃」,魔鬼來引誘夏娃去吃,夏娃又引誘亞當去吃,妻子的影響力大過父親,夫妻同心的程度大過父子,這已經把一對「照著神的形象」創造出來的男女人性化了。上帝發覺他們的行為,發怒譴責,在彌爾頓筆下,亞當非但沒有認罪,反而支持他的妻子,幾乎以主動的姿態放棄安逸的生活,他要和妻子共同承擔後果,這就很有些近代西方的思想了,這種寫法,我們稱之為「吹」,使原來的素材膨脹,發酵,像吹氣球一樣。

為了增加「戲肉」,也為了神學上的完整,彌爾頓增添了《創世紀》沒有的場景,他使亞當夏娃在走出樂園的時候看見異象,看見未來人類的墮落、末日的懲罰,也看見耶穌給世人提供的救贖。可以說,彌爾頓吸收了「浪子回頭」的創意,或者說提取了整部《聖經》的大要,這種技巧我們稱之為「揉」,像揉合麵團一樣,使分離的部分泯合為一體。彌爾頓雖然使用原型,他的《失樂園》仍是獨立的作品。

中國也有「失樂園」嗎,找找看,牛郎織女行不行?織女在天庭負責織錦,天帝也覺得「那人獨居不好」,把她嫁給牛郎。她結婚之後就懶得織布了,天帝震怒,又命令她和牛郎分居,全心全力做一個織工,每年只准有一天夫妻相會。這個說法比較早,後來又有一種說法,牛郎織女本是玉帝身旁的金童玉女,天界禁止凡心,可是這兩個小青年互相愛慕,犯了天條,被玉帝逐出天庭,這個說法就可以和《創世紀》的「失樂園」相提並論了。彌爾頓寫《失樂園》,揉進基督的救贖,那是西洋文學的特色,中國民間演義牛郎織女的故事,揉進佛教的輪迴,顯出中國文學的特色。

牛郎織女降世為人,前後七世結為夫婦,其中最有名的一世就是孟姜女。他們一世又一世做夫妻也都像孟姜女一樣,新婚之夜就被殘酷的命運拆開,身心受盡折磨,故事作者用了「吹」的技巧,對人世情慾做出否定。七世夫妻故事同出一型,好比是一母七胎,每一世夫妻都是一個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各有自己的細節,作家通過這些細節來發揮創造力。直到第七世,故事作者受了中庸之道的制約,這兩口兒才有安定的生活,最後這一集也寫得最差。

說到父子衝突,我們不會忘記中國有個神話人物,叫做哪吒。這個孩子太任性了,不聽父親的叮囑,與人鬥毆,打死了海龍王的兒子,這是他吃了禁果。海龍王興師問罪,哪吒全家戰禍臨門,父親責備他,他毅然自動放逐,脫離家庭。依中國孝道,人的骨血來自父親,肌肉來自母親,因此親子關係不能解除,人子欠父母的這筆債也無法清償。哪吒居然想出一個辦法,他把自己的肌肉從骨頭上剔下來,把骨頭還給父親,肌肉還給母親,自己只剩下魂魄。哪吒的這一段經歷何等震撼人心!如此極端,如此激烈,簡直不像中國故事,中國作家多半拿不起這樣的題材,以致哪吒這個品種在中國的文學土壤上未能好好的培育繁殖,電視電影只是把他塑造成一個頑皮可愛的童話人物。最後,他也找到了他的救贖,道教的太乙真人,或者佛祖,用蓮葉藕骨給他造了一個肉體。

《舊約》裡面有一個人名叫約伯,他是上帝最虔誠的信徒,上帝也恩待他,讓他有很多兒女,很多婢僕,很多牛羊,在社會上受人尊敬。魔鬼認為約伯為了自己的幸福才對上帝忠心,這樣的信仰禁不起考驗。於是上帝和魔鬼打賭,授權魔鬼打擊約伯,魔鬼弄得約伯家破人亡,窮得像個乞丐,而且生了難以治療的皮膚病,用瓦片搔癢。但是約伯始終沒有背叛上帝,上帝贏了。最後,上帝恢復了約伯的一切幸福和地位,而且比以前增加了幾倍。

有學問的人說,到了中世紀,上帝和魔鬼打賭的故事出現多種版本,我們沒有能力查考。我只知道十八世紀,德國文豪歌德寫了一部詩劇,上帝和魔鬼為了一個叫浮士德的人設下賭局,成為世界名著。浮士德這個人九全九美,只有一個弱點,他總覺得青春有限,精力有限,他的成就也有限,於是魔鬼乘虛而入。在《約伯記》裡面,魔鬼奪去約伯的一切所有,使他痛苦,迫使他背叛上帝。在《浮士德》裡面,魔鬼給浮士德青春、愛情、學術成就、社會地位,使他幸福,引誘他背叛上帝。結局都是魔鬼失敗,浮士德追逐世俗的幸福,但是世俗的幸福帶來心靈的空虛,他最後還是請求天使幫助他脫離了魔鬼。

所謂使用原型,大概就是《浮士德》和《約伯記》之間的關係,二者骨架相似,除了骨架以外,約伯是貧賤不移,浮士德是富貴不淫,人物不同,情節不同,敘述、描寫不同,作品的精神也不同。約伯神性高於人性,這是原始基督教的追求;浮士德人性多於神性,反映了歌德時代的人文思想。使用原型也可以變更局部的設計,例如你讓魔鬼勝利,上帝失敗,表示忠誠需要培養,不可任意消耗,這就是現代人的觀念了。

讀中國文學作品,我特別喜歡〈杜子春〉的故事,這位杜先生立志修道,忍人之所不能忍,堅持初衷,我讀它如讀《約伯記》。我也喜歡〈枕中記〉,也就是黃粱一夢,那位盧先生熱中功名富貴,他在夢中百事如意,想得到的一切都得到了,醒來才覺悟一切是空,我讀它如讀《浮士德》。


「替死」也是一個原型,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替眾人贖罪,他死了,眾人的靈魂得以不死。《聖經》裡面替死的故事很多,耶穌受死以前,他還是個嬰兒、躺在馬槽裡的時候,埃及國王聽到預言,未來的「王」今夜在這個城裡出生。國王立刻下令把這一夜出生的孩子全數撲殺,他以為已經除去後患,卻不知聖母及時抱著耶穌逃出城外、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依基督教義,耶穌長大,布道,捨命,作王,不過這個「王」沒有政治上的意義。

我看過好萊塢出品的一部影片,科學家研究人類的未來,發覺黑猩猩即將統治世界,有一個馬戲團正在美國的某一個城市裡表演,馬戲團裡的黑猩猩剛剛產下一子,這個小猩猩長大以後就是人類的統治者。有一個科學家說不行,他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要去殺死這隻小猩猩。他找到了目標,也開了槍。猩猩母親腿部受傷,仍然可以抱著猩猩嬰兒逃走,那科學家提著手槍緊追,一路上發生許多情節,猩猩母子幾度絕處逢生。最後一場大戲在碼頭上發生,有一個馬戲團(另外一家馬戲團)正要乘船離開這個國家,猩猩母子逃進去,藏起來,科學家也追進去,看見猩猩母子,連開幾槍,這次他得手了,放心了,他沒想到這家馬戲團也有猩猩,猩猩母親也產下一個猩猩嬰兒,這猩猩不是那猩猩,這猩猩替那猩猩死了,馬戲團帶著那猩猩漂洋過海去了。你看,電影情節是不是很像聖經故事?

當然,後出者不能只會捧心效西子,也要自成國色。猩猩母子蒙難記裡面有美國種族主義者的恐懼:黑人有一天會統治白人,這種恐懼深藏在潛意識裡,電影編導輕輕的去撩撥一下,用流行的文藝腔調來說,「挑動了那根弦」,好像替他們發言。電影把行凶的科學家「獸化」了,凶狠殘忍,面目猙獰,好像精神也不太正常,電影也把猩猩母子人化了,彼亦人子也,彼亦人母也,觀眾都動了惻隱之心。電影開頭,許多科學家開會的時候,也有人反對去殺死猩猩嬰兒,理由呢,「沒有誰有權力去改變歷史的軌道」!如此這般,它也批判了種族主義。可是這一切都是我說的,電影沒有說,這一切都是觀眾自己發現的,電影沒有直接灌輸。電影以他自己的方式,把一個最大的禁忌攤開,只引起社會的思考,沒引起大眾的譴責,這就應了那句名言:藝術的奧秘在於隱藏。

有學問的人常把《聖經》「替死」的故事跟中國的《趙氏孤兒》比較。春秋時期,晉國的奸臣屠岸賈殺死趙氏全家,剩下一個初生的嬰兒漏網,趙氏的門客用自己的孩子冒充孤兒,讓屠岸賈殺死,屠岸賈就放鬆戒備,停止搜捕,真正的孤兒由趙氏的另一個門客秘密撫養。後來趙氏孤兒長大,平反冤獄,給父母報仇。原始紀錄很簡單,後來編成戲曲,寫成小說,就得使用「吹」的技巧把許多情節擴大。趙氏門客找了個孩子來替死,這孩子從哪裡來的?有人說是從別人家裡偷來的,有人說是門客程嬰自己的孩子,作家卻選擇程嬰捨子,捨子的張力比較大。捨子豈是容易決定的事情,程嬰即使自己義薄雲天,他又如何說服妻子?說服妻子又談何容易?妻子必須很難說服,這才有「戲」,程嬰必須說服妻子,說服妻子就是說服讀者觀眾。

捨子成功,趙氏孤兒由門客程嬰秘密養育,程嬰如何把孤兒撫養成人?又如何把孤兒撫養成材?戲劇和小說的作家必須「揉」進許多素材。小說有小說的辦法,戲劇有戲劇的辦法,在戲曲裡面,趙氏孤兒成了奸臣屠岸賈的義子,屠岸賈正是趙家滅門的仇人,這是「形式決定內容」,戲劇必須把所有的人物纏在一起,尤其是重要人物,必須不斷出場,不斷的互動,讓觀眾時時看得見,一步一步熟悉他,了解他,進入他的世界,孤兒不能一直藏在後台,最後忽然跑出一個復仇的王子來,觀眾不接受他。義子並不知道他跟義父有不共戴天之仇,義父義子也有感情,終有一天,義子忽然發覺天降大任,必須跟養育他的義父來一個你死我活,這戲多麼難編?多麼難演?使用原型也得有一等一的本事,不是照著葫蘆畫瓢。

這兩個故事只是同「型」,在中國,替死出於忠義,受人崇敬;在基督教,替死的意義升高擴大為悲天憫人,受人崇拜。當年楚漢相爭,項羽把劉邦圍困在滎陽,劉邦軍中有一位將軍名叫紀信,相貌跟劉邦相似,陳平定計,由紀信假扮漢王出城投降,劉邦趁機會脫圍逃走。結果當然是項羽殺了紀信,而且用火刑,不過項羽也曾勸紀信投降,紀信拒絕,可見替死之心堅決。劉邦對這樣一位將軍好像並未放在心上,成功以後對紀信沒有什麼特別的紀念,討論功人功狗的時候也沒提紀信的名字。我總覺得中國人把「替死」工具化了,我不贊成以這種態度使用替死的原型。

相關書摘 ►王鼎鈞《靈感》:靈感不是天生神授的,而是對人生深度的投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靈感(王鼎鈞經典新作)》,聯經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王鼎鈞

靈感不可強求,但是可以引誘它出現!
1978到2017,呈現散文大家王鼎鈞將近四十年來最完整的靈感速記
近300則信手拈來的妙言巧句,歷久彌新的豐富哲思

王鼎鈞:我把寫作靈感的速記彙成一本小書,書名就叫《靈感》,有人說這是台灣第一本手記文學。此書絕版已久。現在我把這本書裡的靈感整理一下,刪去一些舊的,增加一些新的,又特別寫了五篇有系統的論說,謂之「靈感五講」,增加的字數超過原書一倍,可以說是一本新書。

《靈感》為當代華文文學大師,散文大家王鼎鈞的哲思集,「靈感五講」分別是:

  • 可大可久談原型
  • 亦師亦友談模仿
  • 成方成圓談結構
  • 有隱有顯談比喻
  • 求新求變談造句

王鼎鈞寫作《靈感》,先是受了古人詩話和筆記的影響,後來又加上「手記文學」的啟發。對於只有零碎時間的現代人,這是一卷閒適小品,閱讀時輕鬆愉快,沒有壓力。對於年輕一代的文學人口,它又可以是靈感標本的展覽。讀王鼎鈞《靈感》,可以從別人的靈感中來,到自己的靈感中去。

靈感 王鼎鈞經典新作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