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牧民的世界史》:重新檢視蒙古「世界帝國」,避免西歐中心主義

《遊牧民的世界史》:重新檢視蒙古「世界帝國」,避免西歐中心主義
Photo Credit:蒙古疆域圖@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少人容易過度傾向以定居型及農耕國家的立場,敘述或評論過去的現象。像是過度相信國家與民眾是同一個「民族」或是「民族國家」。有了一些先入為主的觀念,在絕大多數為定居及農耕國家的歷史家、歷史研究者腦海中,就會無條件地將定居及農耕當作是「優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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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杉山正明

世界史的分水嶺:蒙古帝國在世界史中的地位

蒙古帝國在世界史當中,到底應該如何定位呢?綜觀世界史、尤其是歐亞大陸史中興亡的大型國家及政權,可以確認有幾種型態。若將這些國家簡單地進行大致區分,或許可以分成二個或是三個集團。

一個區分方式就是農耕型、遊牧型及海洋型。但就算是農耕國家、遊牧國家及海洋國家,也不全然能單純地切割思考。如同之前介紹的,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同時具備了遊牧型及農耕型色彩。羅馬帝國則是農耕國家的同時,也明確地具備了海洋國家的一面。

然而,若用其他觀點來看的話,可以變成二大區分。一個是不問陸地海洋、不問規模大小,而以定居為基本的人們所建立的政權、國家。另外一個則是以不將移動當作苦難的人們為主要核心所建立的政權、國家。當然,政權及權力的體質是完全地不同。在這一種分法之下,農耕國家就是定居型的典型,而遊牧國家就是移動型的極致展現。海洋國家則是兩者皆有可能。此外,近代西歐型國家應該是同時兼具定居及移動這兩面。

回過頭來說,若說到純粹的海洋帝國,其出現就必須推到在世界史上於西元十五世紀末西歐開始進入海洋之後。在這之前的「歐亞大陸世界史」時代中,以純粹的農耕國家及純粹的遊牧國家做為兩極,在這之間,混合了定居型及移動型要素的眾多權力則是五顏六色般存在。

但是,若更進一步地細看情勢的話,就會變成無法僅用顏色區分即可解決之狀態。例如就算是容易被認為是純粹農耕世界權力體的中華王朝,從最初的統一帝國之秦朝開始,歷經北魏、北周、北齊(雖然據說北齊王族之高氏是出身於朝鮮半島方面,但實際上創始者高歡是匈奴族軍事英雄爾朱榮集團中鮮卑拓跋系的驍勇善戰將領)、隋、唐及五代之中的後唐、後晉及後漢等,不論哪一個都可以追溯到原本是以畜牧或是遊牧做為生計的集團。他們在獲得權力之後,再將較多數的農耕民以被統治者身分納入後,結果其政權、國家就變得具有濃厚農耕國家色彩。

另一方面,嚴格來說不知是否該將其列入「中華帝國」系列的契丹遼帝國和女真金帝國,以及來自將滿蒙漢組合體的「滿清王朝」清帝國等,也都無法僅用一般所說的單純遊牧國家或農耕國家架構來說明。

就算是由黨項族為主要核心構成的西夏,也納入了漢族、回鶻族及西藏系眾族等,不論是人民的生計或是國家的性格,也都具有遊牧、畜牧、農耕及商業等多面向,實在難以單純化。而且,以這樣的存在樣貌,事實上西夏是假裝成「中華王朝」。

甚至,常被說是將蒙古驅逐到北方、復興「漢族中華」的明朝帝國,事實上也是具備濃厚蒙古時代「遺產」之多種族混合型社會。若仔細看的話,明朝權力本身也大概是偏離了「漢族主義」或「農業本位主義」等原則。若是如此,在歷代中華王朝之中,幾乎看不到完全符合我們「共通觀念」的「漢族王朝」或「農耕帝國」等。

轉個話題,若換成在中亞、西亞及西北歐亞大陸興亡的政權、國家,僅有極為少數者能夠完全符合只有定居型或是農耕國家的型態。也可以看到由創業者一個人在一代之間就建立如個人公司般王朝或政權的案例。無論如何,權力的主要核心部分是由移動型的集團所支撐著的案例,具壓倒性地多。就如同伊斯蘭世界中由突厥系集團形成的軍事權力,這種先前已經說明過的「時代現象」所顯示的,來自其他地方的「外來者」建立政權之類型是相當突顯。在印度亞洲大陸也是大致上處於相同狀況。

到近代之前,在歐亞大陸誕生的眾多國家中,雖然從遊牧國家到農耕國家時有些搖動幅度,但在權力本身的出處及存在方式,多數應該是被區分為遊牧型或移動型。換句話說,統治者為遊牧型或是移動型,而被統治者則為農耕型或是定居型之型態。

迄今為止很容易就會在整個歷史當中偏離了這既有之事實,而過度傾向以定居型及農耕國家的立場敘述或評論過去的現象。有一點就是首先過度相信國家與民眾是同一個「民族」或是「民族國家」。這就是近現代西方建構國家原理對過去歷史的改寫吧!有了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在絕大多數為定居及農耕國家的歷史家、歷史研究者腦海中,就會無條件地將定居及農耕當作是「優良」,只能說這是由於過度自信。這樣的情況也同樣在日本出現,或許更加顯著吧!

在這裡最重要的一點是,蒙古首度將當時分佈在歐亞大陸世界的多種國家型態全部囊括後,建立了一個如字義般的「世界帝國」。

在這個意義上,蒙古帝國具有歷史整合者的面向。分成兩階段成長的蒙古這個系統本身,就成為一個納入以及聚集到當時為止的歷史產物之各式型態而成的龐大複合體。到蒙古出現為止的歷史全部都流入蒙古之中,並且在蒙古手中進行集中後,再度流出。根據這一點上,蒙古可說是世界史的分水嶺,也可說是蓄水池。這點是蒙古及其時代在世界史上所具備的最大意義。

就結論而言,我們重新檢視蒙古時代,也代表著將到蒙古為止的歐亞大陸演變概況做出統整。由此見到的歷史樣貌,正是具備了足以將個人喜好或是來自於特定「文明意識」這個流行趨勢簡單地吹走的力量。

基於意識形態或是感情、偏見之歷史評論,就算是在無意識情況下之行為,也絕對要避免。但是這樣的不幸狀況,今天之前也已出現很多,恐怕直到今日都還有相當多。冷靜地用「真正發生過」的態度檢視過去,以就算是一小步也要更加接近的立場進行理解、洞察,這就是回顧歷史的真正意義。相反地,客觀事實本身就相當難以掌握且是件不容易的事,這一點也是歷史教導我們的重點。

俄羅斯.蘇聯是蒙古鬼子嗎?

再者,在蘇聯崩解前後開始,世界情勢瞬息萬變。尤其是舊蘇聯地域的轉變,除了每天都在世界的關注外,還將某個事實不容分辯地擺在世人的面前,包含我們這些住在日本列島在內的人。該事實就是自俄羅斯帝國以及蘇聯的八十年間並非以相同的方式變化,龐大的內陸殖民帝國在前後約長達四個半世紀的期間,持續地統治著歐亞大陸北方廣大地域及多樣的居民。

至今為止的「世界史認知」,就如同已經再三地重複說明過的,實在是過於西歐中心主義。相反地,對於歐亞大陸北方的視野太過貧乏,結果對於該地區的理解,也就繼續保持在幾乎沒有關心的狀態。

而且,再加上近代以後西歐型主要國家具備了濃厚的海洋立國面向的色彩,可說是太過度重視建立在沿海地域之眾多國家,而幾乎失去對於內陸世界的目光。

在蘇聯動搖、崩解之前,於蘇聯聯邦中到底有如何多樣的人們懷著多樣的歷史及想法持續生存,說實話,僅有非常少數人對於這個提問具有相應知識及理解。這一點在這二、三年間(編註:此書出版於1997年),關於共和國名稱、民族名稱及集團名稱等雖然已經變得為人所熟知,但若這是因為民族紛爭或地區紛爭所導致的結果,也真是太過諷刺。

紛爭、對立的種籽是從更早之前就已經種下。尤其是在蘇聯這個傘的消失後,它們逐步地呈現在世人面前。我們的知識及價值觀是太過於偏向歐美方面。就算是將這一點說出並主張要跳脫出歐美中心歷史觀之人們的知識體系及思考型態,看起來也還是以重視歐美型的較多(在日本內,不只是一般人而已,就算是被稱為知識人、文化人的人們,到底有多少人會俄羅斯語或漢語。這也是一個判斷標準)。

俄羅斯帝國是誕生於蒙古霸權之中。俄羅斯帝國的擴張及龐大化,看起來就像是蒙古統治的翻版。儘管在體質方面俄羅斯帝國長期承襲了蒙古統治的影子,但在表面上卻是相當討厭被公開說出這一點。反而是持續地高聲吶喊著蒙古是只會帶給俄羅斯災難的邪惡化身。

將俄羅斯民眾從蒙古邪惡統治中拯救出來的這個神話,就成為俄羅斯君王讓自身統治得到正當性的手段之一。東正教則是持續扮演著將這個神話莊嚴化的角色。

由邪惡化身的蒙古形象與來自基督教地獄的使者之諧音文字組合(蒙古曾經被用高原整合前具有權勢的部族聯盟韃靼的名稱稱呼。總之,蒙古是自稱、韃靼是他稱)而成的著名「韃靼的頸圈」之「故事」,就是在此出現。俄羅斯被韃靼、也就是蒙古這個來自地獄者纏著不放,就剛好像是被綁在牛脖子上之車子橫木(頸圈)般的東西。

這就是一幅牛為俄羅斯、而在牛拉動的車子上擺出傲慢態度的就是蒙古之圖畫。這種「故事」也被選用在蘇聯時代的小學教科書中。憎惡經常是創造物。但是,被蘇聯方面強加上「韃靼」這個名稱的克里米亞韃靼人(Crimean Tatars)及韃靼斯坦共和國(The Republic of Tatarstan)的人們,只能說真是太可憐了。因為同時被強加上邪惡化身的形象及憎惡之情感,飄散著一股濃濃的成為統治目的「代罪羔羊」之味道。

另一方面,無可否認地,歐洲大陸眾多國家、尤其是西歐方面經常將俄羅斯帝國當作是蒙古的重疊印象。十九世紀德國人卡爾.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一八一八年~一八八三年)表示俄羅斯帝國是誕生自蒙古的這段描述,就完全地展現出當時西歐人的共通概念。

回過頭來說,有歷史上的事實方面,還無法斷定俄羅斯帝國到底是不是蒙古的「後代」。但是,俄羅斯帝國確實是建立於蒙古之後。過去俄羅斯帝國及蘇聯聯邦架構內的眾多民族,以及現在也仍舊附屬於俄羅斯共和國的眾多集團,實際上若是探尋其歷史上的機緣就可發現,多數的直接起源都可以大致上追溯到蒙古時代(更確實地說,關於蒙古時代以前,幾乎都沒有文獻留存,也有很多至今都尚未了解的狀況。相反地,也可說蒙古的到來是劃時代之物)。

蒙古的世界擴張、尤其是進入包含俄羅斯在內的西北歐亞大陸,大約是七個半世紀以前的事情了,卻將相當遙遠前的歷史與在近現代發生的事件混為一談,只能說是非常奇怪之事。反過來說,不會感覺到奇怪,或許就是我們將「歐亞大陸世界」的內部歷史等同視之的反面證據。

若打算要專門說明蒙古的「遺產」,不僅止於俄羅斯,還有中國、中亞及伊朗,更進一步地深入思考的話,雖然有些程度差異,但包含朝鮮半島、東南亞、中東、歐洲,以及或許也可以將日本算在內的歐亞大陸各地,直到今日蒙古的「遺產」仍持續生存且殘留著。

雖然至今還無法確認到底有多少東西的存在,以及其中到底有多少「負面遺產」的真偽,甚至可說全部都有賴於今後的解讀作業。但這可是一條非比尋常艱難險阻之路。

相關書摘 ►《遊牧民的世界史》導讀:這群邊緣人曾經是人類歷史的支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遊牧民的世界史》,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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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山正明
譯者:黃美蓉

在近代史之前的歐亞大陸,觀察成為歷史大動因的遊牧國家狀況,在以其為主軸展開的歐亞大陸世界史當中,重新檢視「國家」與「民族」——這就是本書的目的。

公元1206年,一個原本小部落首領被奉為成吉思汗的鐵木真,在此後的二十年不停地以手中僅有的20萬蒙古戰士進行征伐與吸納,不停地的征戰是為了藉由徵調各部落戰士長期在外而打破原先遊牧民特有的部落本位,藉著不斷地分配戰利品達成對帝國的向心力與對「蒙古」的認同。一個只擁有20萬兵力的遊牧民何以能開創歐亞大陸歷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國,僅憑殺伐是不可能的,蒙古在崛起的過程中事實上採取不斷地吸納其他種族,例如回鹘、穆斯林,甚至忽必烈之所以能跨過長天險統一南宋,靠的也是投降大元王朝的漢軍。忽必烈透過「斡脫」的商人組織達成了銀本位的歐亞經濟圈,也曾經在宋代航海技術基礎上向南方海洋發展。

然而,當海權崛起後,歐亞大陸的中央開始進入被以落後、神秘的方式書寫與呈現,而故意忽視遊牧草原民在人類歷史上的商品、思潮、文化交流曾經扮演過的重要角色,「絲路」不過是其中一例。如果缺少了對遊牧民歷史的理解,至少對於中國南北朝之後的歷史將是片面與殘缺的,也無法掌握中亞與俄羅斯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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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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