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完一條河後......

拔完一條河後......
Photo Credit:陳泳翰
Photo Credit:陳泳翰

Photo Credit:陳泳翰

編按:本文前一個標題為The News Lens編輯所下,可能造成某些讀者誤解和不快,經作者反應後更改回原標題。

文:陳泳翰

「你們台北人早上不是都會看,那個什麼什麼紙……。」眼前的原住民女孩子,試圖向我解釋發生在甲仙的事,我感覺得出來她有滿腔的話想說,可是對漢文的掌握度不夠,讓她老是遺失關鍵的詞彙——雖然她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

「報告?調查?」「不是這個。」「研究案?」「也不是。」在這場彷彿「比手劃腳」的猜字遊戲中,我們彼此都有點挫折。直到我吐出「報紙」兩個字的時候,她才如釋重負道,「對對對,就是你們台北人會邊吃飯邊看的那種紙。」她繼續說下去:「甲仙大橋斷掉時,每一家電視台和報紙都在報,可是當甲仙大橋修好通車那天,報紙上只有這樣一小塊。沒有人知道甲仙恢復正常了。」

我寫了一篇導演楊力州的報導,採訪過程中導演告訴我,他覺得紀錄片《拔一條河》上映後,位於高雄的甲仙開始改變了,有可能重建自己的旅遊新氣象。楊力州執導的《拔一條河》,陳述了2009年遭到八八風災摧殘的甲仙人,如何走出創傷,重新找到努力目標,向命運拔河的故事。據楊力州說,《拔一條河》在台灣的票房已經突破了一千萬元,在中南部的表現尤其突出。事實上,它也入圍了今年的金馬獎。

奇怪的是,我無法不抱持懷疑,不是我不相信導演,而是我不相信在台灣,會有這樣未免太過正面而且簡單,以三百字就能交代完畢的奇蹟發生。我覺得自己應該親眼去瞧一瞧。

從地圖上看,甲仙區的轄地不算小,但是大多數人口,都集中在南橫公路起點一方小小的鬧區中。這裡主要幹道兩旁都是名特產店,我一家一家點餐,找空檔和店員聊天。那位無法脫口說出「報紙」二字的女孩子告訴我,甲仙在風災過後曾經極度蕭條,而《拔一條河》票房告捷,對她們最大的幫助就是:「很多老客人看到紀錄片後,才發現原來甲仙早就通車,最近又開始光顧了。」

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下榻的仙埔山莊老闆娘,對於《拔一條河》帶來多少改變不置可否。當我提到自己是從《聯合報》上,一則關於《拔一條河》帶動甲仙觀光的報導中,得知這間老字號的民宿時,老闆娘甚至還語帶埋怨地說:「那個記者根本沒告訴我們身份,我們哪曉得自己會上報紙!」其實該則報導通篇沒有半句壞話,我不太懂老闆娘有什麼好埋怨的。電梯抵達七樓八百元一晚的房間,老闆娘把鑰匙交給我後說道:「這幾年生意不好,我們年紀也大了,想收掉了。」

阿忠是《拔一條河》紀錄片中的主角,也是一家芋冰城的老闆。他和當地7-11的店長合作,想辦法籌措經費,讓甲仙國小的學生拔河隊,能夠有資源參加全國比賽。紀錄片中可以看出他的真心和熱情,至少鏡頭前面是這樣表現出來的,我覺得自己應該問問他怎麼看。

阿忠的芋冰城並不好找,我本來以為牆上至少該貼張海報之類的,但最後貼上《拔一條河》海報的卻是別家芋冰城。我用手機上網,查了網友分享的訊息後,才知道阿忠的芋冰城叫作「統帥」。我至少走過這家店前五次,這時候才注意到,店裡有個角落,擺著《拔一條河》的電影書。

阿忠不在家。

這天晚上,高雄夢時代有一場特映會,阿忠去參加映後座談了。芋冰城是阿忠的媽媽在顧店。

「我覺得我兒子很傻,別間店都知道要拿《拔一條河》幫自己作宣傳了,他還一直堅持我們作的是為大家好的事,要低調一點,不要讓別人覺得紀錄片是在圖利我們一家人。」陳媽媽有點氣憤,在我問起她《拔一條河》的熱賣,會不會讓鄰居眼紅後,她的回答卻剛好相反。「農曆過年前,我一定要瞞著阿忠,去訂作一塊大看板擺在店門口,這樣慕名而來的觀光客才找得到我們!」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先前會找不到阿忠的店了。大街上其他店,有人在每條柱子上都貼了《拔一條河》的海報,有人架起了巨大的電子看板,播放《拔一條河》的片花。阿忠的店裡卻只有五本電影書。

「阿姨你不用怕,現在網路很發達,大家一定都找得到你們。」我試著安慰陳媽媽。

「希望是這樣啦!我只是很為阿忠抱不平,拍片的時候很多人都冷眼旁觀,現在片子賣得好,他還只顧著幫別人想。你看現在,他又跑去參加座談,也沒有拿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我和陳媽媽從晚上七點半聊到十點半,阿忠始終不見蹤影。

不過,或許阿忠不在更好,若是他在,我可能聽不到一些太過誠實的話,不會知道甲仙芋頭口味已經大不如前,某某芋冰城老闆曾經被烏龍綁票過,仙埔山莊一直沒有拿到合法營業登記(難怪《聯合報》的報導愛之適足以害之)這樣的事情。

就像絕大多數我認識的女性一樣,陳媽媽埋怨完畢後,覺得說得太過份,轉頭幫鄰居講起話來。「其實他們最近也都開始幫忙社區事務了。」「某某芋冰城老闆雖然有點自私,但是接班的第二代很有想法,跟我們阿忠很有話聊。」「甲仙還是要靠這些年輕人的努力才會越來越好。」

我想,這比較接近我認識的台灣了,完美的故事並不存在,但是總有一些人,試著讓它變得更接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