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談屋主勒死賊事件:我們該試著了解臺灣法律運作方式

律師談屋主勒死賊事件:我們該試著了解臺灣法律運作方式
Photo Credit: Louis K.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確了解臺灣法律內涵,乃至於法律抽象內涵如何在具體案件中落實,毋寧是重要的起點之一。相反的,搞不清楚狀況的批判,不免只是在浪費大家時間而已。

文:邱韋智 Berg(執業律師)

日前,新聞報導臺北市北投發生竊賊侵入住宅遭屋主勒斃事件(以下簡稱:「本案」或「這起事件」),屋主被警方以防衛過當及過失致死罪嫌送辦。這起事件引起廣泛討論,紛紛為屋主抱屈,報紙專欄及各大論壇亦出現諸般意見。

這些意見中,有的著眼於講解正當防衛可能的判斷面向,但無意針對本案是否構成正當防衛進行具體判斷(例如:呂秋遠律師意見【說法】勒死小偷是正當防衛?)。進而,有一部分的意見,大體上以本案新聞報導的事實作為根據,進行本案的法律判斷,以及法律內涵的講解(例如:蔡瑞麟律師意見鄧湘全律師意見)。

另外,也有不談法律規定,也無意進行本案是否構成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的個案判斷,轉而嘗試點出人的情緒和偏見如何受敘事內容左右的意見(例如:【撲馬想想】屋主勒死賊,賊嚇死台灣)。

最末,甚且有誤解臺灣法律內涵(也誤解前述部份意見的主旨),從而認為臺灣法律應該修法的意見(例如:屋主勒死竊賊是「防衛過當」?這種論點根本是「紙上談兵的書生之見」)。

上面這些意見,不乏清楚講解臺灣法律內涵者,但也有錯誤理解臺灣法律內涵者。無論如何,目前臺灣法律到底長什麼樣子、如何運作、臺灣法律是不是真的又爛又蠢笨、我們到底要不要修正臺灣法律、我們到底要不要引進堡壘原則等問題,顯然是這起事件發生後,大家非常關心的問題。於是筆者在此,把臺灣法律條文、抽象內涵,落實於實務的具體方式,嘗試簡白說明如下:

關於正當防衛的規定,最基礎的條文規定在刑法第23條:「對於現在不法之侵害,而出於防衛自己或他人權利之行為,不罰。但防衛行為過當者,得減輕或免除其刑。」;如各位看完條文所見,適用刑法第23條的其中一個可能的問題,就在於什麼情況下是正當防衛,什麼情況下是防衛過當。

至於舉證責任部分,在無罪推定原則底下,本案屋主原則上會被推定是正當防衛,而只有在檢察官認為屋主不是正當防衛(例如:檢察官認為是防衛過當),並於進入法院審理階段時,確實舉證說明說服法院,使法院無法合理假設被告是正當防衛,法院才能判決屋主不是正當防衛。

如果檢察官沒辦法說明舉證說服法院到這個程度,就算沒有證據積極證明屋主是正當防衛,法院也必須因為可以合理假設屋主是正當防衛,而判決屋主無罪。

(按:各位有興趣的話,這段話的法律依據,是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161條,以及一卡車的最高法院判例和判決【例如:最高法院29年度上字第3105號刑事判例、最高法院30年度上字第482號刑事判例、最高法院30年度上字第816號刑事判例、最高法院40年度臺上字第866號刑事判例、最高法院92年度臺上字第128號刑事判例……等等】)

在過去發生的種種個案中,法院判決透過個案中的辯論和審理,針對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分野,發展出更多更細緻的參考標準。學術上,透過各種研究方法,如比較他國立法和實務運作等,也提出比較細緻的判斷標準,讓大家可以參考。

講到這裡,大家可能問的問題是,法院在什麼情況下,會參考哪些標準?答案是,看特定個案中,檢察官怎麼控訴,被告或辯護人怎麼抗辯。

以本案而言,負責這起事件的檢察官還在查,根本還沒決定要不要對本案屋主提告,也就還沒有一個判決。而檢察官查完後,才會進一步決定到底要「不提告(不起訴)」、「暫時不提告「留校察看」(緩起訴)」,或者「提告(起訴)」。

(按:真要說臺灣法律哪邊要修的話,筆者認為這邊有一點要修──臺灣法律並沒有可以「有效」制衡檢察官濫行起訴的制度。相關文章:解嚴後全國最惡劣的官員──檢座

至於檢察官要朝什麼方向偵辦(過失傷害、傷害致死、防衛過當、正當防衛),也只是代表負責這起事件的檢察官想查這些方向,並不代表本案屋主構成這些罪名。

Photo Credit:  AK Rockefeller @ Flick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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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本案對屋主而言的最糟狀況發生了──檢察官決定起訴屋主。這時候法律規定下的審判情境,大概可以具體化成這樣:

情境(1)

法官:「請檢察官說明為什麼起訴被告?」

檢察官:「被告有罪,因為被告於X年X月X日在X地點徒手勒斃某A,構成刑法第X條的罪名。」

被告或辯護人:「被告無罪,因為被告是正當防衛。如果檢察官認為是防衛過當或不是正當防衛,檢察官必須負責舉證,而且舉證和說服的程度,必須讓法院無法合理假設被告是正當防衛才行。如果檢察官無法舉證到這個程度,法院就應該宣告被告無罪。」

法官:「檢察官控訴的證據是什麼?」

檢察官:「無法舉證。」

(按:特別提醒讀者,這邊是舉例,實務上不太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1至2個月左右後的宣判期日)

法官:「被告無罪。」

情境(2)

法官:「請檢察官說明為什麼起訴被告?」

檢察官:「被告有罪,因為被告於X年X月X日在X地點徒手勒斃某A,構成刑法第X條的罪名。」

被告或辯護人:「被告無罪,因為被告是正當防衛。如果檢察官認為是防衛過當或不是正當防衛,檢察官必須負責舉證,而且要舉證和說服的程度,必須讓法院無法合理假設被告是正當防衛才行。如果檢察官無法舉證到這個程度,法院就應該宣告被告無罪。」

檢察官:「檢方認為,被告當時應該考量小偷有無攜帶兇器、小偷的攻擊是不是危險到被告有必要用鎖喉方式防衛等等,但被告都沒有考量,所以本案被告的行為,超過必要性、違反比例原則,應該是防衛過當。」

(按:特別提醒讀者,這邊也是舉例。
檢察官只是刑事案件中的「控方」【我們可以暫時把這個角色想像成刑事案件中的原告】,而檢察官可能做出有道理的主張,當然也可能做出沒道理的主張,但這都只是檢察官的主張,並不代表法律一定會對本案屋主有這樣的具體要求)

被告或辯護人:「請檢方說明,為何被告案發時應該考量這些面向;也請檢方說明、舉證,為何被告於案發時有可能考量這些面向;同時也請檢察官說明,為何沒考量檢察官所提到的那些面向,就是違反比例原則?」

檢察官:「(理由一、理由二、理由三)。」

透過上面的例子,我想讓大家感受的是,到底法院審理時會考量哪些面向,是看個案中的檢察官怎麼主張、說明和舉證,以及被告或辯護人怎麼抗辯,從而整理出個案中的爭議點,進而適用與爭議點相關的法律抽象參考標準,這些法律抽象標準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引進個案中(附帶一提,很多參考標準都與個案事實有關,所以在適用這些參考標準時,也要看個案事實能不能彼此類比)。

而如果檢察官不作任何主張,或者縱算有說明、舉證,但內容完全沒有說服力(舉個誇張一點的例子:假定檢察官主張:「因為檢方認為屋主是現實世界中,如素還真、超級塞亞人、楊過之流的高手,所以可以看出竊賊的攻擊力和防禦力云云。」如果真的有檢察官敢提出這種可笑主張,大家應該都可以想像法官聽完之後不會採納),或者檢察官的主張和舉證不足以讓法官合理排除所有正當防衛的可能性,那麼法官還是必須因為屋主可能是正當防衛,而判決屋主無罪。

綜上,無論大家原本對於臺灣法律的看法如何,或者大家對於本案是否為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有什麼看法,筆者認為,正確了解臺灣法律內涵,乃至於法律抽象內涵如何在具體案件中落實,毋寧是重要的起點之一。相反的,「看到黑影就開槍」、搞不清楚狀況的批判,不免只是在浪費大家時間而已。

謹此希冀本篇文章有助於澄清一些事,幫助大家往後的討論。

Photo Credit: Louis K. @ Flickr CC BY SA 2.0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