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灣族現代女巫的「成巫之路」:神靈附體完還得去看醫生

排灣族現代女巫的「成巫之路」:神靈附體完還得去看醫生
台東縣達仁鄉土版部落女巫包惠玲正執行一年第一個祭儀「小米開墾祭」。Photo credit: 包惠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排灣族巫師Mamauwan表示,「有人說巫師神通廣大,巫師不是神通廣大,是要做很多田野調查。」

一般人對女巫的想像,可能來自宮崎駿電影裡的少女,或是中古世紀歐洲的傳說。但在台灣,也有非常「本土」的女巫,原住民族中,包括阿美族、排灣族、卑南族,都有巫師文化,其中,排灣族的「巫師群」甚至像交響樂團一樣,有龐大的編制。

不過,17世紀以來基督、天主教會進入部落,原住民又受漢人文化影響,加上日治時期皇民化運動,原住民族傳統宗教信仰逐漸式微,連一直以來祭典保存得最完整的台東縣達仁鄉土坂部落,從1953起已超過54年沒有出現新女巫,直到2007年,達仁鄉公所舉辦了「女巫研習班」,才讓傳統信仰不至於消失。

關鍵評論網採訪到了「女巫研習班」出身的Mamauwan(漢名:包惠玲),目前是土坂部落的「首席女巫」,除了替人消災解厄,也背負了文化傳承的重擔。

巫師不只關乎宗教,更影響了部落秩序的穩定

在排灣族的傳統信仰中,巫師就是部落的「神職人員」,負責執行部落祭典,跟神靈溝通。而排灣族的「巫師群」有繁複的階層分工,包括只有女生能擔任的女巫、只有男生能擔任的男覡(覡:男性的巫師),還有祭司、國司等,其中又以女巫地位最高,並由一名法力最高強的「首席女巫」領導,但這些巫師全都屬於部落頭目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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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台東縣達仁鄉土坂部落Galaigai頭目家巫師群,當時首席女巫仍是Mamauwan的師傅Dremedreman。
資料來源: 包惠玲《當代東排灣族patjaljinuk頭目家一位pulingau傳人的儀式實踐》

過去,傳統信仰深厚的時代,人們相信打獵或耕作是否順利,取決於祖靈的保佑。資源的多寡,又決定了部落人口是否昌盛、部落秩序是否穩定,因此,能與祖靈對話的巫師,影響了部落頭目在族人心中的地位。提到頭目與巫師的關係,Mamauwan說,「現在排灣族部落很多頭目,但都沒有巫師,沒有巫師你做頭目怎麼保護族人?」

女巫在排灣族部落中,除了要「輔佐頭目」,也是信徒的心靈支柱。出身於排灣族大埔部落巫師家族的邱新雲,接受文化部《台灣故事島》採訪時曾分享,小時後,只要離開家,無論是去外地參加考試還是比賽,她身為祭司的父親和身為女巫的姑媽,都會為她祈福,「做完了儀式後,每個孩子離開家都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安全感。」因此,巫師在傳統排灣族文化中,地位很崇高。

不過,想要成為女巫,必須先得到祖靈的認可。傳說中,祖靈挑中「女巫候選人」後,就會在她的生活中「降下」女巫最重要的道具「巫珠」,夢到巫珠,或在生活中意外發現巫珠的女孩1,就得拜上一代女巫為師,以師徒制的方式,學習祭祀、通靈所需的知識,經過「封立女巫」的畢業儀式後,就要聽命於頭目家的「首席女巫」,開始替部落族人服務。

然而現在,西方基督教、天主教教深入部落,現代教育又時常將宗教解釋為「迷信」。因此,有的年輕人就算收到巫珠,也不太願意把女巫納入「職涯考量」。

邱新雲表示,「以前,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個關心你的女巫。」但根據中研院民族所所長胡台麗2016年發表於研討會的論文,已故的土坂部落女巫Dremedreman(漢名:朱連金)回憶,她1953年嫁入土坂部落時,土坂部落還有14位女巫,分別屬於土坂部落的三個頭目2。但接下來的54年,土坂部落再也沒產生新女巫。土坂部落現任女巫Muakai(漢名:林秀蘭)也說起,2003年的五年祭,整個土坂部落還有5~10位女巫,但2008年五年祭時,能獨立職司祭儀的女巫只剩不到三位。

現代人的習巫之旅:女巫研習班

2000年左右,土坂部落頭目Galaigai(漢名:包秀美)的首席女巫、Mamauwan的姨婆過世,整個家族忽然意識到,再不做點什麼,祭祀文化就要失傳。身為頭目女兒的Mamauwan雖然從小就耳濡目染,也對祭祀文化很有興趣,但當時她也覺得上班、帶小孩才是人生「正途」,沒想過當女巫。直到2007年,台東縣達仁鄉公所開設了「女巫研習班」。

2007年,時任達仁鄉公所秘書的邱新雲,開辦「祭師女巫經文研習班」,招募對巫師文化有興趣的學員免費參加,不限排灣族人,但「頭目家族成員」和「通過族語認證者」優先率取。面對這樣新穎的傳授方式,不少部落耆老擔心會觸怒祖靈,甚至遭天譴,但頭目家族和關注文化傳承的部落知識份子卻都認為,這是時代變遷下,不得不做的改變。

對身為頭目的Galaigai而言,「女巫研習班」解決了她懸宕七年的焦慮,她於是直接幫女兒Mamauwan和姪女Tjuku(漢名:呂美惠)報名研習班,Mamauwan就這麼開啟習巫之路。

當時研習班收了20多名學員,來自台東縣達仁鄉各處,授課老師就是Galaigai頭目家當時僅剩的女巫Dremedreman,上課內容則是背誦祭祀的九段經文。這些艱澀的排灣族語「文言文」,Mamauwan唸得非常吃力,「我已經很會說族語了,但它的經文非常難唸,大概有八成都是平常不會用到的字。」

為了更快學會,Mamauwan和表姐Tjuku特別認真,「研習班的師傅畢竟是我們家的家臣,我們只要聽到有任何儀式,我們一定放假,跟她做中學,帶著錄音筆走來走去,回去再整理。」半年的課程結束後,包括Mamauwan在內,共有來自三個部落的七名學生完成學業,被安排參加立巫儀式,成為部落「名義上」的新巫師。

但Mamauwan認為,研習班只是「開啟她習巫的一扇門」,真正融會貫通,並能問心無愧的自稱巫師,是她和表姐向師傅拜師之後。

為了學得更進階的通靈、占卜等,課程結束後,Mamauwan又跟Tjuku自費向老師學習,貼身跟著老師見習所有儀式。2014年,Mamauwan正式受封為女巫,也在儀式上收到「巫珠」,獲得祖先認可,開始獨立職司祭儀。2016年,Galaigai頭目家上一代最後一位女巫Dremedreman過世,Mamauwan接下首席女巫的擔重擔,成為母親Galaigai最重要的幕僚。

女巫研習班、傳統比較表
圖表製作:關鍵評論網 李修慧|圖表設計:關鍵評論網 林奕甫
巫師的神通廣大,來自無數的「田野調查」

排灣族女巫的工作,主要分成「歲時祭儀」和「生命儀禮」。歲時祭儀就是祭典,關乎部落平安、作物豐收;生命儀禮則以個人為主,幫人祈福、醫病都算在內。

排灣族一年有十幾個歲時祭儀,還有一整套龐大的神靈體系,每個神靈位階不同、分工精細,哪個神在什麼位階、主掌哪些事情、祂存在哪個方位,都是女巫必須了解的。祝禱的經文也不是一成不變,必須自行揀選適合的詞彙、靈活運用,才能成功「請到」神靈下凡。

除了每年的固定祭典,有時候Mamauwan也會接到一些突然的祈福需求,「比如公部門要造橋,會請我們巫師去做儀式,這時我們巫師自己就要想,主掌這個區域的神靈是誰?有沒有什麼故事?以前是不是有人在這邊發生意外死亡?這些都要調查清楚。」

排灣族的女巫必須像都市社區的里長一樣,了解部落大小事,從古到今的傳說、史蹟,也都是她們必須要做的田野調查。「所以有人說巫師神通廣大,巫師不是神通廣大,是要做很多功課。」

而生命儀禮,包括神靈附體、醫病、占卜,由於是個人需求,這類的活動一律得收費,最便宜的也要6000元。而這麼多儀禮中,最困難的就是「神靈附體」,類似佛道教說的「附身」。

Mamauwan回憶,第一次成功附體是在2016年她師傅的喪禮,當時有好幾個神靈輪流下凡「借用」Mamauwan的身體,雖然被附身時沒有知覺,但儀式結束後,她元氣大傷,精神低迷了一個禮拜,不僅如此,附體時身心靈的轉變,失去身體控制權的感覺,也讓Mamauwan非常不能適應,「我好好的一個人,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身體被借來借去。」

那一個禮拜,Mamauwan甚至一度想要放棄,覺得「如果我可以只做其他儀式,不用附體該有多好」,但媽媽不斷告誡她:「祖先選你,不能拒絕。」一週後,Mamauwan的精神逐漸恢復,回歸理性後,她開始告訴自己:「服務族人,是我的責任,我只能不斷讓自己功力更強。」

不過現在,Mamauwan還是盡可能少做「神靈附體」,可以的話都用簡單的儀式代替,「附體很累,那種累不是睡一兩天可以復原。」Mamauwan說,「以前老師傅都說很討厭做這個儀式,做完都要去看病,我自己也會,魂回不來、頭暈,就看一下內科讓他給你頭痛藥。」

除了附體的不適應,Mamauwan也承受來自親友的壓力。Mamauwan的丈夫林勝德是卑南族人,雖然林勝德的媽媽也是卑南族巫師,但Mamauwan說,「可能是因為他接受現代的教育,認為這種東西好像迷信」。

Mamauwan當年在研習班時,她總是瞞著丈夫練習,「他人不在的時候我就很認真的唸(經文),但他在的時候我不唸。」研習班結束第一次立巫前,Mamauwan才跟她的先生深談。起初,林勝德還半信半疑,覺得「是不是神棍啊?」但跟著Mamauwan去過幾次儀式,見過「神靈附體」時老師傅的語調、舉止,林勝德終於相信,還對Mamauwan說,「你們這個真的很玄。」

現代的巫師:跨部落、跨文化祈福

相較於師傅當「全職巫師」,Mamauwan目前的正職是台東縣太麻里鄉公所的社會課課長,所以部落族人如果要問卜、招魂,都會盡量安排在週末,如果是時間固定的祭典,她則需要提早排休回部落。

但Mamauwan的女巫「業務」並沒有比上一代輕鬆,除了土坂部落,她也常「跨部落」職司祭典,比方歷史博物館展出排灣族文物,都會請Mamauwan前去祈福,告訴祖靈,排灣族的舊物被運來這裡展出。

有時,則是因為其他部落傳統宗教已經被西方宗教替代,土坂部落女巫不得不去其他部落「代理女巫」。Mamauwan舉例,預計2020年通車的台九線南迴草埔隧道,雖然最靠近台東達仁鄉的森永部落,但森永部落已經沒有巫師,因此有一年施工不順,「裡面的人夢到有人跟他說要用傳統方式去祈福,就叫我的師傅Dremedreman去做。」

平日,Mamauwan就居住在原漢混雜的台東市區,涉入大多數人不懂的排灣族傳統宗教,但她從來不覺得衝突。Mamauwan也曾到寺廟安太歲,鬼月時公司普渡也得跟著準備,Mamauwan說,「這邊是屬於漢人的地方,我在你這邊活動,我就要尊重這邊的土地神靈。」但她也說,同理,「進部落,就是要買兩瓶酒,告知我們的神靈一聲,你要做什麼,互相尊重,很簡單的道理。」

常常和寺廟住持、師傅聊天的Mamauwan覺得自己和其他的宗教工作者沒有什麼不同,對她來說,「任何宗教都一樣,我們都走在幫助人、服務人的路上。」


【注1】巫珠出現的方式,有各種神奇的說法,有的說出生時手裡就握有巫珠,或是身體上長了腫胞,用刀劃開後竟掉出巫珠,石門部落的老女巫曾說是掃地撿到,土坂部落17歲的年輕女巫則說多次夢到。而在大多數女巫受封儀式上,通常也都有從「天花板」降下巫珠的神奇橋段。對於巫珠的材質,不同部落也有不同說法,最常見的說法是無患子的黑色種子。

【注2】:土坂部落目前有三個頭目家族:

  • 家屋名Patjaljinuk,漢姓「包」
  • 家屋名Saljingusan,漢姓「古」
  • 家屋名Ladan,漢姓「陳」

資料來源: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