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這本小說本身也許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

評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這本小說本身也許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
圖片來源:《刺殺騎士團長》書封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傳統小說的伏筆其實就是一種隱喻,指涉了往後劇情的影子(像是還沒看到太陽前,先看到山頭的影子),而村上春樹此刻給我的感覺是,他在試著告訴我「影子就是影子,沒有太陽這回事。專注在影子本身,也不要試著解釋它。」

文:林柏華

(本文涉及情節討論)

在真正讀這本書之前,友人在去年夏天的一個中午突然激動地跑到我面前,就像那位雅典士兵跑馬拉松帶著戰勝的消息一樣欣喜地對我說:「村上春樹出新書了!」(當然她沒有就此過世)。身為一個村上迷,我對他的喜愛是比較內斂的,面對友人的熱情,我並沒有跟她手拉著手繞圈圈,只是表示「給老先生一個讚」。

然而友人在之後時不時會跟我稟報其他資訊,首先是這本書叫做《刺殺騎士團長》。光是書名就是很有趣的,比起《海邊的卡夫卡》,它沒有文青味,反而有一種RPG遊戲感;比起《發條鳥年代記》又沒有這麼令人費解,讓人看著書名搔著頭沉默幾秒後說:「這啥?」;而是比較接近《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和《尋羊歷險記》(順道一提,尋羊是我最愛的一本),我們有很隱約的線索去猜想書中的內容。我接著從友人那兒得知的資訊是「村上春樹好像有意透過這本書讓日本人正視『南京大屠殺』」。於是在腦袋自然的連結下,我預設了這本書是作家在老年皺起眉頭決定換一個風格,是一本有點嚴肅、極寫實,關於戰爭、死亡的小說。

大錯特錯。

一劈頭就讓讀者進入「他的世界」

在書的「前言」(才三頁)我就知道我完全猜錯了。看到「沒有臉的男人」、「企鵝手機吊飾當成的護身符」等,這……還是那個村上春樹嘛。

整本讀完,是有強烈感覺到他在嘗試新的東西的,不過那等等再說。我的意思是,村上春樹仍然以他以往獨特的用字、幽默的詞句以及超現實的內容等方式,形塑出屬於他強烈的風格,一劈頭就讓讀者進入「他的世界」。我們在無意間就拋下了現實生活中的煩惱,像是走入一個童話的森林被清新所洗滌,再走出去時,望出這個世界的角度產生了些微美好的不同。我想這是大部分村上春樹讀者在不同的時空下所會共享的一段旅程,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此書中的主角照例是個男的,他是一個約莫三十六歲的肖像畫畫家,因為莫名的因素被妻子拋棄,在幾個月的公路旅行後,因為高中同學雨田政彥的幫助,一個人借住在小田園城郊外山谷的一棟房子裡。這棟房子是這位高中同學同樣也是畫家的父親──雨田具彥──在失智前住的地方,因此其中有一間不錯的畫室。有一天晚上主角,也就是「我」,在閣樓裡發現了一幅名為《刺殺騎士團長》的畫,從此生活中開始了一連串的事件……

這一連串的事件算是故事的主軸,而前面幾章所提到的關於認識妻子的過程以及公路旅行的點滴等,比較算是背景和前情提要。不過作者在一開始就置入了一些事件及伏筆,以至他所交代的不僅僅是單調的資訊,也讓之後的章節能偶爾回到發現畫之前的時空。這樣的手法讓讀者讀起來不會覺得劇情一直以單一的時間線發生而枯燥,反而像是紡織時線的編織一樣,時空的交錯讓整本書讀起來具有節奏感。

在這本書裡他將這樣的手法使用到更極端。例如,也許上個章節的劇情是發生在「現在」,你以為他要接著說下去,但在這一章節他天外飛來一筆,突然開始寫起「回憶」。簡直就像在跟人討論午餐要吃什麼的時候突然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自然,也像夢境一樣不講求邏輯。這些「突如其來的回憶」不僅不會讓人覺得怪(也許會詫異但能馬上接受),反而讓人有能休息一下,喘一口氣的感覺。而這些回憶當然也不全然是另起一個故事,大多數在往後的篇章裡也會呼應到。

關於《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我認為是有必要在此簡單介紹的(畢竟也是書名)。這幅畫的內容和題目是取自莫札特的歌劇《唐.喬凡尼》(Don Giovanni)的開頭,身為騎士團長的父親要保護女兒安娜而跟主角唐璜決鬥,但最後被唐璜刺死這一幕。而奇怪的是,這幅畫被年輕時的雨田具彥「翻案」成了日本飛鳥時期的日本畫,並且在畫面的左方出現了一個不存在歌劇劇情中的長臉男。主角認為這幅畫非常傑出,被藏在閣樓而沒有對外發表勢必有著什麼理由,於是「我」懷抱著的極強烈的好奇心和執念(desire)成為了推動劇情的主要原因。

從1979年獲得日本群像新人文學獎的《聽風的歌》開始,村上春樹所寫的作品中幾乎都會出現爵士樂和西方古典音樂。而在《刺殺騎士團長》中,歌劇的曲目所占的比例也十分地多,甚至多於前兩者。除了提及《唐.喬凡尼》外,主角時不時就會放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來聽。我們知道爵士樂的精神是自由、音符是出自內心自然的流動,而古典音樂講求和諧、紀律。歌劇是以歌唱和音樂來表達劇情,也被視為非常具備表演性,很快就能抓住觀眾耳朵和目光的戲劇形式。我認為作者降低前兩者的比例,增添歌劇的份量,是與這本書的精神和調性相呼應的。這本書的主角像是突然被丟到了歌劇舞台上的倒楣鬼,自己的意志無法控制劇情的走向、而一切的發生也欠缺應有的邏輯和因果關係,他只能選擇扮演唐璜的角色,刺殺由Idea幻化而成的「騎士團長」,完成角色的使命,才有機會找回自我。 

而這幅畫的另一個特點──日本畫──也是村上春樹新的題材。在小說中,作者用不小的篇幅去解釋日本畫和傳統西畫的差別。以我的理解,日本畫是比較注重「感覺」而非「畫面的寫實」,也許一個點就是一隻眼睛、一勾就是嘴巴。它蘊含著佛家的「禪」和道家的「空」,重視留白以及「看不見的東西」,讓觀畫者有想像的空間。在《刺殺騎士團長》中出現了Idea和Metaphor兩個角色,都是藉著這張日本畫筆下的人物的形體所幻化出的。我認為作者決定用「日本畫」這個題材搭配故事非常有智慧,甚至是最佳的搭配。這本書與日本畫的精神在我看來也是相符的。作者雖然在講故事,但身為讀者的我們要去思考種種隱喻以及他在文字裡所未提到的事情。

當一個畫家,遇到一個免去色彩的人

主角在山谷生活時,認識了一位白髮富豪,名叫「免色 涉」(非常好奇英文會怎麼翻)。免色,即免去色彩(也就是「無」)。當一個畫家遇到一個免去色彩的人,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呢?我原本以為免色會是個有許多爆點的角色,但簡單說,他不過就是與主角成為朋友,幫助他找到搖鈴罷了。在幫完主角的忙後,他請主角畫「也許是自己的女兒」的,名叫秋川麻里惠的女孩的肖像畫。他選擇搬來山谷居住的原因是因為能用望遠鏡偷偷看到住在山谷對面的這個女孩。

雖然免色這個角色塑造的非常立體、花了極大的篇幅去鋪陳、描寫與主角的互動,但我認為沒有真正融入這本書裡。就像試著在塑膠材質上畫水彩一樣,它沒有真的被吸收進去融為一體。我想原因是因為他接近主角的動機並沒有被交代清楚(是有交代,但我認為是無法被理解的古怪)。另外,他缺乏了讓人同理這個角色的理由。我認為他既然是一個現實生活中不大有可能會看到或接近的人的類型,那我們更需要管道去走入他的內心,而我覺得這些管道實在太少太窄了。有了這樣的感覺後,我在讀免色時會覺得他在書本裡的「功能性」有點明顯。他因為有錢,解決了主角一個人所會遇到的難題(像是請挖土機來挖洞找出搖鈴),也成了拯救困在洞裡的主角的唯一的人選。甚至到了最後,他跟秋川麻里惠的姑姑在一起。有許多地方都讓我覺得免色只是一個工具,像是古希臘戲劇的機器神一樣,用來解決無法被解決的問題。

在進行下一個角色的分析之前,先提提那個出現搖鈴的洞。它是比井還要大的,從地面垂直而下的洞。為什麼有這個洞,讀者跟主角一樣都搞不清楚,作者也沒有給一個答案。然而,一出現這樣像井的空間,我們很快地就會聯想到《挪威的森林》具有「死亡引力」以及《發條鳥年代記》的那口「通往自我意識」的井。村上春樹曾說:「我一生的夢就是待在井底」。在《發條鳥年代記》中,在井底的主角尚能在白天看到一圈陽光,而在此書中,主角承受的是完全的黑暗。我想村上春樹一直在思考什麼是絕對的孤獨,並且也認為如果能超越生理上的痛苦,那樣的狀態是美的,甚至是應該去追求的。就如試煉般,他把那樣的狀態視為一種心靈上的昇華,在超脫之後,主角的這段旅程才算是告一個段落。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井在日文中的發音(いど)與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的本我(id)是同音,這點是滿有趣的。

相較之下,幾乎到了第一冊的結尾才真正出場的秋川麻里惠這個角色,瞬間就讓人喜歡上。她是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長得算是標緻,最擔心的事情是胸部遲遲沒有隆起。主角在家中的畫室為她畫肖像畫時幾句對話後,這個角色的溫度就直接熱起來了。我想這也是因為我們比較能夠想像這樣的女孩真實在生活中出現,而她所面對的青春期的生理上的煩惱和對於存在的思索,我們在成長的歷程都有過類似的體驗。

影子就是影子,沒有太陽這回事

整體而言,這本小說的結構雖然是好的,但讀起來並不像《海邊的卡夫卡》或《1Q84》一樣,讓我覺得不斷高潮迭起。它就像在平穩的海面上航行,到了第二冊約三分之二處才開始有強烈的起伏。雖然一直是有事件發生沒錯,但就像難度最低的打地鼠一樣,事件出現後,才剛形成輪廓就慢慢透明了,有時候甚至跟往後的劇情沒什麼關聯,有時就算有關連,也細的跟蟬絲一樣。我想這「通常」是寫小說時的大忌,但在此書中,我認為作者在試著嘗試新的風格。身為小說家,是不是不一定要讓讀者跟著劇情緊張,不一定要章節都精彩,是不是能多一點空白,多一點思考?

這本小說本身也許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作者透過好幾次的期待落空,讓我思考這一點。傳統小說的伏筆其實就是一種隱喻,指涉了往後劇情的影子(像是還沒看到太陽前,先看到山頭的影子),而村上春樹此刻給我的感覺是,他在試著告訴我「影子就是影子,沒有太陽這回事。專注在影子本身,也不要試著解釋它。」

我不禁想起伊底帕斯王因為太在意先知提瑞西阿斯(Tiresias)以及牧人的話,而走向自己的悲劇,親手把雙眼刺瞎。讓隱喻留在隱喻的層面,就像免色選擇不追查麻里惠是否是他親生女兒一樣,或許是最好的狀態。在書中所提及的「雙重隱喻」也許指的就是鏡子的反射──即自我。若要探究雙重隱喻,也就是探究自己內心的最深處,那是需要勇氣以及可能黑暗且毫無出口的。主角透過刺殺騎士團長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Green World一樣,在回到原本世界後一切的混亂得到平復,甚至與妻子破鏡重圓。在Green World中,他回憶起自己的生命並且正視所有的隱喻、象徵,發現其中的巧合並且相信那些巧合。我在想,在讀這本書,就像同樣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是否也是如此呢? 

睽違七年,村上春樹花了極大的心思和時間在打造這巨大的隱喻。但我相信他也費了很多心力在閱讀歷史資料和稗官野史。為了讓主角以及讀者了解雨田具彥(也就是失智了的那位名畫家)年輕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書中大量提到二戰時期歐洲的局勢(他去維也納留學)、以及當時日本與中國的戰爭(他的弟弟參與了南京大屠殺),有好幾段甚至讓同一個角色滔滔不絕地講史。關於查證史實這點我十分尊敬,也充分看到他的用心,但覺得這些資料並沒有能夠好好融進小說中,它們對我而言只是一個「角色背景」。我更期待的是看到他在書中能有多一點實質的份量。縱使他已經失智,但以村上春樹來說,也許還是能讓我們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戲劇行動(action)。不過我還是肯定他在小說中寫出關於南京大屠殺的歷史。畢竟是有世界級影響力的作家,或許能讓日本人對歷史的瘡疤有多一點思考。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