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書評:亞洲眼中的歐洲國度,歐洲眼中的亞洲君主

《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書評:亞洲眼中的歐洲國度,歐洲眼中的亞洲君主
Photo Credit: Valentin Serov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今日看來以專制作為號召的政權是荒謬的,任何一個當代極權政府必然有其修飾性術語來包裹權力上的專制,但是當我們在土肥恆之的筆下觀看俄羅斯一千年來的發展時,排除一切障礙的「專制」確實是造就出俄羅斯帝國的主因之一。

任何在歷史課本上認識俄羅斯這個國家的人們,大多驚豔於其領土之遼闊,同時也驚訝於其君主之專制,對這個地圖一攤開便橫跨歐亞兩洲的大國,構成了最初的印象。我們普遍將俄羅斯視為是歐洲國家之一,誠然,擁有廣大領土的俄羅斯其首都與精華地帶都位於歐洲境內,東正教風格的聖巴西爾大教堂、由義大利建築師打造的冬宮,也有類似大英博物館、羅浮宮的俄羅斯國家歷史博物館。俄羅斯文學家如托爾斯泰、果戈里、屠格涅夫、契科夫,無一不是在歐洲文學中的著名人物。

對我們亞洲人來說,俄羅斯就是個歐洲國家。但是對其他歐洲人來說,就未必如此看待。「沙皇」以及「農奴」,俄羅斯往往以這兩個特徵被近代歐洲人歸類在野蠻的亞洲國家之林。但是真要說起「沙皇」如何糟糕,「農奴」如何悲慘,我們卻沒有可以置喙的餘地,因為我們對俄羅斯的認識是由黨國教育下的歹人形象開始的。

清末民初,隨著俄羅斯南下擴張勢力及滿州、蒙古、西藏,對中國產生直接性的壓力,許多學者、官員認為俄國之領土威脅遠高於西歐列強的資本滲透,康有為透過波蘭被俄國為首的列強瓜分之悲劇,說服光緒帝強行展開變法。二十世紀初,日本更視俄國南下滿州為東亞淪為殖民地的警鐘,執意開打日俄戰爭。在國民黨政府時期,黨國教育對身為俄羅斯繼承者的蘇聯更是直接移植不斷侵略、擴張的沙俄形象。因此,台灣人在中學教育裡所知道的俄羅斯,就被塑型成時時覬覦中國領土的國家。

二戰結束後,失利於雅爾達會議及中國內戰的蔣介石,掛名出版了領袖名著《蘇俄在中國》,從這個書名可以發現到,蔣介石認定蘇聯就是沙俄的延續,兩名併稱可也,因此台灣人對俄羅斯歷史的認知大約就是專制又獨裁的沙皇不斷擴張領土、侵略他國,殘酷地壓榨治下農奴,終於使國家局勢江河日下,被暴動起義的人民推翻。俄國為什麼會出現沙皇體制?又為什麼專制的沙皇體制可以延續到二十世紀?為什麼獨有俄羅斯在歐洲國家進入近代以後,仍維持農奴經濟型態?在十九世紀步入工業化之林的俄羅斯為何其國家實力卻日益低落?這些本該在歷史教育中學習到的知識,或者說——基本事實,卻是台灣人在學習世界史中普遍缺乏的東西。這部《搖擺於歐亞間的沙皇們》或能提供給讀者更為完整的脈絡,讓讀者得以去思考俄羅斯帝國在歷史長河中的利弊得失。

沙皇:讚美君主專制

一般而言,大多數的歐洲國家對俄羅斯帝國最為感冒之處在於專制,誠然,專制在歐陸國家的歷史中是個悠久傳統,然而俄羅斯沙皇所展現的「不受約束的絕對專制權力」,卻是超過歐洲各國能接受的上限。尤其在十九世紀以後,歷經法國大革命洗禮的君主國家無不重新調整上下權力關係,試圖與日益爭取個人權益的人民達成妥協。十九世紀關於專制權力的看法,歐洲君主們多數採取自我約束,但是在俄羅斯,專制權力卻成為自我標榜的特徵之一,1833年時任俄國教育部長的烏瓦洛夫(Sergey. S. Uvarov)提出了「東正教信仰、君主專制、民族性」作為俄羅斯國民教育的核心,其用意是對抗自法國傳來的「自由、平等、博愛」。在今日看來以專制作為號召的政權是荒謬的,任何一個當代極權政府必然有其修飾性術語來包裹權力上的專制,但是當我們在土肥恆之的筆下觀看俄羅斯一千年來的發展時,排除一切障礙的「專制」確實是造就出俄羅斯帝國的主因之一。

俄羅斯一千年》的作者馬丁.西克史密斯(Martin Sixsmith)認為,如果當初是由北方的諾夫哥羅德共和國統一俄羅斯——而非專制的莫斯科大公國,俄羅斯或許會走上截然不同的發展。弔詭的是,打下俄羅斯帝國基礎的留里克王朝在絕嗣終結後,繼任的羅曼諾夫王朝最初卻是透過議會選舉被選上的。土肥恆之在書中對俄羅斯帝國的起源與終結分別點出了兩個值得深思的觀察點,其一就是羅曼諾夫王朝的誕生原因,實在是歷史的機緣而非必然性;另一個則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在1905年發生的「血腥星期日」事件,該事件後大多數俄國民眾對沙皇的慈父想像崩壞。由土肥恆之勾勒出的俄羅斯歷史來看,俄國人民所以能夠忍受高度專制下的壓榨,全賴於大多數人民認為沙皇是個大家長、好父親,雖然經常遭受嚴苛對待,但是那只是沙皇被身邊的奸人所誤,沙皇必定像聖尼古拉一樣時時守護俄國人民,只要他知道我們的慘況。

然而,死傷一千餘人的「血腥星期日」當晚,沙皇宮殿內仍舉辦大型舞會,晚間的燈火與音樂聲響,將長久以來維繫專制統治的「好沙皇」想像徹底顛覆。至此,十九世紀晚期層出不窮的暴動、暗殺進一步惡化,最後導致以專制為榮的沙皇俄羅斯離開世界舞台。追根究柢,沙皇雖然長期握有「不受約束的專制權力」,可是卻不知道此權力由何而來、如何運作,沙皇以此擴張出歷史罕見的大帝國,卻在極度自信之下讓帝國灰飛煙滅,誠如中國史書記載陸賈告誡漢高祖劉邦說的:「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締造帝國的經驗未必能用以作治理帝國的圭臬,下面我們將談到當俄羅斯成為帝國後所面臨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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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張之易,治理之難

俄羅斯在十六世紀至十九世紀期間,將領土往東延伸至西伯利亞全境,往南延伸至黑海北岸、高加索地區,擴張的速度換算下來,平均每天殖民四百平方公里,相當於每一百天就吞併掉一個台灣,任何一個已知的古代帝國都未能超越這項紀錄。然而,俄羅斯的擴張是由一個個的殖民據點來連繫出國土平面,實際上沙皇的專制權力對這些偏遠地帶鞭長莫及,更不用說開拓出這些據點的人多是逃亡的農奴、反對沙皇宗教禮儀改革的舊禮教派,以及以劫掠營生的哥薩克們。當創造出如此龐大領土的帝國要轉而治理這些地方時,面臨到許多難以解決的困境。最核心的在於俄羅斯內部的農奴問題,無論是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的《霸權興衰史》,或是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的《絕對主義國家的系譜》,都指出農奴體制是俄羅斯帝國的膏肓所在,而土肥恆之也在描述俄羅斯輝煌發展的表面下,帶入農奴問題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