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應該對中國人好一點?典型的美國自由派一廂情願的幻想

台灣人應該對中國人好一點?典型的美國自由派一廂情願的幻想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當然也期望和平,但我們也期望愛好和平的人能夠以更務實的觀點來看待台海關係。讓台灣與中國之間有真正的「尊重」,而不是要求一方去屈從另一方無理的要求。

在台灣教英文的美籍教師,同時也是知名網路意見領袖的畢靜翰,在今年年假接近尾聲時發了一篇主旨為「台灣人應該對中國人好一點」的文章,在網路上引發了一陣軒然大波。

這篇文章大意是說,一旦台灣跟中國發生戰爭,無論對雙方或是整個世界都沒有好處。然後畢靜翰以他自身的經驗,說雖然美國與中國在韓戰等戰爭中交手,他在中國卻沒有感受過任何敵意或歧視。接著話鋒一轉,用他聽過的一段中國東北人和台灣台中人的對話,暗示台灣人對中國存在著不理性的恐慌。文中內容談到

在台灣有多少陸生和陸配被主流的台灣社會異樣看待?如果那個國家裡大部分的人都動不動就歧視你,把你視為敵人,那一定會很傷心吧。在大陸結婚的台灣人也會遇到如此激烈的歧視嗎?他認為沒有。

這篇文章發表後激起了很大的爭議跟反彈,這也讓畢靜翰稍後關閉了臉書。其實這篇文章的核心價值,講的是世界上各國的人民都不應該互相歧視,應該透過彼此相互的包容與友善來促進世界和平。這樣聽起來,這篇文章談的價值沒有錯啊?但為什麼這篇文章會激起這麼大的反彈呢?

畢靜翰這篇文章引發的爭議,其實反應了美國「自由派」菁英在面對全球地緣政治衝突時的困境。這些自由派菁英相信自由與和平是全人類共通的普世價值,世界各地的地緣政治衝突,來自不同國家間彼此誤解與不信任。因此只要每個地方的人都排除彼此之間的猜忌,互相善待,就能夠化解衝突、消弭戰爭。

這是個很棒的願景,但美國這些自由派在推動這個願景時,最常犯下的錯誤就是輕視了各國政治與社會體制不同所造成的鴻溝。除非能夠改變鴻溝背後的結構,否則只靠改變想法跟行為就想要消弭這樣的鴻溝,恐怕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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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靜翰的誤解

例如畢靜翰在文中認為只要對中國人友善,就能減低兩岸戰爭可能性的觀念,很明顯的是錯誤的把美國的政治結構套用在中國身上。在美國這種議會制的民主國家中,總統要發動戰爭需要民眾跟國會的支持,因此國民對外國的印象確實是左右戰爭是否會發生的重要因素。但在中國這種獨裁國家,尤其是十九大後,以習近平為首的威權體制更加鞏固,中國要對外發動戰爭,根本不需要在乎國民對外國的好惡。

專門研究中國解放軍攻台問題的專家易思安(Ian Easton),在日前接受關鍵評論網專訪時就提到:從解放軍內部的文件顯示,在馬英九政府上台,兩岸關係對立氣氛趨緩的時期;反而是中國官方大量研擬攻台計畫,加速各種攻擊準備最積極的時期。而立場強硬的習近平擔任國家領導人後,相關的準備便更加緊腳步。而這段時期正是馬政府積極向中國開放,兩岸交流最熱絡的時期。

從去年底北京清除「低端人口」的行動中也可以看出中國政府為了推動政策,可以罔顧基層民意到什麼樣的程度。在這個情形下,期望用改善兩國民眾的交情來消弭戰爭,實在是一種罔顧現實的期望。因為在中國真正具有戰爭決策權的,只有中央軍委或是中央政治局常委。而台灣能夠讓這些人改變心意的籌碼,只有加強戰備、爭取盟友,墊高中國入侵台灣的成本而已。

畢靜翰雖然提到,來台灣求學的中國學生,回國後沒有人知道會升到什麼地位,其中或許會有人掌握關鍵性的權力也說不定。確實,沒有人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就像中國歷史上也曾出過平民皇帝一樣。問題是這個機率有多高?尤其是中國共產黨是一個非常重視「資歷」的保守科層組織。在這個情況下非歐美最高學府畢業,或是在黨內擁有堅強靠山的青年,有多少真的能擠進中國的領導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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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代表我們不需要對來台灣的中國人好嗎?

錯了,我們還是要對中國人好。但我們對中國人好,是因為台灣本來就是一個好客、友善的國家,作為好國好民,我們願意善待每個來到台灣的外國人。對中國人友好不是拿來換取政治和平的手段,而是我們本來就會這麼做。反過來說,我們也沒必要為了取悅某個中國人,就對台灣自我的主權宣稱進行任何的貶損或是自我審查。

然而縱使台灣人願意對中國人好,我們也不能忽視近年來由於中國政府煽動性的民族主義宣傳,在中國人中間有越來越多的人,因為政治立場的問題開始惡意打壓海外的台灣人。與畢靜翰自己的經驗不同《紐約時報中文網》最近最紅的文章之一正好是討論中國人在澳洲因為政治立場不同,出現惡意打壓台灣人的現象。

在這篇〈對北京「不忠」,台灣人在澳洲職場受挫〉的報導中,談到了在澳洲的中國裔移民與中國人企業,會對旅遊打工的台灣人或臺裔移民實施政治立場的審查,並且對不合乎北京政治立場的台灣人進行打壓。即使這種做法是觸犯了澳洲對於就業歧視的相關法令。諷刺的是,這些中國人對這種非法行為樂此不疲,視為自己熱愛祖國的象徵。但這些中國人,尤其是中國裔移民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行為已經背叛了澳洲的法令與國家價值。

然而這些在澳洲的中國人(或是中國裔澳洲人)寧可犯法也要做的,就是為了中國政府的政治立場攻擊台灣人。因此現實中絕不是像畢靜翰引述那位中國東北學生說的:「那是網路上的酸民,那不是現實生活⋯⋯」這麼輕描淡寫。

就算我們用最寬容的立場,認為這些中國人對台灣人的攻擊不是他們的本意,而是中國政府煽動民族主義的結果。我們也可以看出來,造成台海兩岸人民互相敵對的源頭,是北京的獨裁政府。畢靜翰忽視這點,只要台灣人單方面釋出善意就想解決衝突,難道不是空中樓閣般的幻想?

美國自由派對中國的美好想像

事實上,美國自由派對中國在外交上所抱持的幻覺,來自於上個世紀冷戰時期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所帶來的遺緒。當時美國最大的威脅是蘇聯,兩國陷入隨時可能爆發核子戰爭的恐懼中。而在史達林(Joseph Stalin)過世後,由於繼任的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批判史達林的路線,導致蘇聯與崇拜史達林的中國政府在外交上迅速交惡。當時季辛吉看出策反中國可以有效削弱蘇聯的勢力,因此迅速促成美中建交。

這樣的經驗讓季辛吉所培養的外交官僚體系,以及美國民主黨的許多人士得到一種印象,認為中國是一個友善的國家,只要釋出善意就能夠爭取到中國對美國的支持。然而這個想法忽略了當時的美中和解是建立在冷戰獨特的戰略結構下。中國當時同時跟美蘇交惡,中蘇間的「珍寶島事件」更差點釀成核子戰爭。在這種情境下,中國對美國的善意給予回應是形勢所迫下的不得不為。而中國官方宣傳至今也並沒有因為這個冷戰時期的歷史友誼,停止對「美帝」進行各種嘲諷與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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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中蘇交惡時期的珍寶島事件

過去在21世紀開頭,江澤民時代的末期,透過戴秉國出使美國建立的橋樑,美中關係曾經有一段蜜月期。但隨著中國對美國全球反恐戰略的消極態度,外帶習近平上台後中國對外政策日益強硬,讓民主黨的歐巴馬在任期最後轉而推動旨在遏止中國的「亞太再平衡」政策。而川普的「印太戰略」,雖說有所不同,但同樣是基於美國對中國感到失望的結果。

但在美國國內,仍是有很多受季辛吉影響的「專家」以及自由派人士停留在冷戰時代的思維,對中國存在過時的幻想。不過隨著美國政策的轉變,這種幻覺對美國實際造成的傷害有限。反而是在過去幾年的中東,自由派一廂情願的政策幾乎讓美國在中國的戰略瀕臨瓦解。

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在《東方化》一書中,談到了在埃及茉莉花革命發生時,美國的自由派幻想平民革命成功後,會由像威爾・戈寧(Wael Ghonim)這樣的科技菁英掌權,帶領愛好自由的平民建立民主的埃及政府。然而現實中一但軍政府倒台,真正具備民意基礎執政的反而是立場更極端保守的穆斯林兄弟會。這讓美國不得不在2013年重新支持軍政府推翻具備民意支持的伊斯蘭政權。這一來一往導致美國的信用被埃及的各個派系質疑,讓美國失去埃及的支持。

而利比亞的格達費,在晚年也向美國遞出橄欖枝。但在茉莉花革命時歐巴馬同樣在自由派幕僚與希拉蕊的慫恿下支持利比亞反抗軍推翻格達費。而結果不止沒有達成自由派想像中的民主勝利,反而讓過去被格達費壓制的利比亞族群衝突在革命後演變成內戰。這不只讓格達費建設的現代化利比亞重新淪為戰場,也間接導致美國大使於2012下半年於班加西喪命

對世界各地的區域衝突一相情願的想像,導致了自由派在當前面對了可怕的困境。不論他們有多麼討厭川普,但在外交上自由派的政策幾乎沒有在任何地方起到他們所希望的作用。這就像畢靜翰希望透過呼籲台灣人釋出善意來達成和平,實質上卻激起了大的衝突。我們當然也期望和平,但我們也期望愛好和平的人能夠以更務實的觀點來看待台海關係。讓台灣與中國之間有真正的「尊重」,而不是要求一方去屈從另一方無理的要求。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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