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雞的存活率和產蛋量都比較高,如果你是業者會把雞戳瞎嗎?

盲雞的存活率和產蛋量都比較高,如果你是業者會把雞戳瞎嗎?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只是想要促使人們對自己平常吃的、用的、做的事情有所意識,去理解那些被市場、法律所抹殺掉的生產過程。

文:楊宗翰

雞眼睛哲學課

「你們都知道,目前肉雞、蛋雞多是養在雞籠裡,因為籠子太小、太擠,這些雞很容易恐慌、互相攻擊甚至拔自己的羽毛,所以業者必須把牠們的爪子跟鳥喙都剪掉,以免牠們受傷感染。現在,有科學研究證實,如果我們把雞的眼睛戳瞎,牠就不會對擁擠、黑暗的生活空間感到恐慌,也不會互相攻擊。相較其他看得見的雞,盲雞的存活率、換肉率和產蛋量都比較高,而且也沒有剪喙的必要性了。如果你們是業者,會把那些雞戳瞎嗎?」

這個機車到不行的問題,出現在我們第二堂的動物倫理課上。這堂課的教室是教授的研究室,我跟另外一個奧地利女生伊娜正坐在教授對面,邊吃餅乾邊喝果汁,一邊還要想著我們心目中的雞應該被如何對待?

我很喜歡這個教授的上課方式,他在第一堂課的時候,就將一份厚到不行的《動物倫理學》課本交給我們,然後跟我們說,每個禮拜的進度是一個章節,雖然內容很有趣,但是分量實在大得不像話。

上課的時候,教授基本上不太會重複教課本裡面的內容,就只是找相關的問題來跟我們討論。他也不管我們到底有沒有看,反正我們只要有辦法跟他聊天、聽得懂他在講什麼東西就好了。但我卻異常認真的習慣了「預習」這本課本,因為我們發現,那個可愛教授會因沒辦法跟我們討論而露出落寞的神情,那個壓力就讓我們大到回去不敢不預習了。

對我來說,真正的老師不應該浪費時間教課本上已經寫好的東西,老師應該以「讓學生自己學習」為主要目標,學生對課本有無法理解的部分,再來課堂上解釋就好了。

回到那些雞身上,我跟伊娜都在第一時間聲明,自己絕對不會在那種公司工作,我雖然還沒有完全吃素,但至少算半個吧!自己煮菜時不會煮肉,但是出去餐廳吃飯或跟父母吃飯時還是會吃葷,而屠宰場那邊就全部煮素食,除非有拿到披薩或是葷的麵包,才會吃到肉。

伊娜則是近全素,跟安東尼亞一樣,連蜂蜜、起司、雞蛋都不吃,他們不是因為宗教,也不是為了健康,伊娜也不是因為不忍心殺生,「我住在森林裡面的爺爺,有時候會去打獵,獵到兔子、野鹿那些動物時,我就會吃。」原來她是一個吃野味的素食者啊!

真正讓我們決定不吃肉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我們反對集約畜牧所造成的汙染與浪費,以及拒絕將動物視為商品而非生命的對待模式。我回到台灣後,遇到一個長期在森林裡跟原住民獵人學習的朋友,他說:「我只吃快樂的肉。」

然而,我比較常聽到的思維卻是,雞、豬、牛、羊這些牲畜本來就是被生產來吃的食物,我們吃這些動物是理所當然的,吃那些在山裡面自由跑來跑去的山豬、山羌、飛鼠,才是殘忍不人道的。

如果今天出現了一個以人類為食的生物,我們會怎麼選擇?你會想要當那些毫無尊嚴被送到生產線上屠宰的牲畜,還是寧願在森林裡自由辛苦的過一生,跟大自然與獵人鬥智?吃肉本身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我認為,要怎麼對待動物,就應該以自己也願意被如此對待為準則。

我要親手屠宰肢解那些將轉化為我身體能量的生命,並誠心感謝牠們的存在,因為如果我有被吃的那天,我也希望能被這樣對待。

人類對待動物的理論,大致分為幾種:契約論、感受論、功利主義以及動物權利。教授先讓我們想像這四種論點的人,對盲雞案例會有怎樣的看法。

「人之所以會善待彼此,是因為彼此間有個『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的契約,但人跟動物無法訂立契約,一隻雞不會因為你向牠保證,你會好好照顧牠的同類或是小孩,牠就下更多蛋,或是自願被你殺死。所以說,人類完全沒有善待動物的必要。」這是契約說的基礎論點,在契約論的觀點下,刺瞎眼睛或是剪喙痛不痛,一點都不重要,只要換肉率高跟致死率較少,所帶來的效益大於刺瞎所有小雞需要的成本,他們就會採用。會讓他們不採用此方案的理由,應該只有擔心被消費者知道了他們刺瞎小雞眼睛後,購買意願會下降吧!

但感受論不這麼認為。「動物們能不能理解我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牠們會不會因此感到痛苦。跟剛出生的小嬰兒相比,豬的理解能力高多了,但我們不會因此認為,把小嬰兒整天關在鐵籠裡面就是對的,因為我們知道小嬰兒會痛苦啊!」所以對感受說而言,原本的剪喙跟致盲都會造成雞的痛苦,都不可以。

然而,這邊出現一個弔詭的地方,教授提出另一個問題:「想像一下,如果今天那些雞不是用工具戳瞎的,而是透過基因改造生產出天生盲雞,那又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感受論便會很自然的選擇使用基改盲雞。

至於功利主義,大概就像是個精算師。「如果改變軌道需要殺死一個人,但是可以拯救十個人,就算那個人是無辜的,還是要以能產生最大利益的方案來做選擇。」功利主義會詳細的將所有優點跟缺點列出來,將致盲所帶來的痛苦跟剪喙、剪爪相比,然後認為長痛不如短痛,並決定使用盲雞。

「我們不能因為動物不能計算、思考或使用工具,來決定人們有沒有權力利用牠們,很多人也沒有以上能力,但是我們並沒有把他們當成這些動物。我們覺得人們應該怎麼被對待,動物就應該如此。」我跟伊娜基本上都是比較偏動物權利論的討厭鬼,在這種觀點下,只要動物本身犧牲的權益大過我們得到的效益,都不應該。

對動物權利論來說,最大的問題在人們只將動物當成一種「可再生的資源」,而不是一個一個獨立的生命。當我們用藥物做人體進行實驗的時候,我們不會說什麼反正死掉了再生就有。只有將所有動物都當成一個一個跟自己等值的生命看待,才能解決問題。所以動物權利論從本質上來看,就不會接受畜牧,討論要不要用盲雞,就沒什麼意義了。

不過在這場遊戲中,我跟伊娜都得在盲雞跟怕怕雞中做出選擇,我很堅決反對用基因改造創造出一隻天生就看不見的盲雞,以適應這種不人道的生活環境。但是如果這種盲雞真的被創造出來了,那我就會用,因為我知道牠們的生命雖然是個悲劇,但是至少可以過得比正常的雞好。最重要的是,我無法接受人們創造了一個物種,最後卻因為這種新生物沒有用處而將牠們滅種。

至於用東西戳瞎呢?很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人不會反對將牠們殺死吃掉,但是卻介意那些雞嘴巴被剪掉或是眼睛被戳瞎。想到這邊,我便決定了,我會將那些雞的眼睛戳瞎,同時我會讓消費者知道,這些雞在眼睛被戳瞎以後,在養雞場內會過得更好。

這件事情本身的正確性非常模糊,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但兩相權衡之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人們知不知道這件事。我們不必跟人們洗腦說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但我們有必要將資訊攤開,讓人們自己思考、自己決定,而不是讓他們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替他們決定。我只希望人們都知道餐桌上的肉是怎麼來的,然後每個人會有各自的決定,有人會決定不吃,有人還是會吃,但至少,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那麼,如果你是動物權利論者,你會同意給貓貓、狗狗結紮嗎?」這個問題結實打了我一拳,我很想說,我支持給狗狗結紮,因為可以避免太多小狗一生出來就成了流浪狗,結紮後的狗也比較不會有傳染病等問題。

第一個理由是考慮社會秩序的契約論,以及擔心牠們受苦的感受論;第二個理由比較像是功利主義,結紮的痛苦比傳染病的痛苦還小。但動物權利論怎麼看?如果是我,我會希望人們幫我結紮嗎?我才不要哩!

我們都知道,許多人一輩子為愛情所困,世界上到處充斥著性病,而且地球上的人口真的太多了,難道我們會對著剛出生的兒子說:「我愛你,為了讓你長大後不要因為愛情而痛苦,並避免染上性病,所以爸爸今天就要將你結紮……」

我們愛牠們,也知道這對牠們比較好,但是我們有想過牠們到底想不想嗎?

總比安樂死好吧?當然絕對好過安樂死,因此我還是支持流浪貓、狗應該要結紮。但我認為,動物權利論者不會接受幫動物結紮,並不代表他們希望到處都是流浪狗,而是他們從本質上就不太能接受人們將寵物當成自己的所有物這件事,更不可能接受現代許多炫耀性的寵物奢侈品文化,所造就的殘忍繁殖場。我想,他們會接受一個人看到一隻需要幫助的貓、狗而決定照顧牠,但不是一個人某天突然說:「我想照顧寵物!」然後這個社會就得「創造」出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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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amza Butt@Flickr CC BY 2.0
「Vegan」不僅僅是吃素

基本上,在屠宰場所有的料理,都是以全素為主,所以沒有蛋、沒有牛奶,連披薩用的起司都要特地找不是動物性的起司。曾經有個天才以為豆腐就是植物性的起司,去超市買回來放在披薩上烤,還哀號著說為什麼不會融化......

一直以來,我都很討厭乳瑪琳那種人造奶油,因為我覺得那是假的,是不健康的,甚至是邪惡的人造物質。在台灣是因為牛奶太貴,所以只能用乳瑪琳,但是到了歐洲,就是我狂吃奶油的時刻了。

然而有一天,馬可在我面前拿著一大塊乳瑪琳塗在他的麵包上,我整個超驚訝的,這個義大利人怎麼會用這種東西?我跟他說:「你應該知道這不是真的奶油吧?」馬可這麼回答我:「我很清楚,但是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偉大的發明嗎?他讓我們可以不用欺負那些乳牛們,就能嘗到類似的滋味。」

我倒是真的從來沒想過,這種人造奶油對「Vegan(維根)」來說竟然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在台灣, 我們通常將「Vegetarian」翻譯成蛋奶素, 而「Vegan」則翻譯成純素或全素。因為中文裡頭原本就有類似的詞彙,很自然就會被套用過來,但我其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翻譯,因為這會讓人以為Vegan是跟佛教徒一樣,就是一種不吃魚、肉、蛋、奶和蔥、薑、蒜五辛等的修行者,但Vegan絕不僅僅只是吃素那麼簡單。

「Vegan」不是一種飲食習慣,反而更像是一種價值觀,一種將自身同理心擴及到動物的價值觀。所以,每個Vegan心中所衡量的價值也不盡相同。

但一般來說,他們不吃肉,不是為了健康、不是為了福報,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吃肉這件事帶給動物的痛苦,遠遠大於帶給我們本身的快樂。

他們不吃蛋,不是因為認為雞蛋有生命,而是因為蛋雞被飼養的環境,以及為了培育蛋雞而被迫在一出生就當場絞碎的公蛋雞。他們不喝牛奶、乳製品,也不是因為喝牛奶有什麼風險,而是因為不忍那些一出生就被迫母子分離的小牛跟母牛,及那些沒有資格長大、出生沒多久就被做成牛肉湯的小公牛。甚至,他們也不吃蜂蜜,或是用吉利丁(大骨)所製作出來的甜點,以上是多數人們理解的部分。

除了吃以外,他們也不會穿貂皮大衣或是牛皮靴之類的動物皮草、皮革類製品;他們不使用蠶絲所製成的絲綢、蠶絲被;而且,他們不會去印度體驗騎大象或是騎駱駝;他們不會去看馬戲團、看獅子跳火圈,或是去海生館看海豚表演。當然,他們也不會想去逛那些終生囚禁動物然後說要做生命教育的動物園。

甚至,他們拒絕以任何科學之名,對動物進行動物實驗。他們不願意接受將病毒打在牛身上然後取出的疫苗,不會吃那些餵死上千上萬隻老鼠、兔子所開發出來的藥品,也不會使用那些曾經被塗在兔子眼睛上然後才能給一般人使用的化妝品和清潔劑。

「也許Vegan都錯了,也許乳牛覺得人們將精子棒插到牠們的子宮裡,根本稱不上是一種強姦;也許這些乳牛並不會因為牠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帶走而感到難過;也許牠們很享受那無止盡的擠乳工作;也許那些小牛們會喜歡一出生就被帶到小小的鐵籠裡,然後幾個月後被做成新鮮小牛肉;也許切掉牠們的喉嚨或是電宰牠們,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牠們可以早些進入涅槃;也許我自己也不確定,我對牠們的同情心讓我在看到這些折磨時,只感到無窮盡的難過,但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誤導了我。」

的確,我們不是魚,沒有辦法保證魚在水裡游得很開心。有些人會說,如果你不忍心看到那些動物受苦,那你為什麼忍心殺害蔬菜或是水果,還有細菌?

對我來說,Vegetarian、Vegan並不是什麼零跟一的問題,我們不想傷害動物,是因為我們可以清楚感受到那些動物的痛苦,我們都是先從關心自己本身開始,將同理心一點一點的擴及出去。我們學會了愛護自己,然後開始理解到家人、朋友們的感受,並慢慢開始理解到其他台灣人的感受,甚至開始瞭解到其他種族、民族的感受,最後自然而然地對動物將心比心。

這也許是為什麼常常旅行的人之中,吃素的比例會特別高,而這些人,往往也都反對對同性戀、黑人、移民等等的各種歧視。

也許有一天,我們的同理心會擴及到植物或是細菌,但至少就目前而言,我們通常不會因為一棵紅蘿蔔在我眼前被拔出來、刷洗、切碎、烹煮,然後被我吃掉而感到難過。但是我們多數人並不願意接受一隻小豬在我們眼前被割喉、火烤、拔毛、去皮、肢解,然後絞碎做成香腸,再端到我們眼前。我相信多數現代人會因此而不願意吃這條香腸。我們覺得這太殘忍了!

把整套流程放到眼睛看不見的屠宰場裡,就不殘忍了嗎?我絕對不是要恐嚇大家說什麼吃肉、喝牛奶,或是去動物園、抹化妝品就是殘忍的王八蛋,絕對不是。我只是想要促使人們對自己平常吃的、用的、做的事情有所意識,去理解那些被市場、法律所抹殺掉的生產過程。每個人會有自己衡量的方式,也許有人不吃肉、不吃蛋,但還是會使用動物實驗的產品;也許有人停止使用那些產品,但還是偶爾吃吃肉,打打牙祭。這都無所謂,至少這是他們在理解他們行為後所作出的選擇,而不是盲目無知的認為因為他們不知道,所以跟他們無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空屋筆記:免費的自由》,布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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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宗翰

-用免費「買下」世上所有的東西-
絕對有辦法用更少的資源,過更好的生活。
這樣的快樂沒有成本,你願意試試嗎?

Freegan 並不是不想工作,不想花錢;Freegan 其實是一種盡可能不去剝削環境的價值觀。我們絕對有辦法用更少的資源,過更好的生活。人生而自由。但如果,所謂的自由,只能夠透過不斷的買這個、買那個,才能有資格。這樣子,算什麼自由?

我們生在一個充滿矛盾的社會。人們逼著自己成為自己討厭的人、做討厭的事;房子越蓋越多,有房住的人卻越來越少;農夫不吃自己種的食物;食物越種越多,但丟進垃圾桶的卻多過吃進嘴裡的。 我們只缺一個選擇,一個可以讓任何人,而非單單有錢有勢的人,過得更好更和諧,對環境更溫柔的選擇,而非更多、更大、卻更痛苦的選擇。

空屋筆記
Photo Credit: 布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