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來自廉價座位區的觀點——關於尼爾.蓋曼給我的啟示

吳明益:來自廉價座位區的觀點——關於尼爾.蓋曼給我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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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這本書裡學習到了一種應對的優雅,一種從小說寫作衍生出來的,將鴿子藏在盒中以特定角度擺放的鏡子後面,存在於現實之內隱密空間的言說方法。

文:吳明益(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在《煙與鏡》中,尼爾.蓋曼(Neil Gaiman)埋藏了一篇小說在序裡。他說朋友結婚時,曾編了一則故事,打算送給他們當做結婚禮物。但編好故事後,他覺得朋友大概比較想收到烤吐司機,於是就沒把故事寫出來。直到出版這本短篇小說集時,決定把它收錄在序裡。

故事從高登・羅伯・強森和貝琳達・凱倫・亞賓頓立下誓言,共結連理開始。那天晚上拆禮物時,他們發現有人送的是一份寫在信紙上的文稿,裡頭把婚禮的實況描述得鉅細靡遺。高登和貝琳達都喜歡這份禮物,直到有一天他們發現,文稿會自動增長,續補故事。

在真實的人生裡,他們過得幸福完滿,但在文稿裡,高登不但出軌了,貝琳達還流產。一開始他們非常痛苦,覺得明明他們活得愉快,為什麼要讀這樣一個悲慘的、不符他們人生的故事?後來貝琳達想到一個解釋——她說:「這不是我們所過的婚姻生活,所有壞事情都發生在那張紙上,而不是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我們並沒有過那種生活,只是在紙上讀讀而已。我們知道我們的婚姻有可能變成那樣子,也知道實際上並沒有。」不過陰影仍然籠罩著他們,因為內心深處,貝琳達恐懼那張紙上所寫的,是他們真實的婚姻生活,而現在自己所擁有的,只是張漂亮的畫而已。畢竟,如今他們的生活太過美好,好到讓她覺得不可能是真的。

對美好生活的不安終成現實。高登的建築競圖獲選,就在一切都往完美邁進之時,他卻意外發病身亡。收到消息的貝琳達震驚傷慟之餘,那篇描寫他們婚姻失敗的稿子湧上心頭。她望著爐火好一陣子,心裡想著她這一生所擁有的,還有這一生所放棄的。她有美好的婚姻、孩子,卻失去了丈夫;紙上的人生恰好相反。這讓她不禁問自己:到底是愛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比較悲慘,還是恨一個依然存在的人比較悲慘?


在讀到這篇故事之前,我一直把尼爾.蓋曼當成奇幻小說家,而你知道的,在正統文學養成裡,對奇幻作家的尊重其實隱藏著偏見,愛讀奇幻文學的我亦復如是。

尼爾・蓋曼以圖像小說《睡魔》(The Sandman)揚名,接著《無有鄉》、《星塵》、《美國眾神》、《蜘蛛男孩》奠定他在科幻界的地位,《第十四道門》、《墓園裡的男孩》讓他在青少年小說樹立成就,但直到我讀了他的短篇,才發現那些包裹在故事裡的深沉思辨,與文學課堂上的那些小說家並無二致。回頭讀蓋曼的奇幻以及少年小說,面目也隨之變得不同了。

我從此以後成為尼爾・蓋曼的忠實讀者,也不再輕賤自己從科幻小說、武俠小說建立起來的閱讀經歷,更不避諱在自己的創作裡保留那些我曾經有點害羞的不成熟幻想元素。尼爾.蓋曼說:「故事的最後結局,都不是我剛開始寫故事時安排的結局。有時候,讓我知道故事已經結束的唯一方式,就是當我已經無話可寫時。」這個說法總是鼓勵著我,放任小說以自己的方式說話,直到無話可說為止。


虛構作家總是會把自我隱藏在作品的某一處,當我拿到這本《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時,我最感到興奮的是,終於能藉非虛構作品了解尼爾.蓋曼是如何成為尼爾.蓋曼。

多年來蓋曼的聲名不只建立在他的小說上,他的演說動人,為他人寫序也極有見地,訪談則更是他的本業(他當過記者)。在這本書裡,你可以發現他從恐怖小說、科幻小說、奇幻小說建立起來的閱讀系譜,以及對科幻、音樂、漫畫以及電影的諸多看法。

這本書透過編輯已然綱舉目張,因此在這篇導讀裡,我希望與讀者分享自己從尼爾.蓋曼身上獲得的幾個重要的啟發。


首先,「逃避到故事裡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尼爾.蓋曼說常有人把奇幻、恐怖小說視為一種逃避主義文學,好像那是混亂、愚蠢、瘋狂的東西。他說有一回他和高齡九十五歲的遠房親戚海倫・法金會面,這位二戰倖存的猶太子民告訴他,大戰時她被派到猶太區去教小孩讀書,有回有人給她一本波蘭版的禁書《飄》,每天晚上,她都會拉上窗簾,把燈光遮好,就著微弱的光線讀個兩、三章。隔天早上,孩子來上課時她便告訴他們她讀到的故事。那說故事的一小時,讓他們暫時遠離一切。

這件事讓他重新省視小說存在的意義。尼爾.蓋曼說:「假如你受困在一個艱難處境,在一個很不愉快的地方,有人對你心懷不軌,當有人要幫你短暫逃離的時候,你為何不接受?逃避主義小說就像那樣:打開門的小說,顯露外頭的陽光,給你機會,讓你去到是你自己所能掌控的地方,和你想一起相處的人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你逃離的時候,書也能給你知識,讓你了解這個世界以及你的苦難,賜予你武器,賦予你盔甲:是你能真正帶回自己牢房裡貨真價實的東西。你能用技術、知識和工具來真正逃離監牢。」而那些反對這類小說的人,就像《納尼亞傳奇》的作者C・S・路易斯提醒過的一樣:「唯一大肆抨擊逃亡的人是獄卒。」

其次是,做為一個作家,「要為未來的讀者寫作,要寫出讓他們覺得不無聊的書,並且從中獲得啟發與武器」。蓋曼認為,任何作家的書都可以給孩子們閱讀,因為每個孩子都不同,讓他們自行發現誰是差勁的作家,讓他們自己去接近故事,不能用成人的標準。因為「陳腐老套的想法,對於第一次碰到的人來說,既非陳腐也非老套。」

蓋曼也認為朗讀給孩子聽故事是重要的事,要「把我們已經倦怠的故事念給他們聽。做出聲音變化,把朗讀變得有趣,不要因為他們學會可以自己念給自己聽就不再念故事給他們聽。」而身為作家,最糟糕的事就是「寫出無聊的書而將孩子們從閱讀和書本旁邊趕走」。一旦此事成真,那「便是弱化我們的未來,也削弱他們的未來。」

第三是:「好讀者是通往好作家的道路」。蓋曼在一篇文章提及,他少年時認為《魔戒》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書,他想長大後也寫出同樣的一本書。問題是,這本書已經有人寫出來了。

蓋曼因此異想天開,他想如果有一個平行宇宙存在,他就要逃到那裡,把這書請人重新打字出來。如此一來在那個時空裡,他就成為《魔戒》的作者了。幾年後,他寄了一封信給克里斯多福・托爾金,解釋一個他找不到資料做註釋的地方,後來發現在托爾金的《黑影重臨》(The Return of the Shadow)裡,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感謝名單上。他能幫上忙,其實是因為從另一位奇幻作家詹姆斯・布朗奇・卡貝爾(James Branch Cabell)書上讀到的資訊。

蓋曼用這個故事暗示,一個年輕作家怎麼從崇拜到成熟的崇敬,最後走出自己風格的歷程。而這也是我會一直訴說的作家故事典範:作家之路是讀出來的,而好的讀者會愈讀愈專業,有一天像蓋曼一樣,能從其他的書本獲得的知識,指出年少時視為神作的微小缺失。


蓋曼的這本書直譯應該是「來自廉價座位區的看法」(The View from the Cheap Seats),意思就是來自較遠位置的意見,旁觀者的看法。這當然是個隱喻,因為事實是蓋曼將他一生投注諸多事業範疇的思考,展示給讀者看,他坐的位置可是VIP座位,只是他不喧嘩而已。

因此,在這本書裡你會讀到遠比上述那三點更豐富的物事。你會讀到尼爾.蓋曼對神話的看法,他會寫《美國眾神》,就是想用各形各色的神話與信仰,去追問美國對自己解釋自己是誰的方式。你會讀到他對恐怖攻擊的立場,他藉《查理週刊》的總編杰哈・畢阿爾的話說:「成為一個成熟公民的條件,就是必須清楚有些想法、文字和畫面能帶來震撼人心的效果。受到震撼是民主思辨中的一環,但遭到槍殺不是。」你會看到他對科幻小說、從漫畫到圖像小說、音樂與電影的詮釋,最讓我著迷的是,可以看到他和其他一流創作者如路.瑞德(Lou Reed)、泰瑞.普萊契(Terry Pratchett)、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等人的談話與相處間迸發的火花。

尤有甚者,我從這本書裡學習到了一種應對的優雅,一種從小說寫作衍生出來的,將鴿子藏在盒中以特定角度擺放的鏡子後面,存在於現實之內隱密空間的言說方法。

尼爾.蓋曼在回應為什麼到二十一世紀還在寫作這類奇幻故事時,他說了一個故事(又是故事!)。他說曾經在找資料時,看到了一個絕望的部落格。那個部落格沒有起伏、荒涼、毫無希望,但有一種特質吸引他設了書籤。

在一天一天的追蹤裡,他看見格主(一個女孩)寫下自己要做的事――好幾個月來她從繼父的浴室裡陸續偷安眠藥,她寫塑膠袋、寫寂寞,「以一種平靜而務實的方式,解釋說她知道有自殺企圖是一種向外求救的徵兆,但她真的不是在求救,她就只是不想活。」

尼爾.蓋曼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好,因為網頁所在地不明、沒有聯繫資訊、沒辦法留言。最後她留下「晚安」的訊息,不再更新部落格,讓他有像是吞下了讓世界失望的感受。蓋曼想,如果她知道有人在讀著她的部落格就好了,她不會覺得那麼寂寞,也許就不會尋死了。過了一段日子,這個已經道「晚安」的部落格又開始發文,蓋曼說:我想她應該知道我(有人)還在讀她的文章。

教書以來,我遇過許多在生命裡迷惘,在創作裡迷惘的年輕人。我想轉述蓋曼的這個故事給他們聽。你們可能是最後一匹人頭馬,你們「有權或有義務用自己的方式說故事」,因為那是屬於你們的故事,一定要被訴說。而只要有一個讀者,人生就值得寫下去。

相關書摘 ►尼爾蓋曼訪問史蒂芬金:1973年到今日的人事時物,全在他的作品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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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爾・蓋曼(Neil Gaiman)
譯者:沈曉鈺

故事是一扇大門,讓你逃離可怕的世界;
故事是訴說真相的謊,是虛構世界中真實的情感;
故事可以改變你的人生,甚至救你一命

「我寫作時內心是沒有答案的。我寫作,是為了釐清對某件事的想法。」――尼爾・蓋曼

當代奇幻大師尼爾・蓋曼橫跨多種領域,長篇、短篇、漫畫、童書、音樂,甚至電影都能見到他的身影。凡有作品出版,必定長據暢銷榜冠軍位置。身為文壇代表人物的他,文字更散見報章雜誌各大專欄,也有多次演講與致詞的經驗。本書挑選蓋曼的演講稿、散文、導讀、序等不同形式的文章,讓讀者一窺蓋曼腦中的詭譎世界,以及他對創作和人生的看法――為什麼想寫美國的神?類型小說如何定義?當你立志當個作家――或任何一種藝術家,你的人生,會發生什麼變化?

蓋曼談小說――

  • 什麼是類型小說?到底是什麼元素把某種小說變成類型小說?
  • 好的奇幻小說應該讓成人讀者感到非常、非常不安
  • 有的人認為發生在小說裡的事都沒有真的發生――這些人錯了

蓋曼談作者――

  • 十四歲那年,我熬夜看完第一本史蒂芬金。此後,只要他有作品出版,我一定會買
  • 對我來說,托爾金的《魔戒》大概是有書寫歷史以來最優秀的書
  • 雷.布萊伯利的小說讓我們反思:如果那些故事只是虛構,為何我們需要它?又為何該在乎故事裡的人?

蓋曼聊閱讀――

  • 當世界轉移到網路上,閱讀率也每年下降,是否代表大家不再需要書本?
  • 其實,童話故事原本是要給成人讀者看的
  • 閱讀的魔力與危險在於:我們得以透過他人的眼睛看世界,並被帶到從未去過的世界

隨著蓋曼的文字,你將走進他心中的圖書館,遍覽他喜愛的故事,認識他欣賞的作家――同時踏上一趟難以言喻的奇幻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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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