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普遍公開蔑視女性的環境中,女孩很難不學會自我憎恨

在一個普遍公開蔑視女性的環境中,女孩很難不學會自我憎恨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些女人的上癮行為之所以發生,是受到一個女性被物化、被鄙視,被動輒以暴力要脅的文化所鼓勵。內心孤立的女人以毒品麻痹自己,不僅是想終結孤立,也想與人建立關係。她飲酒、嗑藥、抽菸,找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大吃大喝。廣告早已虎視眈眈準備迎接她們。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基爾孟(Jean Kilbourne)

過去幾年來,市面上專門為男童設計的性慾化玩具如雨後春筍一般,例如蜘蛛人的女打仔玩具,在誇張的胸部上會伸出天線,至於閃靈女殺手的胸部竟是剖開的骷髏頭造型。同時,甚至兒童想看色情圖片,也能輕易地從電玩與全球資訊網上取得管道,這些圖片包括女人與一群男人雜交、女人與動物性交的不雅照片,女性被強暴或蹂躪的照片;有些女人故意打扮成天真小女生的模樣。

在一個如此普遍與公開蔑視女性的環境中,女孩很難不學會自我憎恨。一九九七年有家名為議會(Senate)的公司,生產的衣服標籤,除了一般洗滌說明外,竟然還加上「毀滅所有女孩」的話。

別想收買我的愛_p386圖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議會的幕僚人員解釋,他認為這樣很酷。綜觀所有現狀,最近有一項研究,要求男孩子與女孩子寫出,若性別改變時,他們將會做何感想的文章,許多男生寫道自己寧可去死。至於女孩們寫出她們想做的活動、力量與自由等,但男生通常腸枯思竭,不知要做什麼。

在這樣的環境下,性騷擾被視為正常與平常,這一點更不值得大驚小怪。《飲食失調》(Eating Disorders)期刊一篇文章對性騷擾有如下的描述:在我們負責的年輕女性個案當中,我們聽到了男性同儕對她們所做的輕蔑情形:女孩子高中時代不願經過某走廊,因為害怕遭到男生的公開評分;當她們走過一群男學生面前,就會聽到狗吠、牛鳴與豬叫聲,代表被貼上「狗、牛、豬」等標籤;如果她們不是男生心目中的波霸或比基尼金髮美女,便會被男生捉弄;她們如果想經過學校走廊,也會被男生抓扯、亂摸。

騷擾的語言並不會隨嬉笑怒罵的喧鬧聲消失,而不留下任何後遺症。他們慢慢成為孩子自我的一部分,進而發展成他們對自我的觀感,成為觀照自己的重要部分。騷擾包括了利用語言為武器,造成對方的痛苦並展現出自己的力量。語言騷擾的目的想故意引起對方內心的恐懼感、讓她身體不適及泯滅她們的自我。

對於較年長的世代,或許我們較難了解這種騷擾是多麼可惡、殘酷與囂張,和我們記憶中小時被揶揄嘲弄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這些嘲弄並非不傷人)。一九九三年全美大學女生協會所做的一項報告發現,百分之六十七的八年級至十一年級的女學生,與百分之五十六的男學生表示曾在學校被性騷擾過。有位高中生描述了她在職業學校飽受一年的摧殘:「男生叫我妓女、蕩婦。他們說我是水性楊花,因為他們看到我同時和十個男生約會。這些我都忍了下來,因為別無選擇。老師說,或許是那些男生覺得我長得很漂亮。」

對那些與眾不同的人而言,初中與高中時期無疑是人生階段中的地獄時光(無疑以同性戀青少年的遭遇最悲慘,而胖女生的痛苦亦緊跟在後),時值今日,騷擾的情況不僅變本加厲,更出現了身體上的攻擊。許多年輕男性自以為有權評斷與觸摸女人,而這些女人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只能屈服。有位年輕女孩回憶說:「學校裡有些男生習慣在女生大腿上撫摸,看看她們刮腿毛的技術,如果稍有鬆懈,這些男生就會大聲嚷嚷。如果上課遲到,我一定要保護自己免於被她們強行刮除腿毛──他們會在我的牛仔褲後面與棉襪上之間刮出一道痕跡。」

性虐待、不雅的手勢、接觸和戲弄的情形,不僅在高中發生得更為頻繁,連初中與小學亦時有所聞。甚至,有些報案的性攻擊事件竟是年僅八歲的學生所犯。喬治亞州有名五年級男生不斷碰觸同班同學的胸部與下體,還邊說:「我想跟你上床」、「我要摸你的胸部」等粗俗的話語。學校當局對此並未處理,儘管這名女孩不斷抱怨過,成績也一落千丈。直到她的父母發現她的遺書,才向法院控告學校。

波士頓附近一所都會貴族學校的高中學生說,她曾被男生抓住手臂,掀開她的裙子看,這些男生還將他們的頭放在她胸部上,口出淫蕩之語。另外,一名學生被按倒在餐桌上,有個男生趴在她身上做出類似性交的動作。這兩名學生都未曾向學校反映,唯恐會被其他同學嘲笑。波士頓另一所學校,曾發生十六歲女學生遭同學以手指強暴而自殺的事件。

根據魏思理學院的研究員史坦表示:學校已成為家庭暴力惡性循環的訓練場所⋯⋯學校裡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教導年輕女性對這些受虐事件,保持沉默,因為反抗亦是徒然。在目睹其他人的騷擾行為自己卻束手無策,漸漸她們會有無力感──遇到不正義事件時無法挺身而出,或是與同學團結在一起。同樣,在性騷擾行為耳濡目染之下,男學生也被允許甚至訓練成施虐者。

對女性普遍的騷擾與藐視也是一種虐行。我們知道,女性上癮的行為起源於重創,被性虐待的女性日後較容易染上藥癮或其他上癮。我承認,在這種文化下長大的女孩都被性虐待──從出生開始,就被身邊的女性色情圖片虐待,被所有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暴力虐待,被這些永無停止的騷擾與暴力威脅所虐待。虐待當然連續不斷,而我絕無意暗示,文化虐待與真正被強暴是與侵犯一樣恐怖。然而,文化虐待的傷害與破壞力很強,導致女孩們上癮並做出自殘的行為。許多女孩子利用食物、酒精、香菸、其他藥物,誤以為是因應文化虐待之道。

正如珊德梅爾在《看不見的酗酒者》中所寫的:「在一個女人察覺文化虐待之前,她們處於能力盡廢的文化中,女人無疑要獨自承擔痛苦。面對痛苦的出口很多,但多少都是一些讓人上癮與自毀的方式。某種程度上,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生活在一籌莫展,無法表達自己的世界裡,她們的處境如何。」

Depositphotos_119050460_l-2015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如今,女孩更是瀕臨危險,非僅止於身體或性方面遭虐待的女人。如果連來自於良好家庭,有角色模範的女孩都處於危險中,曾經被侵犯過的女孩處境便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難怪她們永久向下沉淪,走進受虐婚姻、身繫囹圄或流落街頭。一半的女受刑人都染有毒癮,她們所犯的罪行多半與上癮直接相關。而這些沉淪的人總會染上某種藥癮。許多因謀殺案而入獄的女人,都是殺了虐待她們多年的丈夫。所有無家可歸、鋃鐺入獄或待在精神療養機構的女性,幾乎都是男性暴力的受害者。

男性暴力和造成上癮的文化與社會政治環境是一樣的。也唯有在這個環境下,我們才得以理解暴力與上癮兩者之間的關係,這已經超越個人心理與家庭的互動範圍。這是一個將暴力與壓抑內化的環境,這種環境所產生的種族歧視、階級歧視、異性戀歧視、歧視老年人、歧視胖子以及性別歧視,不僅損人亦不利己。廣告不過是這個文化情境的一部分,但卻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正是令人精神受創的一部分。

也許你認為,好吧,這些廣告的確驚悚。他們可能對我們有害。但這些性別歧視者與暴力廣告對上癮有何影響?現在,我該要求廣告商對所有事情負責嗎?當然不是。但我承認廣告對於造成疏離的氣氛與上癮要負起責任。物化女人與兒童性感化的廣告使得女人與女孩深受其害。當女人出現在一個無力、屈服與次等的位置時,他們傳達給男人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訊息:女性隨時可以成為男性侵略與暴力相向的對象,女人比男性劣等,活該受到男性的支配,女人存在的價值只為了滿足男人的需求。

將男性支配女性與合理化上癮的畫面之間,還有更進一步的關係。貝森(Gregory Bateson)在他的經典論文集《自我的控制論》(The Cybernetics of Self)一書中,形容西方文化的基本信念在於,人對各種經驗都能支配、控制和權力。我們可以脫離痛苦,我們可以面對威脅我們的人,我們在任何的互動關係中占上風,我們是無懈可擊。貝森認為,這種信念基本上是錯誤的,且會造成上癮行為,他視此信念為一種達到心智正確狀態的錯誤嘗試,在此狀態下,允許人顯現出依賴、脆弱與共鳴。貝森認為我們沒有一套文化監控、不上癮的方式來達到這種狀態。

貝普可(Claudia Bepko)將貝森的理論進一步延伸,她認為這種狀態更陷人於上癮,因為過度強調男人有權力,而女性是此權力掌握對象的信仰制度。該假設犯了與人可以控制情緒同樣的錯誤。但我們整個文化幾乎以男性支配的幻想為依歸,整套制度也是為貫徹男性支配而產生。根據貝普可的理論,被錯誤信仰制度所社會化的人容易變成上癮者,因為一個人所信仰的,與真正感受的會產生不協調。

一個自覺不可一世,實際上卻又感到無比脆弱的人,即可能利用上癮的毒品,來減輕內心脆弱的感受或加強他的支配感。實則能幹卻被迫要表現依賴的女人,可能會利用毒品或藥物來加強或減緩她表現出能力的衝動。(而這也是傑佛森飛船﹝Jefferson Airplane﹞的歌所唱的:「有一顆藥丸會讓你變得偉大,再來一顆卻使你變得渺小。」)因此,性別角色的社會化不僅成形,同時也不斷受到上癮行為的挑戰。

貝普可形容這是她所謂的「上癮的陰陽兩面」。男人與女人一樣都會上癮,也深受其害,但他們的上癮來自於所處地位的不同,結果自然也不同。男人生活在一個要求自主卻又理所當然被照顧的環境下,女人卻是在一個得依賴男人,卻又必須肩負照顧與養育責任的環境中生存。這些假設的矛盾顯然造成一種束縛:男人獨立但需要被照顧,而女人依賴卻是照顧者。上癮是對矛盾的痛苦的一種因應方式。

儘管這其中的重要議題是依賴與控制,但對男女雙方的意義與結果卻大相逕庭。因為財力、性慾、體型、力量與競爭工作,為男人帶來了權力與地位,男性主要採取的衝動行為,似乎以賭博、性上癮與工作狂居多(儘管隨著性別角色的改變女人亦緊緊跟進)。

女人仍被社會化成要照顧別人,所以飲食失序、強迫性購物與清潔、自暴自棄與衝動的性行為,是女性上癮行為的普遍形式,正如在治療濫用藥物上,亦反映出文化認為女人需要壓抑與掌控情緒的傾向。男人比較可能做出一些掌控他人的上癮行為,而女人企圖掌控的則是自己的身體。

如果指出廣告是造成女性暴力甚或酗酒、飲食失序或其他問題的主因,無疑稍顯愚蠢。這些問題錯綜複雜,成因也不一而足。各式媒體皆充斥著性別歧視與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關於這方面的訊息更不勝枚舉。然而,我們卻很難指出,刻板印象與畫面會對個人與機構造成哪些影響,正如我所說,我們很難辨別出哪一部分受到了媒體的影響,或哪一部分是由社會化所致,我們幾乎找不到對照組做比較(因為每個美國人都暴露在大量廣告中)。

然而,就最低限度而言,廣告營造出讓某特定態度與價值觀得以成形的氣氛,如認定了女人唯有變成男人洩慾的對象,才會具有價值;真正的男人總是性致勃勃;暴力是色情的,以及女人受性攻擊完全是咎由自取。這些態度對那些從小便遭到性虐待的女性影響特別嚴重,這些女性及長會覺自己是物品,相信要為受虐負責。這些女人會殘害自己,挨餓,抽菸,對酒精與其他藥物上癮。

正如賀曼(Judith Herman)在她的書中《父女亂倫》(Father-Daughter Incest)中所說的一般:這些女人獨自承受心理受創的折磨。她們的憤怒與失望幾乎表現在自毀的行為上:如意外懷孕、忍受強暴與毆打,染上酒癮與藥癮、試圖自殺。即使憤怒耗盡了她們的精力,她們卻很少帶給別人麻煩,只會為自己製造麻煩。在她們的身體內,因為別人加諸於她們的行為,而使她們不斷自我懲罰。

上癮不是女性生活中的意外。大多數的人童年時期關係的紛擾,通常都是暴力造成的。這些上癮行為之所以發生,是受到一個兒童處處被性感化,女人被物化、微不足道,鄙視女性對關係的興趣與技巧,動輒以暴力要脅的文化的鼓勵。內心孤立與疏離的女人以毒品麻痹自己,不僅是想終結孤立,也想與人建立關係、產生關聯。她飲酒、嗑藥、吸菸,找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大吃大喝。廣告早已虎視眈眈準備迎接她們。

相關書摘 ▶美國菸草業如何藉廣告搭上女性解放的便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別想收買我的愛:廣告的致命說服力,動人文案的犀利解構,一份提升媒體識讀力的洞察報告》,貓頭鷹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基爾孟(Jean Kilbourne)
譯者:陳美岑

尋求快樂是人類天性。尋求物質享受,則是廣告給人類強加的「第二天性」。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廣告的世界。無論是傳統報章雜誌、最新潮的社群媒體,或是搜尋龍頭Google公司,其實都遵從同一套作業流程:收集觀眾的眼球,根據喜好分群,再一批一批將觀眾「賣給」合適的廣告商。

正因為廣告是這樣一門炙手可熱的生意,我們常自我安慰的話「廣告對我的選擇毫無影響」站不住腳。但,廣告究竟是如何達到增進銷量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在達到目的的過程中,又留下了什麼壞影響?

《別想收買我的愛》(原書名:致命的說服力)是作者基爾孟花費數十年蒐集廣告圖文,配以犀利的分析寫就的一本書,內容緊扣廣告、成癮,和女性主義等三大主題,亦緊扣她身為一位母親的最大關懷:該如何養育小孩,令他們身心健全地長大?

本書收錄的兩百七十則歐美廣告文案,不僅有助於解開廣告俘獲人心的密碼,也在帶領讀者反觀──認識自己、理解自己的價值──作者直言道,這才是真正的「反叛」。

getImage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