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的世界史》:債務與利息——金錢如何能產生金錢?

《資本的世界史》:債務與利息——金錢如何能產生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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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德文Schuld(字義有債務、債款、罪責、罪孽等)具有雙重含意,既可用於道德,也可用於經濟領域。任何概念都比不上Schuld來得含糊而難以捉摸,難怪許多人對我們整體經濟體系建立在信用基礎上、以信用貨幣付款深感不安。

文:烏麗克・赫爾曼(Ulrike Herrmann)

債務與利息?歡迎之至

德文「Schuld」(字義有債務、債款、罪責、罪孽等)這個字具有雙重含意,既可用於道德,也可用於經濟領域。「Schuld」可能表示必須贖罪,也可能只表示必須償還一筆錢。「Schuld」會令人想到負債入獄、遭受奴役或是不自由,任何概念都比不上「Schuld」來得含糊而難以捉摸,難怪許多人對我們整體經濟體系建立在信用基礎上、以信用貨幣付款深感不安。

早在《舊約聖經》便已出現「Schuld」的雙重含意,要求信徒基於道德責任,以每七年為一「豁免年」(Erlassjahr,又譯為「禧年」),此時信徒應放棄他們的債權。「豁免的定例是這樣的:凡債主要把所借給鄰舍的都豁免了;不可向鄰舍和弟兄追討,因為耶和華的豁免年已經宣告了。」(〈申命記〉第15章第1-2節)

然而,古希伯來人當時便面臨了兩難的局面,現代經濟學德語稱之為「道德風險」(moralisches Risiko):放款人可以明確推算何時再逢豁免年,而越接近這第七年,放款人借款的意願就越低。因此聖經裡也發出警告:「你要謹慎,不可心裡起惡念,說:『第七年的豁免年快到了』,你便惡眼看你窮乏的弟兄,什麼都不給他。」(〈申命記〉第15章第9節)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聖經並未反對放款,只是特別要求在窮人有難時,富人應出借金錢或穀糧給窮人。聖經的觀點認為,應受譴責的並非借貸的行為,當信徒如果一心想拿回自己的錢,就會出現道德問題。

這種聖經的道德評價看似古怪,卻是有實務經驗的依據:古希臘羅馬人在債務人無法償還債務時,往往會將債務人沒入為奴。為了償還債務,債務人必須自身或以家屬充當奴隸,若遭逢荒年,便可能出現幾乎所有的窮人都喪失自由的情況。為了生存,他們必須向富人借糧,但往後數年他們可能無法清償,更加付不起利息,因為他們擁有的土地不夠,無法種出額外的收穫。

為了避免絕大多數的人民最終淪為奴隸,因而採行豁免年的作法。《聖經》也安慰富人,宣稱這種作法是筆不錯的生意:「你弟兄中,若有一個希伯來男人或希伯來女人賣給你,服事你六年,到第七年就要任他自由出去⋯⋯你任他自由的時候,不可以為難事,因他服事你六年,比雇工的工錢多了一倍。」(〈申命記〉第15章第12-18節)

因為無法償還借款而充當奴隸,不只是希伯來人的問題,西元前十八世紀美索不達米亞人也不乏免除窮人債務的作法;[1] 西元前594年,梭倫(Solon)也曾在雅典大行豁免。

清償債務通常極不容易,至少同樣棘手的是還得支付利息,因此《舊約聖經》中嚴禁收取利息。〈申命記〉中記載:「你借給你弟兄的,或是錢財或是糧食,無論什麼可生利之物,都不可取利。借給外邦人可以取利,只是借給你弟兄不可取利。」(〈申命記〉第23章第21-22節)這種對本邦與外邦人的差別待遇到了基督教便遭廢除,認為凡是基督徒都不得收取利息,因為所有人類都是他們的弟兄。

當《聖經》關心窮人的困境時,亞里斯多德探討的則是利息所衍生的哲學問題:金錢如何能產生金錢?動物的繁衍方式相當清楚,因為牠們會繁殖後代,如果今年有頭母羊懷孕,那麼明年至少會多出一頭小羔羊。

但亞里斯多德在《政治學》(Politik)一書中寫道:「由金錢獲得收益,而非由金錢的用途獲利,這種高利貸應受憎恨。因為金錢乃為交易而發明,但利息卻使錢滾出更多錢,這便是金錢之名的由來:被生育者同時也是生育者,而利息(tokos,希臘文,意為後代)則使錢生出錢。這種金錢獲利的方式最為違反自然。」[2]


到了十三世紀,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von Aquin)更深入說明其理由,他認為利息「出賣了時間」,但時間非屬個人,只能歸屬上帝所有。[3] 因此,凡利息皆為暴利(usura)與罪孽。

但貸款利息並非錢滾錢的唯一例子商人單靠做生意就能獲利,這種現象也同樣不合理。因為交易的原則是交易的物品價值必須相當,既然交易物是等價品,為何會有利潤?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商人很可能欺騙了他們的同胞,因此一般人特別不信任商人。阿奎那認為做生意「當受譴責,因為它滿足了永無止境的貪婪之心。」[4]

但理論歸理論,理論往往對實務無可奈何。中世紀時禁止利息與利潤的作法效用顯然不大,因為商人總能施展各種手段來隱藏其利潤。其次還有教會無法置之不理的,必須允許獲利的經濟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商人的損失風險與辛勞應該獲得補償。此外,教會也認為向外國購進貨物也有益於大眾福祉。例如十三世紀的告解書中便記載:「若非商人將某地豐沛的物資運往物資不足的地區,許多國家將面臨莫大的危難。因此商人的工作獲得報償是理所當然的。」[5]

儘管如此,大家依舊不免對利息有疑慮,認為利息一定有不可告人之密,而這種疑慮也一再獲得證實。因為每當遭逢荒年與戰亂,經濟情勢嚴峻時,高利貸的利率便飆高到不合理的地步:有些年息甚至高達百分百。這種借貸往往不是以貨幣,而是以實物償還,直到十八世紀時,德國舉國上下還在對抗「穀糧高利貸」。[6]

這場與利息和利潤的抗爭,反映出人均收入停滯不前的古代農業基本的問題:必須利用商業夥伴的困境與無知,才有可能獲取利潤。利息與利潤必須以實物支付,因此唯有在他人有損失時,另一方才可能獲利。這是一種零和博奕(Null-Summen-Spiel),強者利用弱者的損失而贏。就此而言,早期基督教神學家將利潤和利息一同與剝削畫上等號並非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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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阿奎那,歐洲中世紀的哲學家和神學家。

然而,自從經濟開始成長後,這種我贏你輸的必然局面不復存在。資本主義大大改變了債務、利息與利潤的性質,如今借貸的主要目的不再是度過危機,而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利息與利潤也不再以實物,而是藉由經濟成長來支付,於是零和博弈轉而成了「雙贏」的局面。

更棒的是,沒有債務,經濟便無法成長;當新的貸款持續加入時,資本主義方能運作。瑞士經濟學者漢斯・克里斯多福・賓斯旺格(Ökonom Hans Christoph)對這種資本的內在邏輯有極為簡潔的闡釋:當企業預期能獲利時,企業才會投資。而利潤是收入與支出的差額。就整體經濟而言,必須所有企業的收入高於所有企業的支出。但其先決條件是必須有錢從外面進來──以無中生有的貸款形式。[7] 這種錢的增殖並不會導致通膨,因為與此同時,透過新的投資,商品數量也會增加,於是經濟成長、資本與利潤便能維持平衡。

這並不表示危機不會出現(詳細說明請見第四篇),但此處探討的是資本主義的正常運作。針對這一點,資本主義批判者往往有錯誤的解釋。例如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思想領袖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所撰寫的《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一書標題所示,作者將當今資本主義的信貸等同於美索不達米亞的「役身折酬」或古羅馬的充當奴隸償債。在格雷伯眼中,5,000年來的債務史不過是壓迫與剝削的歷史。

除非我們漠視過去250年來實體經濟的根本性變革,否則這種一面倒的論點是站不住腳的。格雷伯並未發覺,在資本主義下,債務是成長的傳動彈簧,並且會帶來新的財富。同樣地,他也很少論及需要信貸金援的科技進展與生產力的提高。格雷伯的觀念還停留在古代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並且想仿效《聖經》施行「豁免年」,而這是他唯一的政治訴求。[8]

但如此一來,格雷伯便將自己與華爾街占領活動帶上政治的死路。因為無論何種運動,只要提出的訴求無法實現,其結果便是自尋死路。豁免年之所以不可行,是因為如此一來不僅債務一筆勾銷,與此相應的金融資產也會一併消失。以下的說法聽起來或許了無新意,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此一來,自動提款機裡便沒有鈔票,而戶頭存款也會歸零;經濟將立即崩潰,而在一片混亂中遭受損失的不只是「富人」,窮人也將失去工作與薪水。格雷伯將會危害到他信誓旦旦要守護的人。

格雷伯錯誤的分析癱瘓了華爾街占領活動,這點著實令人遺憾。因為資本主義確實存在著頑強的剝削,有待人們去抗爭。但這些剝削不再是由「役身折酬」制度而來,而是源於薪資或教育機會的不平等。可惜格雷伯並沒有探討這些議題。

格雷伯聚焦於債務,而反對資本主義的人士有另一派儘管不反對信貸,卻想廢除利息制。利息這種恐怖的演算法很簡單:「假設利率為1%,透過利息與複利,資產倍增需要的時間為72年;利率為3%則為24年;利率為6%為12年;利率為24%則只需3年。」[9]

反利息的思想領袖之一的瑪格麗特・甘乃迪(Margrit Kennedy)認為,這種利息螺旋會引發「病態性的強制經濟成長」:「銀行要求的利息,是我們的經濟之中最重要的代價、金錢的代價。這種代價為我們所認為『符合經濟利益』的事物設下最低門檻。這就是為什麼經濟別無選擇,經濟必須追求指數型成長。要不是至少能賺到貸款利息,並且能獲利,恐怕沒有企業能投資新計畫,並且長期存活下來。」[10]

這段話聽起來或許相當具有說服力,實則不然。正如歷史所示,美索不達米亞人已經知道運用複利,但他們的經濟依然停滯,連帶著資產也沒有增加。

其次,現實層面也顯示,光靠利息並無法帶來經濟成長。假如反對利息的人有理,那麼景氣低迷時問題就很容易解決:央行只需提高利率便可形成「強制經濟成長」,促使經濟復甦。然而結果卻正好相反。每逢經濟蕭條時,利率便調降到幾近於零,以便為經濟注入活水。由此看來,利息顯然會阻撓經濟成長。[11]

反對利息者其邏輯同樣不合理。令人不解的是,為何只有利息受到抨擊,企業的利潤卻安然無事?因為利潤同樣也能呈指數型成長。瑪格麗特・甘迺迪對利息的算法同樣適用於利潤的計算:年獲利6%,其資產同樣在12年後可增為兩倍。

然而,甘乃迪認為利潤是善,利息卻是惡的,對此她的解釋是:一般的利潤最後會出現「自然的飽和極限」,因為想獲利就得工作。「反之,利息卻是一種沒有實質成果、能任意提升的收入。利息含在所有的價格之中,形成從下往上的再分配,從中受惠的是擁有資產的少數人,他們頂多占全國人口的10%。就此而言,我們的金融體系持續使現金流從勤奮者流向富人。」[12]

如果我們同樣借鏡歷史,就能看出這種分析是錯的。利息自古有之,但許久以來,聯邦德國貧富不均的情況並未因此變得嚴重,要到2000年起中產階級萎縮,貧富差距才加速擴大。[12] 可見富人受惠於其他機制,例如調降最高稅率或廢除遺產稅等,而非受惠於利息。遺憾的是,許多占領行動的積極份子並沒有研擬具體政策,反而寧可創新金融體系。這點非常可惜,因為人們亟需他們的批判能力。

反對利息者誤信金錢謬論,認為光是金錢本身便有力量改變世界。在這點看法上,他們與他們的死對頭投資銀行倒是出奇地接近。後者同樣宣稱他們那些不可靠的「金融產品」能創造真正的財富,因而樂於以「金融產業」自居,並索取高額費用。

其實金錢自身並不具有任何力量。今日的資本主義之所以誕生,是因為自1760年起,英國出現以機器系統性取代人類勞動力的想法,於是金錢轉而成了資本。這種大突破與複利無關,倒是反過來改變了債務的性質。此後信貸便資助了經濟成長,但並非獨立造成經濟成長。

從另一個現象,我們也可以看出金錢如何不具有力量:資本主義型經濟並不會導致經濟上最大的危險,反倒容易造成通貨緊縮,使物價變低。德國人向來堅信貨幣貶值是世界上最大的危險,這實在是德國人最大的悲劇,因為這種謬誤使德國人無法在經濟危機中做出正確的反應──這才是誘發德國人最害怕的資產損失的原因。


註釋

[1] 范・德・梅魯普,1997年,第206頁。美索不達米亞人區分給窮人的借貸與一般商業信貸,後者的債務不予豁免。

[2] 亞里斯多德,2006年,1258 a,40。

[3] 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1993年,第71–72頁。

[4] 同前註,第69頁。

[5] 同前註,第79頁。

[6] 布勞岱爾,1982年,第258頁及1985年a,第125頁。

[7] 賓斯旺格,2006年,第367頁。關於為何沒有「憑空而生」的信貸,就不可能出現經濟成長,同樣精闢的解釋可另參海納・弗拉斯貝克(Heiner Flassbeck),芙麗德莉可・史皮克(Friederike Spiecker),2011年,第478–479頁。

[8] 格雷伯,2011年,第390頁。明確說來,格雷伯想廢除的只是國際信貸與消費性貸款。

[9] 甘迺迪,2012年,第20頁。

[10] 同前註,第22頁。

[11] 另可參考顏思・貝爾格(Jens Berger)〈對利息批判之批判〉(Kritik an der Zinskritik),沉思網(Nachdenkseiten),2011年8月23日;其對〈對利息批判之批判〉一文之回應,沉思網,2011年9月7日。

[12] 伍麗克・赫爾曼(Ulrike Herrmann),烏塔・舍伯(Ute Scheub),〈此舉將導致強制經濟成長〉(Das führt zu Wachstumszwang),與瑪格麗特・甘乃迪訪談,《日報》,2012年9月1日。

[12] 楊・戈貝爾等人,2010年。

相關書摘 ►《資本的世界史》:拚命消費到死是一種錯覺,實際上我們是拚命生產到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資本的世界史:財富哪裡來?經濟成長、貨幣與危機的歷史》,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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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烏麗克・赫爾曼(Ulrike Herrmann)
譯者:賴雅靜

這本書與我們想像有所不同的是,它不像原文書名《資本的勝利》所暗示的是對資本主義進行批判,而是解釋資本主義實際上是什麼、如何發生,以及如何運作。「市場經濟」在人類歷史上一直是存在的,在美索不達米亞、羅馬帝國、中國、中世紀的歐洲,以及其他在人們的記憶中蓬勃發展的行業中運作著。在古代早已經存在貨幣經濟、銀行,甚至連聖經和可蘭經都關注利息的問題;幾個世紀前已發展出非現金支付和令人驚奇的複雜的「理財產品」。蒸汽動力在羅馬時代眾所皆知,當時隨時都在追求利潤和財富,卻沒有資本主義。那麼資本主義是什麼?

世界並不新,全球化也不新。一窩蜂的投資熱潮和金融產品所導致的金融危機也一再上演。資本主義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這個體系全面滲透到我們所有的生活領域,因此人人都該了解資本主義是如何運作的。在本書中,烏麗克・赫爾曼說明資本主義的歷史緣起,並且釐清各種誤解。她解釋我們何以並非活在市場經濟中、資本何以不等同於貨幣、通膨並不可怕而全球化並不危險等等。她認為資本主義是歷史產物,唯有從歷史角度觀之,才能透徹了解。因此她根據凱因斯的觀點切入正題,並從歷史角度縱直分析,反駁將現代生產方式視為「永恆」的經濟學家的觀點。

在書中,她回到美索不達米亞和古羅馬,詮釋了金錢、信用、利潤和投資等各種概念與淵源。以事實和數據佐證,釐清錯誤的觀念。在她的書中,通貨膨脹並非不好的現象,負債也不是嚴重問題,而是有其存在的必要。那並非企業營運失誤,而是正常現象。經濟不是一切,但若沒有經濟就什麼也不是。若能了解我們依賴最深的經濟模式,明白資本主義如何能不產生危機,就可以避開危機的侵襲。對於每一位想了解經濟如何形塑我們的生活,以及我們何以不該放任經濟自行運作的人,都不可錯過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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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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