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蓋曼訪問史蒂芬金:1973年到今日的人事時物,全在他的作品裡

尼爾蓋曼訪問史蒂芬金:1973年到今日的人事時物,全在他的作品裡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和史蒂芬.金談話時,我們往來的內容夾雜許多作家的名字。而且我發現,不論他們是尚在人世或已作古,全都是通俗大眾作家,有上百萬人愛看他們的作品,並從中獲得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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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尼爾・蓋曼(Neil Gaiman)

談史蒂芬.金:《週日泰晤士報》撰稿

我剛開始工作時是記者,會去訪問一些作家。我現在沒做了,但我一點也不介意訪問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當時正在工作的凱西.蓋文打電話給我,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們採訪史蒂芬.金。因緣際會,正巧我在佛羅里達寫書,而且離金住的地方不遠。我挪了一天的寫書空檔,駕車往西去。

前言

《週日泰晤士報》要我寫一篇撰稿人札記,談談金與我的瑣事,所以我寫了這段話:

青少年時期,我認為自己從史蒂芬.金身上學到最重要的事,就是來自於《死亡之舞》。他在書裡談他對恐怖與寫作的看法。他提到,假如你一天只寫三頁,約三百字,這樣一年下來就會寫完一本書。這個想法令人感到非常安心——如此巨大且看似不可能的事,突然之間竟變得簡單起來,實在奇妙。我已經是個成年人,當我沒有時間寫作,我就是用這個方法來寫書的。比方我的童書《第十四道門》就是這樣寫成。

這次與史蒂芬.金見面,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對自己在做的事從容自在。什麼該退休不寫了、在重複過去寫過的東西之前一定要停筆……這些話都不再說了。他喜歡寫作,最喜歡的事莫過寫作,而且他似乎根本無意停筆——除非被人用槍抵著要脅吧。

我第一次見史蒂芬.金是在一九九二年。當時在波士頓,我坐在他旅館套房裡,見到他的妻子塔碧莎。聊天時叫她塔碧就可以了。此外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喬與歐文。他們那時都還是青少年。我們談論寫作、作家、書迷與名聲。

「假如我的生命能從頭來過,」金說:「我每件事的做法也不會改變,就連不好的部分也一樣。但我不會去拍那支美國運通卡的廣告,什麼『你認識我嗎?』拍完那支廣告後全美國都知道我長什麼樣了。」

他個子高䠷,有一頭深色的頭髮。喬和歐文看起來就像他年輕時的翻版,彷彿剛從複製人機器裡跳出來。

我再見史蒂芬.金是二○○二年。他把我拉到臺上,跟「墊底滯銷」搖滾樂團(Rock Bottom Remainders)一起吹卡祖笛。這個樂團草草成軍,成員囊括各個會彈樂器和唱歌的作家。當時場上的作家譚恩美扮成SM女王,大唱南西.辛納屈的〈這雙靴子用來走路〉(These Boots Are Made for Walkin’)。

之後,我們在劇院後頭的小洗手間裡聊天。只有在那裡,金才能偷偷抽菸。他那時看起來身體虛弱,一頭白髮,剛出院不久。先前他被一個開著小貨車的笨蛋撞到,接著又在醫院因為感染住了很久。他抱怨下樓時身體疼痛。我當時挺擔心他的。

現在十年過去,金從他佛羅里達的家走到停車位來迎接我,看起來氣色不錯。他再也不虛弱了。他現年六十四,看起來卻比十年前更年輕。

史蒂芬.金位於緬因州邦哥的家走的是哥德風,氣派又堂皇。雖然我從未造訪,但我知道他家長什麼樣。我在網路上看過照片,完全就是史蒂芬.金這樣的人居住和工作的地方。大門上還有鍛鐵蝙蝠和石像鬼。

史蒂芬.金在佛羅里達的房子則在一座島上,靠近沙拉索塔,在一塊狹長的海邊區域,跟一些很醜的豪宅並排(「那間是約翰.高帝的房子,」我們經過一間有著白色高牆的巨大建築時,他說:「我們都說它是凶宅。」)金的房子很醜,甚至不能說醜得很可愛;房子是一條長長的水泥玻璃建築,彷彿一只巨大鞋盒。塔碧解釋說,這房子是建購物中心的人拿同一批材料蓋的,很像蘋果提出的那種速成豪宅概念,而且不漂亮。但你只要走進有整面玻璃落地窗的屋內,便能擁有絕佳的視野,可欣賞沙灘和海景,巨大的藍色金屬門彷彿不存在;花園的一角有星星可看,屋內擺放畫作和雕塑。最重要的是金的辦公室:裡面放了兩張書桌。一張是很棒的書桌,坐那兒可以欣賞風景;另一張普通的書桌擺著電腦,還有一張感覺很常坐的破舊椅子,背對窗戶。

那張就是金每天使用的書桌,也是他寫作的地方。他現在正在寫的是《忘憂地》,說的是一個遊樂園的連續殺人犯。房間窗戶底下有圍牆,防護嚴密;一隻龐大的蘇卡達象龜在那裡東聞西瞧,有如一塊會動的巨無霸岩石。

早在我認識史蒂芬.金「本人」之前,我初次在東克羅伊登車站與他邂逅。那大約是一九七五年的事了。我那年十四歲,在那兒挑了一本書封全黑的書,書名叫《撒冷地》。那是金的第二本小說;我錯過了他的第一本小書《魔女嘉莉》,這本說的是一個有超能力的少女。我熬夜看完《撒冷地》,很喜歡這種狄更斯式風格。書中描寫因吸血鬼的到來而遭破壞的美國小鎮。這不是那種正統的吸血鬼,比較像《吸血鬼德古拉》加《冷暖人間》。看完之後,每次只要金的作品一出版,我就會買。有些書很棒,有些普通。但沒關係,我相信他。

《魔女嘉莉》是金一度動筆卻又放棄的書,而且是塔碧.金從字紙簍裡將稿子撿起、讀過再鼓勵他完成的。他們當時很窮。後來金賣出《魔女嘉莉》,生活全然改變。他繼續寫。

開車南下到佛羅里達的路上,我聽了超過三十個鐘頭的有聲書。是金的時空旅行小說《11/22/63》。書裡描寫一位高中英文老師(金在寫《魔女嘉莉》時也是英文老師),透過一個位於某古老餐廳儲藏室的時間蟲洞,他從二○一一年回到一九五八年,肩負著阻止李.哈維.奧斯華殺害甘迺迪總統的任務。

金的小說總是會讓你在意,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的小說具備恐怖元素,而且有一部分是經過詳細研究的歷史小說,一部分則是愛情故事,但無論如何,他的書都推敲著時間和過去的本質;恐怖元素就像調味料,替他的書增添不同滋味。

由於金的作品涵蓋範圍太廣,你很難說他有哪個作品是「破格」之作。他位在大眾小說的邊界(偶爾也出現在非小說的邊界);他的生涯(大多數作家還稱不上有什麼生涯,我們只不過是持續寫書罷了)特別像是不沾鍋。他是大眾小說家,以前(或許現在也一樣)這是用來描述特定類型作家。因為你願意看書,他們便以娛樂與劇情回報你。例如約翰.D.麥唐諾(金在小說《11/22/63》中向他致敬)。但他不只是大眾小說家,寫什麼似乎都沒有影響,他一直都被當成恐怖作家。我不禁猜測這一點是否會令他沮喪。

「沒。這沒有讓我沮喪。我有家人,他們都過得不錯;我們有足夠的金錢買食物和生活用品。昨天我們在金氏基金會有個會議(這是金成立的私人基金會,涵蓋多種慈善目的),由我的小姨子史黛芬妮籌畫,我們會聚在一起,把錢捐出去。這才沮喪,每年我們把一樣的錢給不同的人……就像把錢丟到水溝。令人沮喪。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恐怖作家。這樣想的是別人。我從來沒說過半個字。塔碧出身貧寒,我也出身貧寒。從前我們很怕他們會把一切從我們身邊拿走,所以,如果有人認為『你是如何如何』,只要書能賣那就無所謂。我那時想,我要把嘴用拉鍊拉起來,寫我想寫的東西。在你說的那種事發生時,我寫了《四季奇譚》這本書,裡頭的故事都是自然而然、下筆即成:我有了想法,想寫下來。有一個是講監獄〈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以及根據我童年回憶所寫的〈總要找到你〉,還有一個描寫的是找到納粹的小鬼的故事:〈納粹追兇〉。我把作品寄給維京出版社,我的編輯是艾倫.D.威廉斯——他是很棒的編輯,多年前過世了。他看作品一向精闢,從來不多問什麼。我把《四季奇譚》寄給他們,他說:『首先,你把書名取叫四季,但你只寫了三季。』所以我再寫了一個故事〈呼——吸——呼——吸〉,於是就成了這本書。我獲得生平以來最棒的書評。大家是第一次想說:『哇,這真的不是一本恐怖小說。』

「我有天在超市,一位老太太從轉角過來。她看起來就是個腦子想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她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恐怖作家。我沒看你寫的書,但我尊重你有寫恐怖故事的權利。只是呢,我喜歡比較真實的東西,像是那個電影,《刺激一九九五》。』

「我說:『那是我寫的。』她說:『不是,才不是你寫的。』然後她就走掉了。」

這類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發生。例如他出版描述長年受恐怖書迷騷擾的《戰慄遊戲》;哥德風鬼故事《一袋白骨》,講的是有個作家向茉莉兒(Daphne Du Maurier)的《蝴蝶夢》致敬——同樣的事也發生了;他獲得國家圖書基金會頒發的美國文學傑出貢獻獎章(Medal for Distinguished Contribution to American Letters)時也一樣。

現在我們不是在巨大水泥鞋盒屋裡談話。金氏夫婦在同一條街上買了另一棟較小的房子,做為客房用。我們就坐在屋內的泳池邊。喬.金以筆名「喬.希爾」寫作,目前正住在這裡。他看起來還是神似父親,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複製人青少年,在書籍和圖像小說的創作發展得相當成功。喬隨身攜帶iPad。他是我的朋友。

在《一袋屍骨》,史蒂芬.金創造的作者雖然已不再寫作,庫存的作品卻仍繼續出版。我不禁好奇,他的那些出版社能隱瞞他的死訊多久?

他笑了笑。「關於《一袋屍骨》裡的這個作者,我的靈感來自數年前。有人告訴我丹妮爾.斯蒂爾每年寫三本書,但只出版兩本;我也知道阿嘉莎.克莉絲蒂藏了一、兩本起來,打算拿來當寫作生涯的封筆作。假如我現在死了,而且大家願意守密,應該可以瞞到二○一三年。《黑塔》系列有本新作,叫《穿過鑰匙孔的風》,那本很快會出版;《安眠醫生》也寫好了。所以,假如我像瑪格麗特.米契爾那樣被計程車撞死——這可能不會發生,也可能會發生。《忘憂地》雖寫不完,但喬可以接手,輕鬆完成。他的風格幾乎跟我一樣,點子還比我的更好。在喬旁邊就像在待在輪轉煙火旁一樣。他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不斷發散四射。我的確想要緩一緩。我的經紀人正為《安眠醫生》和出版社討價還價——那是《鬼店》的續集——但我延後時間,不想讓他們看稿子,因為我想要有點喘息的時間。」

為什麼他想寫《鬼店》續集?我沒告訴他我十六歲時看這本書有多害怕,也沒告訴他,我對庫柏力克改編的電影有多麼喜愛、同時又多麼失望。

「我寫續集,因為寫續集真是令人討厭;告訴大家你又要回到從前那本大受歡迎的作品、寫個續集真的非常討厭。別人會回想這書——他們可能是在小時候看的——那時他們讀了,覺得真的好可怕喔。等他們長大,或許讀了續集,於是認為『這本沒那麼好看』。你的挑戰在於,就算是續集也能一樣棒——或者可以不一樣。這真的是挑戰,這給了你一個努力的目標。

「我會想寫《安眠醫生》,是因為我想知道丹尼.托倫斯長大後會發生什麼事。我知道他一定會變成酒鬼——因為他的父親是個酒鬼。在我看來,《鬼店》的漏洞之一就是傑克.托倫斯是個神經兮兮又無聊的酒鬼。他從沒試過自救團體,比方『匿名戒酒會』之類的。我想,好吧,那我就從四十歲的丹尼.托倫斯開始寫起。他會是那種嘴上說『我絕不會變成我爸那種人,我永遠不會像我爸那樣暴力。』然後三十七、八歲,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根本是個酒鬼。我會想,過那種生活是什麼感覺?他會做一堆低下階層的工作,他會被開除,現在到一間安養中心當工友。我是真心希望他在安養中心工作——因為他有著獨特天賦,能幫助人在死後順利跨越陰陽界。他們稱他『安眠醫生』,他們知道何時該去喊他。當貓走進他們的房中,坐在床邊,就是大限將至。這本書寫的是一個會搭公車、會吃麥當勞的人,偶爾在特殊的夜晚去紅龍蝦海鮮餐廳吃頓飯。我們現在討論的這角色可不會去莎帝餐廳那種地方。」

一九六七年,史帝芬和塔碧莎在緬因州大學圖書館的書架邊相識,他們在一九七一年結婚。他畢業時找不到教職,於是在洗衣公司工作;他去加油、當工友,偶爾寫幾篇故事,補貼微薄的收入。他多半是寫恐怖故事,賣給什麼《騎士》(Cavalier)之類的男性雜誌。兩夫妻窮得要命,住在拖車上,金在洗衣機和乾衣機中間搭起的臨時書桌上寫作。但這一切在一九七四年全部改變了:《魔女嘉莉》的平裝本賣出二十萬冊。金有多長的時間不再為錢煩惱呢?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一九八五年。有很長一段時間,塔碧知道我們不必再擔心這些,但我並沒有。我深信他們會把我的一切統統拿走,我又得跟三個孩子住在租來的房子裡。這一切太好、太難以置信了。差不多在一九八五年我終於開始放鬆,想著現在這樣很不錯,一切都會很不錯。

「即便是現在的這些——」他用手比劃:泳池、當客房的屋子、佛羅里達島和那些個速成豪宅。「儘管一年中我只有三個月待在這裡,但這對我來說依舊非常奇怪。緬因州有幾個最窮的郡,我們就住在其中一個。我們常見也常往來的人中,有很多都以伐木、開垃圾車這類工作維生。我不想說我有多懂平凡人,但我真的就是個平凡人,但我有能夠加以運用的天分。

「在紐約,你在一間豪華偌大的餐廳吃晚餐,得坐在那裡他媽的三個鐘頭。大家在用餐前喝酒,之後喝紅酒,吃三道菜,然後他們要喝咖啡,某人會去問某個他媽的法國出版社一堆鬼話,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無聊。對我來說,我覺得最棒的事情就是開車來這裡,去『鬆餅屋』點兩顆蛋和一份鬆餅。當第一間鬆餅屋映入眼簾,我就知道我到南部了。這真是挺不錯。

「他們付給我的錢多到有點不合理,」他說出他的觀察,「這些事情我願意免費做。」


史蒂芬.金的父親在他四歲的時候到門口去抽了根菸,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留下金的母親獨自拉拔他長大。史帝夫和塔碧有三名子女:娜歐蜜是一神普救派的牧師,擁有一個線上教會;喬和歐文兩人都寫作。喬剛寫完他的第三本小說,歐文的第一本小說會在二○一三年出版。

我有點好奇那些距離和變化。在二○一二年寫一個藍領階級的人難度有多少?

「絕對難很多。我寫《魔女嘉莉》和《撒冷地》的時候,距離去做粗工只有一步之遙。但真的——喬應該有感受到。如果你身邊有一定年紀的孩子,就很容易寫下有關他們的事。因為你會觀察他們,他們無時無刻都在你的生活裡。

「但等你的孩子長大。對我來說,寫《安眠醫生》裡的十二歲女孩比我描繪五歲的丹尼.托倫斯要難多了。因為我寫丹尼的時候是把喬當作樣本。我不是說喬像丹尼一樣有『特別』經驗,但我知道他的個性:他會怎樣玩耍,他想做哪些事,諸如此類大大小小的事。你看,你會有個大概想像:假如你能想出《美國眾神》裡發生的一切精采情節,假如我能想出某扇魔法門,還有其他一切,就一定還是能運用我的想像力,讓它踏上旅程。而我就是用這個方法想像一個藍領階級、每天工作十小時是什麼感覺。」

我們現在在做的就是作家會做的事:我們談論技巧、談論我們吃飯的傢伙、談論虛構故事討生活——談論這樣一份職業。他的下一本書《穿過鑰匙孔的風》是屬於《黑塔》系列,其中有些情節是金本人在十幾歲時就開始構思。這一大段劇情花了他多年時間才完成,而他之所以有辦法完成,完全是受到兩位助理瑪莎和茱莉的催促。她們再也不想整理那些詢問故事何時完結的來信了。

現在,他把那本原先在思考有多少可以重寫的小說寫完了——如果這本續集對他來說已經算很長,他能寫第二份草稿嗎?他希望可以。目前,「史蒂芬.金」是第五集和第六集《黑塔》裡的角色,而書外的作者本人正在考慮下一份草稿裡可能要把這個角色拿掉。

我告訴他我正在著手進行的故事研究。我說,當我開始找資料,我編造或需要的一切材料全都在那兒等著我。他點頭表示同意。

「的確是這樣——感覺就像只是伸出手,發現東西就在那裡。我經驗中最明顯的一次,是以前的經紀人拉夫對我說:『雖然有點瘋狂……但你有沒有什麼可以寫成系列小說的點子——像狄更斯那樣的?』那時我的確有個拚命要冒出頭的故事,就是《綠色奇蹟》。而且我知道,如果我要寫,就必須把自己埋在那故事裡面。我開始動筆,而且一直輕輕鬆鬆遠超截稿日之前。因為……」他猶豫了一下,想用聽起來比較沒那麼蠢的方式解釋。「……每次我需要靈感,它就在觸手可及之處。當約翰.考菲去坐牢——他就要因為謀殺了兩個小女孩遭到處決;我知道不是他做的,但不知道那個元凶在哪裡,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但當我下筆,故事早就在那裡等我。你只要伸手去拿就好。一切都搭配得天衣無縫,就像它本來就存在似的。

「我從來不覺得故事是被創造出來;我認為故事是被挖掘出來的。感覺就像是你從地底下把故事扯出,然後撿起來。曾經有人告訴我,說這種話很像是刻意瞞騙別人我想像力的程度。或許是、或許不是,但不管怎樣,現在正在寫的故事的確有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不過我沒有因此晚上睡不著。反正,問題該解決的時候答案就會出現……」

金每天寫作。假如他沒寫,心情就不好;假如他有寫,這世界就令人愉悅。所以他寫作。就這麼簡單。「我坐下來,時間可能是早上八點十五分。我一路工作到十一點四十五。在那段時間,一切感覺都很真實,然後『叮!』一聲,工作時間結束。我想我大概寫了一千兩百至五百字,六頁。我想把這六頁付印成書。」


我告訴金我的理論:我認為,當遙遠未來的人想知道一九七三年到今日這段時間的人事時物,大概會有很多人去找金的作品來看。他是一位忠實反映自身所見的大師,他會把一切都記錄下來。錄放影機的興衰、谷歌的出現、智慧型手機的誕生……全在他的作品裡。藏在怪物與夜色背後,看來更加真實。

金對此抱持樂觀態度。「你知道嗎,你是無法肯定什麼東西能持續下去、什麼不會。馮內果說過一句跟約翰.D.麥當諾有關的話:『從現在算起兩百年內,如果人們想知道二十世紀是什麼模樣,他們會去找約翰.D.麥當諾的書來看。』不過我不曉得這是不是真的——他好像已經被大家遺忘了。但只要我來這裡,就會抓時間重讀約翰.D.麥當諾的書。」

和史蒂芬.金談話時,我們往來的內容夾雜許多作家的名字。而且我發現,不論他們是尚在人世或已作古,全都是通俗大眾作家,有上百萬人愛看他們的作品,並從中獲得樂趣。

「你知道哪裡怪嗎?我上週去沙凡那書展——我越來越常幹這種事了。我一出場,大家都起立鼓掌、向我致意,感覺好詭異……他們鼓掌不是因為你變成某種標竿,而是因為你還沒死。」

我告訴他我第一次在美國看到起立致敬是在什麼場合。是茱莉.安德魯斯。她在明尼亞波利斯進行音樂劇《雌雄莫辨》巡迴預演。表演不是很精采,但因為她是茱莉.安德魯斯,所以依舊得到觀眾的起立鼓掌。

「不過,那對我們來說是很危險的。我想要人們喜歡我的作品,不是我這個人。」

那麼,終身成就獎呢?

「他們頒給我終身成就獎,自己在那邊高興得不得了。但大家都不知道,那些獎都拿去放在花園裡的棚架上了。」

然後,塔碧.金來告訴我們晚餐準備好了,又補上一句:他們發現大房子後面那隻巨無霸蘇卡達象龜正在試圖硬上某塊岩石。

(本篇訪談經編輯後刊登於二○一二年四月八日的《週日泰晤士報》。)

相關書摘 ►吳明益:來自廉價座位區的觀點——關於尼爾.蓋曼給我的啟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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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爾・蓋曼(Neil Gaiman)
譯者:沈曉鈺

故事是一扇大門,讓你逃離可怕的世界;
故事是訴說真相的謊,是虛構世界中真實的情感;
故事可以改變你的人生,甚至救你一命

「我寫作時內心是沒有答案的。我寫作,是為了釐清對某件事的想法。」――尼爾・蓋曼

當代奇幻大師尼爾・蓋曼橫跨多種領域,長篇、短篇、漫畫、童書、音樂,甚至電影都能見到他的身影。凡有作品出版,必定長據暢銷榜冠軍位置。身為文壇代表人物的他,文字更散見報章雜誌各大專欄,也有多次演講與致詞的經驗。本書挑選蓋曼的演講稿、散文、導讀、序等不同形式的文章,讓讀者一窺蓋曼腦中的詭譎世界,以及他對創作和人生的看法――為什麼想寫美國的神?類型小說如何定義?當你立志當個作家――或任何一種藝術家,你的人生,會發生什麼變化?

蓋曼談小說――

  • 什麼是類型小說?到底是什麼元素把某種小說變成類型小說?
  • 好的奇幻小說應該讓成人讀者感到非常、非常不安
  • 有的人認為發生在小說裡的事都沒有真的發生――這些人錯了

蓋曼談作者――

  • 十四歲那年,我熬夜看完第一本史蒂芬金。此後,只要他有作品出版,我一定會買
  • 對我來說,托爾金的《魔戒》大概是有書寫歷史以來最優秀的書
  • 雷.布萊伯利的小說讓我們反思:如果那些故事只是虛構,為何我們需要它?又為何該在乎故事裡的人?

蓋曼聊閱讀――

  • 當世界轉移到網路上,閱讀率也每年下降,是否代表大家不再需要書本?
  • 其實,童話故事原本是要給成人讀者看的
  • 閱讀的魔力與危險在於:我們得以透過他人的眼睛看世界,並被帶到從未去過的世界

隨著蓋曼的文字,你將走進他心中的圖書館,遍覽他喜愛的故事,認識他欣賞的作家――同時踏上一趟難以言喻的奇幻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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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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