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雨傘香港劇受村上春樹影響:取材《1Q84》《燒倉房》《襲擊麵包店》

後雨傘香港劇受村上春樹影響:取材《1Q84》《燒倉房》《襲擊麵包店》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兩個月亮》是後雨傘港台劇,借用了村上春樹三部小說的情節、意象,改編成香港廢青的故事,對不公義制度作出控訴,其超現實風格亦是港片的異數。

繼《挪威的森林》和《東尼瀧谷》後,韓國名導李滄東改編村上春樹作品,較冷門的短篇小說《燒倉房》成了他新作的範本。這消息一傳出後,筆者首先想起的是:其實香港編導也曾受村上春樹的小說影響,取材了《燒倉房》的小量情節,再揉合了《1Q84》和《襲擊麵包店》的意象和橋段,融入後雨傘的時代背景。

是誰家導演的作品?原來是香港電台(RTHK)《獅子山下》實況劇系列的其中一集:《兩個月亮》,由謝國信編劇、李麗珊編導。你或會認為,才52分鐘的電視劇不是大製作,但世界上不少獨立導演曾翻拍村上作品,都是10多分鐘的短片——香港這部一小時之作,算是較完整的詮釋,更一連取材了3部小說,值得關注。

Screen_Shot_2018-02-27_at_5_20_16_PM
《兩個月亮》截圖
劇集一開幕,尖沙咀鐘樓的四個鐘就消失了,但媒體大肆報道、網上一輪嘩然後,港人又再投入日常生活。
12289574_616970711776477_420966343337258
《兩個月亮》截圖
Maya的母親是精神病人,在家中織起繩網,是香港失常的象徵。

《1Q84》的兩個月亮:混亂、瘋癲、荒誕的時代

《兩個月亮》不如政治味濃的同期作品《明月扁舟》、《一場飯局》般引發熱話,但村上迷看到片名「兩個月亮」必定知道這指向了長篇小說《1Q84》中的核心意象。

在小說中,女主角青豆在公路上跳車,從旁邊的逃生梯往下走後,便進入1Q84的神秘世界,駭然發現天空高掛著兩個月亮。但漸漸地,她發現活在1Q84的人,全都沒有留意天空上多了一個月亮,也沒有人公然談論過夜空上的事。

港台劇亦有一樣設定,香港的天空多了一個月亮,首先察覺的人卻是精神病人、女主角Maya的母親。Maya看見兩個月亮後,卻堅持沒有這回事,說是母親「眼花」所致,一下子拉過窗簾布,採取「視而不見、見而不信」的態度。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2_30_34_PM
《兩個月亮》截圖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2_51_14_PM
《兩個月亮》截圖
兩個月亮是整套劇的核心意象。

如同《1Q84》中「神童少女」深繪里所指,月亮代表了混亂、瘋狂,兩個月亮令這種失衡加倍幅度出現;19世紀的英國,lunatic/瘋子也就是被luna(月亮)剝奪了理智的人。港台劇中,天空出現了兩個月亮後,香港出現一連串荒誕事件:

尖沙咀鐘樓的四個圓鐘一夜間消失;女主角母親跳樓,跳下一刻肉體消失了,剩下衣服在空中盤旋,卻尋不著屍體;男女主角打算放火燒金鐘前佔領區一帶,因膽怯而沒成事,遠處政府總部卻神祕地起火……

《兩個月亮》首播於2015年11月底,是傘運後的一年,運動失敗後香港沒有轉型正義,反而惹來政權更大力度的打壓。年輕人政治覺醒後,政局看似有新氣象,不少傘兵和政黨空降,但荒謬的事亦接踵而來。這包括了高鐵大幅超支至800多億、七警被揭在暗角毆打曾健超、中聯辦張曉明的「特首超然論」等;劇集播出街後不久,人間蒸發的橋段亦成真——銅鑼灣書店五子接連「被消失」。

當然,劇集落幕後2年,香港社會只有更荒謬:高鐵工程進入尾聲,一地兩檢方案已通過;泛民與自決派議員被DQ,10多萬張選票形同作廢;本土派勢力逐一被瓦解,昔日領袖梁天琦面對最高10年刑期;選舉主任作出政治審查,青年政黨香港眾志失去了議會抗爭的可能。

然而,港人看著這些亂象發生,卻無力改變局勢,就如Maya阻止不了身邊一件接一件離奇事件不斷發生。另一廂,這也暗指了部分香港人為口奔馳,無暇理會或捍衛重要的事物,最終醒覺香港已變質,一切無可挽回。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2_52_28_PM


《兩個月亮》截圖
吳綺莉飾演Maya母親,是第一個發現香港上空有兩個月亮的人。

兩個月亮:廢青和靚模,無性、無愛、無錢的關係

在《1Q84》中,青豆看到的兩個月亮是這樣的:圓潤清澈的黃色大月亮,以及晦暗微綠的小月亮。兩個月亮是世界失常的象徵外,也是天吾和青豆兩個靈魂的化身。一天他們對彼此的愛尚存在,1Q84世界中的兩個月亮就不會消失。

天吾從小就討人喜歡,是數學高材生,體能和運動了得,雖與青豆一樣內向寡言,卻很易吸引女生和老師歡心,像那輪完美的滿月。青豆就如泛綠的小月亮一樣,有著小小缺陷,長相普通,稱不上漂亮但也不醜,胸部長得不大。她沒什麼朋友,在班中是沉默的邊緣人,唯一能與她接通的人就是天吾。

很明顯地,港台劇《兩個月亮》是指男主角阿全和女主角Maya,兩個皆是沒學歷、沒家勢的人,指向普通年輕人能否向上流j動的問題。

阿全是廢青,揸貨櫃車但賺不到錢,勉強只能租劏房住,女友為了有錢佬拋棄了他。走到街上,警察誤以為他是古惑仔,吊銷了他的行車執照。阿全滿腔怨氣,一直想投擲汽油彈,以洩對社會的憤怒。

Maya則是相反,雖無財無勢,但靠販賣女性的身材和臉孔維生,不惜入行做嫩模,拋頭露面以供養自己和患躁鬱症的母親。如果阿全是制度下的失敗者,Maya就是懂得適應生存法則的倖存者。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3_04_21_PM
《兩個月亮》截圖
阿全常被警察找麻煩,下一幕盯著警察身後的手槍,卻不敢偷拿。
Screen_Shot_2018-02-27_at_4_59_57_PM
《兩個月亮》截圖
攝於中環地下隧道,深夜中暴走的兩人很有叛逆感。

有趣的是,互不相識的兩人因一次意外——Maya弄掉了藏有性感床照的電話,被險些撞到她的司機阿全拾獲。有別於《1Q84》中天吾和青豆的強烈愛慕,阿全和Maya發展出一段無愛、無性,連金錢瓜葛也沒有的關係。阿全以照片作威脅,戲弄他看不順眼、單靠身體發大財的Maya,同時假借Maya之手向社會作出反擊,恫嚇在街上巡邏的警員,威迫她對垃圾筒投擲汽油彈。

戲中最好看是阿全和Maya在凌晨街道上的追逐戰。阿全單憑一幅相片就能如扯線玩偶般玩弄另一人於掌心上,操縱她上小巴、入隧道、下斜坡,是廢青從未有過的權力感,亦排解了他單身的孤獨。當Maya被耍累了,提出以性和錢交換照片時,阿全卻一口拒絕:「用錢來踐踏我啊?!」反映這廢青極度厭惡社會主流價值,難怪想做出反社會行為如放火、玩警察等,背後是對社會及公權力不滿的宣洩。當兩人在深夜的空曠街道上追逐,遇到在金鐘唱社運歌的青年,也令人聯想起雨傘運動時佔領的景象。

《麵包店再襲擊》:在虛無中創造意義

《襲擊麵包店》和《麵包店再襲擊》,是村上春樹的早期短篇名作,是兩篇相連的小說,前篇的主角「我」年輕時是無業遊民,聯同另一名廢青朋友搶劫麵包店;後篇則是主角成了事務律師、結了婚後,因一次深夜的空腹感,再度走上襲擊麵包店之路,但這次的共犯是妻子。

當Maya和阿全發現彼此弱點,站在同一陣線時,他們展開了真正「襲擊」行動。Maya發現阿全只是想放火但無膽實行的懦夫,阿全則發現Maya身世坎坷,阿爸早逝、阿媽患精神病,被天台屋業權纏身,要一力承擔貴租。

本來Maya拒絕縱火,但命運逆轉使她改變初衷。母親因天台屋被政府收樓,情緒激動下跳樓自殺,經理人又取消了Maya的工作,找另一女孩代替——她一直擁抱的價值於瞬間瓦解,墮入了如廢青阿全般的虛無,於是提出「做件大事」,是對社會的反擊,也是一無所有後豁出去的姿態。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2_32_58_PM
網民不解為何兩人共處一室,卻什麼都沒發生,因為這段關係偏離主流價值和常理,連繫兩人的是對制度的痛恨。

《麵包店》的兩次襲擊,皆始於存在的虛無。年輕的「我」經常缺課、不願工作,因強烈的空腹感搶劫麵包店,飢餓象徵找不到意義的虛空。「我」寧可打劫也不做兼職,亦是對勞動換取薪酬制度的抗議。29歲的「我」則擁有高薪工作及娶到好老婆,卻因生活太穩定和平淡,反而生起極大空洞感,急欲破壞現有跌序,通過犯罪燃起與妻子久違了的激情。

《兩個月亮》揉合了兩次襲擊,是絕境下嘗試創造意義,也是對金錢掛帥的香港之反擊。Maya的形象像《再襲擊》的妻子,從未試過縱火的她,反而比阿全更「勇武」。當阿全如「我」般找藉口放棄襲擊時,Maya果斷地要求下車及投擲汽油彈——只不過汽油彈沒有一個成功著火,對岸的政總卻神秘地起火。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3_15_13_PM
《兩個月亮》截圖
凌晨時份,兩人坐貨櫃車物色放火地點,這段和《麵包店再襲擊》很像。好笑的是「我」找藉口的樣子與阿全一樣,村上小說中女人的行動力總較強(青豆也是),說要襲擊就做到盡。

《燒倉房》:預言了示威者縱火?道德是多重的?

關鍵位來了,為何角色要縱火?我想起旺角騷亂,當夜一群怨憤青年縱火示威,燒起垃圾筒和路障來。但詭異地,這個劇本播於2015年,正值和平佔中後期,2016年大年初一的旺角衝突根本未發生,難道編劇有預知能力?

當然不是,我覺得這是取材另一部小說《燒倉房》,講述坐擁財富的神秘男以燒掉無用、無人居住的荒廢柴房為業,但當他宣稱要燒掉主角附近的柴房時,主角10多日後仍然找不到柴房被燒的痕跡,大惑不解。

事實上,燒柴房只是隱喻,神秘男的事業是要殺掉沒有生存意義、內心空洞無物的人,目標是主角身邊的外遇對象「她」。「她」是行事隨心的人,沒有正當職業,只靠男人的金錢維生,但對任何一人都未曾交心,本質上亦沒有心靈需求。神秘男的縱火之行看似不道德,但他認為自己是做正確的事,類似是替天行道,虛無的「她」本質上等於不存在,幹掉她是另一種意義的「道德」。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3_13_23_PM
《兩個月亮》截圖
遠處政總起火,兩人呆了。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3_18_21_PM
《兩個月亮》截圖
最後一幕,阿全飲起「汽油彈」來,才知道他懦夫得連燃料都是假的,原來只是「水」,難怪Maya起不到火。

在警方和法官角度,Maya和阿全的縱火之行必然錯誤,破壞法治又擾民。但他們自覺做合理的事,承受各種不公義後,只想做出對應的反擊,若怒氣不發洩出來,他們的聲音被封殺,存在亦歸於虛無。《燒倉房》提出道德是「同時存在的均衡」:「我在這裡,又在這裡」,套用於香港傘運背景,就是佔領本質上是有違法治,但公民不服從背後的崇高理念,卻是反過來控訴政權,或是惡法本身的不義。

旺角騷亂一晚,大批青年真的掟磚和縱火。記得事件發生後,黃絲立刻分裂為暴力和非暴力,但更多人的感受是曖昧難辨,對示威者的憤怒和動機同情,卻顯然沒法接受傷人行為,不少討論在混亂中失焦。就有如《1Q84》的善惡觀:「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善惡不是靜止不動的東西,而是經常隨場所和立場而持續改變的東西。」——但在價值判斷外,村上亦重申立場:「無論高牆多麼正確,雞蛋多麼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一方。」

別忘了,村上春樹支持香港的佔領運動!

村上春樹和香港,兩者看似不大關聯,其實有微妙淵緣。2014年傘運,村上春樹挺身而出,支持香港年輕人追求民主、打破高牆,又欣賞他們發起新示威形態。於佔領進入第43天,他寄語香港年輕人:

「只要是平靜、堅定地繼續歌唱,去傳頌故事,一個更美好、更自由的世界將會來臨的故事,不要失去信心,我們將能夠親眼看到,甚至能夠親手觸摸到,沒有高牆的世界。」

只是,傘運於第81日以清場告終,此前與政府的談判亦沒結果,政改方案原地踏步。許多人標示運動「失敗」,好比Maya未能順利縱火,責怪阿全太怯懦,玻璃樽裝著的原來是清水,而非化學燃料。劇終,Maya和阿全返回家中,但一切重要事物已溜走了,窗外的獅子山被灰霧遮蔽。

Screen_Shot_2018-02-28_at_3_20_21_PM
《兩個月亮》截圖
襲擊行動失敗,Maya家窗外的獅子山陷入五里霧中。

對比《再襲擊》的夫婦成功打劫麥當勞、取得30個漢堡,「香港版」結局悲觀得多。但同時編導留白:政總為何無故起火?這可能是小小的暗示,香港前景雖迷惘,但示威者已暗地撼動了整個特區政權。

巧合地,若編導真有此看法,也與村上春樹對傘運失敗的看法一致:

「很多事情未能盡如人意,讓我感到可惜。但我認為你們為民主而走的路,最終絕不會白費。現在乍看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在看不到的地方,確實起了絲毫變化。你們走過的路,已化作事實留下來,沒有人可以無視這些事實。世界亦會根據這些事實而改變。」

核稿編輯:周雪君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