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賦予權柄讓高科技公司為世界編碼,也讓自己落入圈套

我們賦予權柄讓高科技公司為世界編碼,也讓自己落入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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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未來的公民而言,他的身分資料才是最寶貴的商品,而這些資料基本上都存在網路上。這種資料新革命的威力在於:它的每一個負面向最終都將導向良好的實質效果。」換句話說,樂意提供自己身分資料的網民其實都被利用,不過他們甘心如此。

作者:馬克.莒甘、克里斯多夫.拉貝

社會的虛擬化一點一點啃蝕掉我們的現實。如今,若某某人在交友網站結識一個虛擬情夫或虛擬情婦,就算根本沒有肉體上的任何接觸,要是他(她)正和自己的配偶打離婚官司,那麼可能會被法官認定是通姦行為而須負起責任。與現實的脫鉤很有可能因為大眾日漸愛用虛擬實境頭盔而越演越烈。整個科技產業都瞄準了電玩市場,因此他們都忙著開發一些讓大家沉溺於荒誕天地的遊戲、不同於真實世界的遊戲。臉書公司已經挹注二十億美元用於開發名為「虛擬實境之眼」(Oculus VR)的專用頭盔。

在一九九九年上映的科幻影片《駭客任務》(Matrix)中,主角是那位年輕的電腦工程師,發現自己其實生活在一個電腦程式所創造的虛擬世界裡。二○一五年三月,「虛擬實境之眼」計畫的協調人曾向公司的軟體設計師解釋道:「實體只不過是幻影。何謂真實?真實並非實體,而是收入你腦中的東西。」

這些「造物主」所宣告的目標即是讓世人在「電腦程式所創造的虛擬世界」裡過活。虛擬實境是否正是疏離錯亂的最終形式呢?一旦你從真實天地脫離,脫離你的感官所認知的具體世界、古希臘人所定義的具體世界,那麼你就喪失自我。數位化令實境實物消失,連帶造成「人」的定義受到懷疑,而這也正是某些電玩迷所經歷的,因為他們將自己投射成3D世界中的神魔。他們已經無法認清自己是誰。自己的獨特性一旦泯滅,他們便連帶放棄自由意志,乃至於全然喪失逃離虛擬世界的欲望。他們好比洞穴中的一群囚徒,隨時準備殺死他們之間那個著手拯救大家脫離假象的人。假象當中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免費」這件事了。

「網路之中一切免費,大家不妨盡情馳騁。」我們被這個虛假的承諾催眠,紛紛奔向柏拉圖的洞穴,最後被囚禁起來,好比格林童話中那些被魔笛迷住的孩童。事實上,有句格言說得好:「誰不付錢消費,誰就不是顧客而是利潤。」我們上網便是我們在付代價。一旦進入網路天地,我們不知不覺便有點像和魔鬼簽了合同:我們拿自己的數位身分換取各式免費的、越來越個人化的服務。我們可以說:2.0級(2.0表示網路發展的第二階段,現在已進入3.0級)的個體商品價值已經不是個體的勞動力,而是他的網路身分,而且這身分可以一再轉賣,好像奴隸市場的遊戲規則。

谷歌公司的執行董事長艾立克.史密特在他的《由我們書寫未來》(À nous d’écrire l’avenir)一書中斬釘截鐵指出:「對未來的公民而言,他的身分資料才是最寶貴的商品,而這些資料基本上都存在網路上。這種資料新革命的威力在於:它的每一個負面向最終都將導向良好的實質效果。」換句話說,樂意提供自己身分資料的網民其實都被利用,不過他們甘心如此……

連上網路之後,我們以為自己就獨立自主了、不受羈絆了,殊不知我們正受到機器擺布,而且人際交流須屈從於某些規則,一切訊息被格式化、社會關係被程序化……資料運算處理功能甚至勾勒出我們數位身分的輪廓。當我們在臉書上註冊時所填的那一張個人資料表格也是規格化的,於是數位上的自我已被簡單化了。為方便電腦程式所創造的虛擬世界吞噬我們、消化我們,這個自我被簡約化了。

法國最高行政法院最近在一份有關數位與基本人權的報告書中開始關心起這個議題。二○一四年九月,皇家宮殿(Palais-Royal)最高行政法院法官寫道:「今天,一個網民看到的搜尋結果會和其他網民看到的不一樣。他在入口網站看到的廣告甚至文章也會和鄰居看到的不同,而掌握的商品報價也與鄰居所掌握的不同。這在資訊的獲取上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問題。」

資料運算處理程式一旦只提供個別網民據稱最能反映他胃口的文章、影片或網站,它有可能將個別網民「閉鎖」在井底,而這卻和網際網路的初衷大相逕庭,因為原先我們期待透過網網相連,民眾得以擴大自己的視野……原先由網路巨人們機巧粉飾的「網路無所偏頗」之假象如今已被轟出一個缺口。

蘭塔納.斯威柏(Lantana Sweeper)曾對中立運算程式自詡的無所偏頗特性進行實驗。這位哈佛大學教授將自己的姓名鍵入谷歌,卻出現一些法律事務所廣告,提議針對她的「案底」提供諮詢服務。為何搜尋結果會導致這樣的連結?單純只因為資料運算處理程式從名字推測她是非裔美國人,然後再得出也許她有法律困擾的結論!資料運算處理程式非但不是「立場中立」,而且可能還有種族歧視偏見(詳見法蘭克.巴斯卡勒所著《黑箱社會》)……大肆誇耀的「立場中立」事實上根本辦不到,因為數位世界是以大數據公司的利益為依歸的。法國最高行政法院在報告書的結論中呼籲「為資料的運算處理立法」。

我們賦予各高科技公司權柄,讓他們為世界進行編碼,也讓自己落入圈套。這種權柄何其巨大,因為在數位空間裡,符碼即為法律。二○○○年,《哈佛雜誌》刊出傑出法學教授勞倫斯.來希格(Lawrence Lessig)的文章。他以如下的文字表達憂心:「符碼取代一定數量的價值。它確保某些自由,但也妨礙某些自由。它保障私生活,但也加強監視。問題癥結在於:我們到底是集體扮演一個角色,或是乾脆放手讓編碼者幫我們選擇我們自己的價值?」如果輕信資料處理權威,認為符碼捍衛自由,因此根本不需要再由法律保障它的話,那才是危險的假象。

為了讓我們留在洞穴深處,人家賣給我們下列這個假象:網際網路會將我們彼此聯繫起來,我們永遠不再孤立。然而,情況正好完全相反。美國人類學家雪莉.特克在《在一起孤獨》一書中寫道:「網路的超連結讓我們覺得自己超越了國界、文化、語言……,已經和世界各角落連起來了。但實際上我們每個人卻是單獨被閉鎖在一個虛擬世界裡,和現實完全脫節了。」

我們真的連在一起沒錯,可是本質上卻是孤立的。網際網路並不是表面呈現的那樣,它並沒有創造新型態的團結。除了少數例外,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繭殼裡,都是自顧自的。有人觀察到日本社會近年出現一個怪現象:有些少年和青年把自己關在家裡,而網際網路則一直保持連線狀態,此即所謂的「隱蔽人士」(引きこもり)。社會學家多米尼克.沃爾東(Dominique Wolton)在《另類的全球化》(L’Autre mondialisation)中用「上網疏離」(aliénation du branchement)一詞形容那些完全沒能力活在虛擬世界外的人。他提醒道:「人類最基本的需求並非影像,而是實際上的接觸交流。」

個體會因蟄居而漸漸蜷縮。他坍陷在自己的內心裡,而該處好像一個黑洞,令他原有的同情心崩解,並且導致極可怕的後果:我們將面臨喪失部分人性的風險。人類初生之時,腦袋尚未發育完全,故其脆弱程度難以想像。然而,他的脆弱正好成就他的力量,這是因為他的腦容量會增大,同時藉由與環境以及他人的互動而變得充實。人類最大特徵乃是他的社交能力,集體遊戲則為他的救贖所在。他的力量源自群體。如今,極端個人主義粗暴介入,又有大數據公司助紂為虐,以至於「團結」這個構成人性的要素蕩然無存了。

已經有不少教師注意到:孤立不合群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在幻想的天地之中踽踽獨行,遠離現實,遠離群體所關切的議題,而且人生目標只在獨自遊戲。精神病理學的個案與日俱增,從偏執狂到強迫性的精神官能症都有,其起因都該歸咎於這種孤絕狀態。大家知道,強迫性精神官能症是種防禦憂鬱症(如今有越來越多年輕人受其威脅)的機制,此外還有不斷加重的社交退縮以及上文提過的同情心喪失。同情心喪失的結果導致個體無法估量暴力所造成的痛苦,因此很容易就訴諸暴力手段。這種現象在美國越來越常見,層出不窮的濫殺事件常是上述那一種自我封閉的人所犯下的。

相關書摘 ►未來的強權可能不再是某個政府,而是某間掌握大數據的公司

書籍介紹

《裸人:數位新獨裁的世紀密謀,你選擇自甘為奴,還是突圍而出?》,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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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克.莒甘、克里斯多夫.拉貝
譯者:翁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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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裸人」的遊戲之前,你是否已詳閱使用條款,還是直接按下「我同意」?

史上最殘酷無聲的監視網軍,正在攻陷人類文明。我們將自由自動繳械,戴著幻影的鐐銬翩然起舞。

褪去生而為人的自主外衣,你還剩下什麼可以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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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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