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男子氣概」與「女性特質」,好比活在21世紀的白堊紀暴龍

死守「男子氣概」與「女性特質」,好比活在21世紀的白堊紀暴龍
Photo Credit: switthoft@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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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上述哪個理由,對於男子氣概、女性特質強調,都像是活在21世紀的白堊紀暴龍,張牙舞爪、惡行惡狀,要將人活剝生吞,但終究是不合時宜之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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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反同志團體,常常將國外研究結果斷章取義、移花接木,來攻擊同志族群。例如他們為了打壓同志家庭生養孩子的權利,常說:同志家庭生或領養的孩子,因為缺乏異性角色模範,養出來的男孩會缺少「男子氣概」、女孩會缺少「女性特質」,聲稱這是同志家庭無法兼顧男女平衡結構的結果。

這種說法,說得好像有哪條法律規範:生理男性就該有什麼「氣概」、生理女性必須有什麼「特質」,否則就會六月下雪、暮冬出豔陽似的。

反同組織愛掛在嘴上的「男子氣概」、「女性特質」,到底在說什麼?究竟有沒有所謂「生物性別直接特異」的氣概或特質呢?已經21世紀了,主張「男生就該怎樣、女生就該怎樣」的氣質表現,究竟有無意義?筆者就以反同媒體頗愛拿來打擊同志家庭生養孩子權利的一個研究來進行討論。

Goldberg等人發表在2012年學術期刊《性別角色(Sex Roles)》的研究文章「同性戀和異性戀家庭領養的小孩在兒童早期的社會性別類型遊玩行為(Gender-Typed Play Behavior in Early Childhood: Adopted Children with Lesbian, Gay, and Heterosexual Parents)」,邀請領養有小孩(目前年齡在2至4歲間)的44個女同志家庭、34個男同志家庭、48個異性戀家庭,請家長依據「學齡前活動表(Pre-School Activities Inventory, PSAI)」,評估自己孩子的社會性別類型遊玩行為(gender-typed play behavior)。

結果發現:和異性戀家長比較起來,同志家庭的家長認為他們的孩子在遊戲行為上的「社會性別刻板差異性較低(less gender-stereotyped)」,也就是孩子玩遊戲的項目,比較不會依照「男生該玩什麼、女生該玩什麼」的社會刻板期待去進行;和男同志家庭和異性戀家庭中的男孩比較,女同志家庭的男孩在遊戲行為上「陽剛程度比較低(less masculine)」。作者認為:這個研究結果,有助於了解兒童的社會性別發展(gender development)」。

反同份子就哇哇叫了:「你看,同性戀者領養小孩,卻把孩子教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成何體統?怎能讓同性戀領養小孩呢?」

這句話裡的趣味就在於:小孩子玩遊戲,真的「男是男、女是女」的分別?真的存在「小孩子玩遊戲的性別體統」這碼事嗎?這是誰規範出來的呢?

首先必須理解:「生物性別(sex)」和「社會性別(gender)」有不同意涵。「生物性別」是依照性染色體和解剖學性器官,將人分為男性與女性,而「社會性別」則是指「社會上對於一個人是男性或女性的觀感」,因為這樣的社會觀感,進而衍生出「社會性別角色行為(gender role behavior)」的區分,依照人的各種活動、興趣、行事作風,區分為陽剛(masculine)或陰柔(feminine)的行為,他人就以外顯的行為來標定一個人的「氣概」或「特質」。

對於2至4歲的兒童來說,遊戲是非常重要的探索、學習、社交互動行為,Golombok和Rust在1993年發展的「學齡前活動表(PSAI)」,以孩童實際遊玩的24個玩具、遊戲、活動項目,來評估孩童的遊戲行為中所展現的陽剛或陰柔化社會性別角色行為,例如玩具中的「茶具組」被視為陰柔,「工具組」被視為陽剛;玩「照顧小寶寶」的遊戲被視為陰柔,攀爬被視為陽剛;玩的時候怕髒被視為陰柔,粗野、打滾的玩法被視為陽剛。由此可知:PSAI這個評估工具是要看小小孩從遊戲中展現的社會性別角色行為為何。

讀者也許已經看出這其中有不少值得思考的議題:

一、生理性別不等於社會性別

生物性別不等於社會性別,所以男性並不直接等於陽剛、女性並不直接等於陰柔。如果「女性=陰柔」、「男性=陽剛」,那直接用生物性別(sex)這個字就好,Goldberg等人(2012)、Golombok和Rust(1993)的研究,何必強調他們是在評估「社會性別類型遊玩行為(gender-typed play behavior)」?

有趣的是:反同者常常否認有「社會性別(gender)」的存在,認為「人出生是男生就是男生,是女生就是女生,只有生物性別(sex)」,但在看研究論文時,卻又刻意忽略研究者開宗明義就是在研究兒童遊玩行為的「社會性別類型」,硬把Goldberg等人的研究結果解釋成「同志家庭害孩子男不男、女不女」,一貫扭曲原研究精神的伎倆,令人搖頭。

二、陽剛與陰柔的定義隨時代而變化

對於什麼樣的行為是陽剛、陰柔,隨著年代、社會文化背景不同,定義不斷改變。舉上述提到1993年所研發出來的PSAI為例,當初將玩具、遊戲種類、活動方式分為陽剛或陰柔,在25年後的今天看來,顯然有諸多不合時宜,越來越多的玩具降低傳統社會性別刻板類型,例如樂高、摩比開發出的系列玩具,受到不分性別家長和孩童接受;不分男孩女孩都被期待藉由玩「照顧小寶寶」、攀爬等遊戲,來發展體貼他人、強健體能的能力(在台灣則是因為體適能被考慮列入升學評估項目,致使學生不分男女地被要求接受體能訓練)。所以Goldberg等人(2012)、Golombok和Rust(1993)的研究都強調:他們評估的是孩童「社會性別刻板化的玩具和活動選擇(gender-stereotyped toy and activity choices)」,是當代社會對性別刻板化標定的結果。

三、家長的性別觀念對小孩的影響

讀者從自己的成長經驗就知道:家長和其他成年人對於「男生該玩什麼、女生該玩什麼」的刻板概念,直接影響他們會提供什麼樣的玩具和遊戲給兒童。Goldberg等人(2012)的文章裡前言部分就提到:過去研究發現基因和出生前所接觸到性荷爾蒙會影響社會性別的發展,但可解釋度不到一半,顯然後天環境影響頗巨。許多父母在塑造孩子的社會性別角色行為上,扮演重要角色(Fagot & Hagan, 1991),例如在孩子生日和重大節日時要買玩具給孩子時,自然而然會依據自己的過去成長經驗,認定「不該送男孩洋娃娃」、「不該送女孩玩具卡車」,而孩子在接受被選擇的玩具禮物時,跟著學習到「我是男生,應該玩卡車」、「我是女生,應該玩洋娃娃」,跟著就發展出「社會性別刻板化的玩具和活動選擇」了。

四、玩遊戲的快樂有性別之分嗎?

大家是否會質疑:孩子的遊戲就是為了直覺的快樂,為何會被外在社會有意或無意地鼓勵往「男生該玩什麼、女生該玩什麼」的社會刻板期待去玩?其用意為何?

在缺乏器械工具協助人們生活的舊年代,不同生物性別之間所展現的體能差異,直接影響生活中所負責工作的分配,例如由男性上戰場打仗,所以要提供有限的玩具給孩子時,就和未來可能的性別責任連結在一塊兒,「送你一把玩具刀,玩打打殺殺的遊戲」;要求女性負擔養育孩子、處理家務的責任,於是送一套扮家家酒玩具,讓女孩自小覺得「這就是我該做的」。

但這在21世紀現今社會還合用嗎?戰爭全面科技化,男和女科學家共同發明殲滅敵軍和傷害無辜百姓的武器;許多國家鼓吹男女共同負擔家務和養育孩子;諸多的科技發明和器具,讓過去多仰賴男性的粗活,變成男女皆可負擔。

所以,如果傳統所謂的「男子氣概」、「女性特質」觀念已經過時、社會性別角色行為和生物性別應該脫鉤,那為何還有人疾呼要全力維護傳統的性別角色教條「男生就該有男性氣概」、「女生就該有女性特質」?

可以想到的理由之一,就是傳統中佔盡好處的男性,想藉此來繼續打壓女性地位、壓榨女性。

可能的理由之二,是這些主張傳統性別角色教條者,藉此來打壓自己不喜歡的族群,例如社會性別角色行為和傳統對於該生物性別的期待有所差距者(即性別不符常規)、跨性別者。

可能的理由之三,是這些主張傳統性別角色教條者,對自己社會性別角色氣質感到擔心,擔心在別人眼裡自己不夠「男性氣概」,於是藉由攻擊別人「不夠男性氣概」,來遮掩對自己的擔心。

無論上述哪個理由,對於男子氣概、女性特質強調,都像是活在21世紀的白堊紀暴龍,張牙舞爪、惡行惡狀,要將人活剝生吞,但終究是不合時宜之古物。

參考文獻:Goldberg AE, Kashy DA, Smith JZ. Gender-typed play behavior in early childhood: adopted children with lesbian, gay, and heterosexual parents. Sex Roles 2012;67(9-10):503–515.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