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歐文・亞隆回憶錄: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是我們永遠的課程

讀歐文・亞隆回憶錄: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是我們永遠的課程
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存在心理治療所談到的死亡,都是對生命深層的肯定。改變永遠都是有可能。親密關係也可以是自由的。存在本身是珍貴的。「我討厭『離開世界』這一個念頭,離開這個美好的世界,」亞隆這麼說著……

文:王浩威(作家、精神科醫師)

如何走向死?

對每個人來說,隨著年齡增長,死亡自然就會逐漸貼近我們,由不得選擇。

二○一七年十月初,我到舊金山南邊的帕羅奧圖(Palo Alto)探望我的老師湯瑪士・克許(Thomas Kirsch),他剛剛才從加護病房出院回到家裡。

更早的七月,我也曾經到舊金山兩個禮拜,當時他精神好極了,我趁機和他約了前後十個小時、正式面對面的分析。回來兩、三個禮拜後,他因為肺炎立刻由急診轉到史丹佛大學的加護病房,幾乎就沒辦法出院了。

十月這次,我前後去了他家兩次。第一次精神還挺好的,他送我一隻阿拉斯加石頭刻的加州熊,這是他一向放在過去診間書桌上的幾個收藏之一。當時就有一些傷感,好像是清楚死亡將至,開始用沒說出來的形式來道別。

過了兩天,幾位台灣來的心理治療師一起再去探望他。那一天他的精神就差許多了,幾乎都是在嗜睡的狀況。我們一群人頗傷感的,離開他家以後想找個地方坐坐。一位目前在心理研究所(Mental Research Institude, MRI)工作的夥伴,帶我們到他的機構參觀。

這個機構是一個傳奇,許多當時還只是三、四十歲,但後來成為心理治療大師的人物,對於當年被精神分析所壟斷的心理治療如何有不同的出路,曾經在這裡一起激盪各自不同的想法。他們的想法十分有革命性,也充滿原創力,因此開啟起了七〇年代以後各式各樣的心理治療,其中包括人本心理治療、家族治療、短期心理治療,還有歐文・亞隆的存在心理治療和團體治療。

參訪的那一天應該是星期天,整個單位的空間並不太大,遠遠看去反而比較像是一幢汽車旅館。兩層樓高的建築,像是四合院一般的正方形結構,我們上上下下四處參訪。有些房間還在進行著治療,所以沒辦法進去;而可以進入的房間則有不同的擺設。你可以看到大大的單面鏡,古老的錄音設備,想像那些大師們年輕的時候是如何在這裡激烈地討論所謂的「治療」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看著圖書室裡的歷史照片,其中有幾張是結構派家族治療大師米紐慶(Salvador Minuchin)來這裡參加會議的照片,當時他還那麼的年輕,如今卻也聽說狀況不好,住進加護病房了。後來沒多久,十一月一日到東京參加亞洲家族治療會議時,就聽到他在前一天去世的消息。而我的老師,在我們離開後沒幾天,更早的十月二十二日,也很安詳地走了。


死亡的陰影是這樣地無所不在,然而那一天我們走在這個機構裡,陽光依然十分的加州,光影和清翠的綠蔭灑遍了每一個角落。

亞隆也曾經來過這裡,和大家一起熱烈地討論。當時他已經在史丹佛大學了,是一個決定離開精神分析而走向團體治療和存在治療的憤怒中年人。

帶領我們參觀的朋友說起了亞隆,說他這陣子正在開刀,好像是兩邊的膝關節都同時換了人工關節。這位和亞隆有間接關係的朋友說,可惜他去醫院了,否則我們可以問看看,說不定可以去拜訪。我自己則提到他快要完成的回憶錄,已經幾次的延宕,應該這個月就要出版了。

其實同樣的對話,許多年以前到帕羅奧圖時,老師湯瑪士・克許也曾經提過。亞隆和克許兩個人在住院醫師時期就是前、後期的同門師兄弟,後來又都是從東岸來到西岸,同樣是落腳在這一個漂亮的小城,也就又恢復了聯絡。湯瑪士・克許已經表示,剛剛當住院醫師的時候,當時還相當投入正統精神分析的亞隆,曾經苦口婆心勸他不要走榮格學派:「一定是沒辦法升遷的。」這一段話湯瑪士.克許寫到他的回憶錄《我的榮格人生路:一位心理分析師的生命敘說》裡,只是我忘了書裡面是否有直接寫出來,這個人就是亞隆。

因為如此,湯瑪士・克許知道我對亞隆的熟悉以後,問我要不要去拜訪他。

二○○七年, 美國心理治療最重要的雜誌《 心理治療圈內人》 (Psychotherapy Networker),公布了一份針對美國心理治療師所做的調查,關於在過去四分之一世紀裡他們心目中最有影響力的心理治療師,結果前十名依次是:人本治療的羅傑斯(Carl Rogers)、認知行為治療的貝克(Aaron Beck)、結構派家族治療米紐慶(Salvador Minuchin)、團體治療兼存在治療的亞隆(Irvin Yalom)、對台灣影響甚深的體驗派家族治療的薩提爾(Virginia Satir)、理情療法艾理斯(Albert Ellis)、精神分析家族治療的鮑文(Murray Bowen)、去世多年依然影響力十足的榮格(Carl Jung)、傳奇的催眠治療師米爾頓.艾瑞克森(Milton Erickson),以及以「愛情實驗室」聞名的家族治療師高特曼(John Gottman)。

這一份名單公布後,當然是惹來許多爭議,包括榮格名列第八,佛洛伊德竟名落孫山。而一直沒有積極傳授子弟、建立自己門派的歐文・亞隆,卻是憑著自己的寫作,包括學術性的團體治療和存在主義治療,以及許多本相當迷人的文學性作品,而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確實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不過,對我來說,老師湯瑪士・克許的拜訪建議確實是相當誘人。不只因為亞隆的文學作品如此膾炙人口,也因為他的團體治療教科書是我在住院醫師時代所熟讀的,更因為他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著作影響著我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理治療工作。當時,對於這樣的提議,我膽怯了。面對心目中的偶像,反而有著不知如何從頭問起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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