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革命現場》:「布爾什維克」就是個人人聞之喪膽的字眼

《重返革命現場》:「布爾什維克」就是個人人聞之喪膽的字眼
Photo Credit: Yakov Vladimirovich Steinberg@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街上遇到一群龐大的婦女遊行隊伍,見證了列寧煽動言辭的影響,他聽到她們用讚美詩曲調唱著「殘忍嗜血的歌詞」:「我們要搶劫!我們要割喉!我們要挖出他們的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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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倫・雷帕波特(Helen Rappaport)

四月初的某一天,尼格利・法森聽到一位英國僑民興奮地對他說:「哎呀!過了聖三一橋,在河對岸有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他說要打破階級制度!還要立即停戰,不會割地,還要無產階級專政,無產階級世界革命!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情!……還呼籲前線戰士回來推翻臨時政府……現在就回來!老天,他不知道現在還在打仗嗎?」

臨時政府3月6日宣布大赦所有政治犯,緊接著數個星期,數以千計長年流亡在外的俄國人紛紛返回彼得格勒;一些是從歐洲回來的流亡者,另一些是從西伯利亞回來的流放犯。僅有極少數人獲得政府提供返家旅費;其他大多數人仰賴民眾慷慨解囊的資助。每日都有從西伯利亞回來的人抵達尼古拉火車站,而其中許多人當初也是從那裡搭上火車被送往流放地。喬舒亞・巴特勒・懷特記述,單是3月15日一天,即有五列火車抵達尼古拉火車站。但是在4月3日星期一(俄羅斯東正教復活節)這天,民眾的注意力都轉向芬蘭車站,因為一位流亡海外的重要革命運動家,就要在眾望所歸中返回故土。

連日以來,在彼得格勒城裡,大家已盛傳一位「狂熱社會主義」領導人即將歸來;艾薩克・馬科森看到車站周邊的街道聚集了大批興奮的群眾,當他探問是怎麼回事,有人回答說:「列寧今天要回來了。」其實俄羅斯一般民眾當中,聽過列寧名字的或明白他是哪號人物的寥寥可數。但是大家都在引頸期待這位流亡歐洲十六年的革命領袖即將發表的高見。

此人本名叫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亞諾夫(Vladimir Ilyich Ulyanov),多年來都使用不同假名、化名,在歐洲各地藏匿、進行政治宣傳,「列寧」是他這時的名字。過去多年來,這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暨俄羅斯社會民主工黨(RSDLP)布爾什維克派的領袖人物,一直從遠方遙控指揮全俄境內的黨人從事地下活動,比方透過各地的網絡散發他的煽動性政治小冊子——例如那本知名的《怎麼辦》(What Is to Be Done?)——和發行地下報《火星報》(Iskra)來散播不滿的種子。無論是小冊子或地下報皆倡導由一小群奉獻自己的知識菁英來領導人民革命。

彼得格勒的外國僑民幾乎對列寧的理念一無所知,也不理解布爾什維克派的政治主張。確實,當地的僑民和外國記者因不知其底細,通常稱他為「無政府主義者」,這是他們對各門各派政治異議份子和各式各樣活動家的通用稱謂。在喬治・布坎南爵士看來,列寧只是「又一批從國外返回的無政府主義者」之一。許多人甚且懷疑他與德國人有所勾結,布坎南女士在一封家書中寫道,「那個可怕的德國特務列寧」回到了城裡,「不分日夜製造麻煩」,她堅信列寧是「德國人陰謀」的一環,一個危險人物。

美國人則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才好,弗蘭西斯大使在給兒子佩里的信中寫道:「最近有一個叫列寧的激進社會主義份子不停在發表愚蠢的演說,呼籲聽眾去殺死每個擁有財產又拒絕和大家均分的人。」他已經憂心忡忡,認為克倫斯基恐怕沒有能力來處理這個人物。又說:「我們不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畢竟無人知曉列寧有多少的追隨者。」

列寧從抵達彼得格勒的那一刻起,即一心一意詆譭臨時政府,打算取而代之。一名美國人從邊境托爾內奧(Torneo)跟他搭上同一班開往彼得格勒的火車。基督教青年會員工艾德華・希爾德聽那位美國人提到,列寧下了火車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內戰萬歲」。

希爾德在日記中寫道:「天知道臨時政府肩負的重任有多麼巨大,如今又來了這樣一個煽動家,不知道會製造出多少麻煩。」

有關他受雇於德國人的指控,實非空穴來風,因為列寧和其忠心追隨者的返俄旅程是經德國人給予便利,讓他們搭上一節特殊的「密封火車」,取道德國到薩斯尼茨港(Sassnitz),再從那裡乘船到特雷勒堡(Trelleborg),一行人接著搭乘火車行經瑞典和芬蘭,抵達彼得格勒的芬蘭車站。列寧即將在3日晚上返回的風聲傳出以後,其支持者、工廠工人和好奇看熱鬧的人都紛紛聚集到車站迎接他,人數相當可觀。

列寧在1898年遭當局逮捕以前,以維堡工廠區為活動大本營,在他流亡的16年期間,一位「寫革命小冊子的作家」替補他的空缺,繼續在該地從事革命運動;阿諾・達許——費勒侯即跟著此位已年邁的作家到達現場。那列專車的乘客一一走下來時,費勒侯用目光四處梭巡這個傳奇人物的身影——列寧曾於1905至1906年間短暫回到彼得格勒,但此後,除了他的若干親近夥伴以外,再也沒有人見過他。而費勒侯看見的是「一個有亞洲五官特徵的小個子」,有著「伏爾加河韃靼人般的不起眼短臉,顴骨卻高突,稍斜的眼睛頗似蒙古人」。

但毋庸置疑,列寧擁有強大的個人魅力。他那尖銳、威嚇的嗓音以及那雙莫測高深的卡爾米克人眼睛,顯然讓前來相迎的善意群眾與彼得格勒蘇維埃代表騷動起來。芬蘭車站裡頭裝飾了五顏六色花環和多幅紅色橫布條。車站外,「裝甲車探照燈的光束刺穿」漆黑夜色,數量更多的群眾在佇立等待,數支樂隊演奏著《馬賽曲》和《國際歌》。列寧就在大批人馬簇擁下,前往他在城裡的新政治基地——尼古拉二世舊情人所擁有的一幢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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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聖彼得堡聖三一橋。|Photo Credit: неизвестен@Wiki Public Domain

位在聖三一橋另一端,與英國大使館隔岸相對,跟全城唯一一座清真寺的藍色尖塔爭相鬥豔的,是一幢時髦風格的摩登宅邸。此建築建於1904至1906年間,屬於皇家芭蕾舞團首席舞伶瑪蒂爾德・克謝辛斯卡(Mathilde Kschessinska)所有。二月革命前不久,她得到示警說性命恐有危險,於是棄屋逃亡到法國。

4月4日那天,梅麗爾・布坎南從大使館的窗口望向河的對岸,看到「一面巨大的鮮紅色旗幟飄揚在那幢宅邸上方」。她這才得知那裡已經「由一群剛從瑞士回來的政治流亡人士接管入住」。列寧抵達那幢屋子以後,隨即出現在陽台上,對著大批等候的人群講話。不多久後,他屢屢發表「煽動性十足的公開演說」,猛烈抨擊臨時政府,並闡述他的「要和平,要麵包,要土地」口號;同時以該宅邸為總部,發行一份新的政治報刊《真理報》(Pravda),將所有主張訴諸於文字。

尼格利・法森在宅邸前方凝望涅瓦河對岸的英國大使館,心想「那裡最優秀的外交團隊想必都在靜觀其變,以決定下一步行動」,畢竟這位列寧存心回來煽風點火。在福爾希塔茲卡亞街,美國大使館團隊「也一樣」,「義大利,法國;以及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猜測觀望。」

列寧最初看來和其他政治狂熱份子沒有兩樣,彼得格勒的大街上早已充斥著這類在各個街角慷慨陳詞、怒聲疾呼的人。但是喬治・布坎南爵士無法放心,他認為:臨時政府必須迅速採取行動,阻止列寧「煽動士兵逃兵,煽動民眾奪人田地,甚而謀殺」。那些正是列寧不斷宣揚的簡要、殘忍訊息,布坎南認為這是他計畫的一環,藉以「打擊臨時政府成員的士氣」,達成俄國退出戰爭的目標。

克勞德・阿涅特寫道:「他是最極端的鐵桿赤色份子。用社會主義術語來說,這個列寧就是一個『失敗主義者』,是那種喜歡打輸戰爭的人。」眼見民眾如何神化這位剛回來的人,說他有多「偉大」,尼格利・法森並不買帳,他寫道:「那時候,只有少數人覺得他『偉大』。畢竟乍看之下,他只是個剛回國的政治鼓動家,身材矮小、穿著老舊的雙排釦藍色西裝、雙手插在口袋裡,演說時也一派平和,不似他的俄國同胞總是激動地揮舞手臂。」亞瑟・蘭塞姆聽過列寧在克謝辛斯卡宅邸的煽動性演說,甚至覺得荒唐可笑,極不以為然:「他講的實在誇張,活像在演一齣詼諧歌劇。」

但是他的煽動很快就帶來明顯的影響,正如艾德華・希爾德所記述的,不久後他目睹一場由列寧發起、譴責戰爭和政府的街頭遊行,他當時寫下的看法頗有先見之明:「他是毒藥,將會摧毀民主革命的成果。」如今在城裡各處可聽見鼓吹暴力與無政府狀態的言論。路易・德・羅賓聽到列寧向群眾說:「你們想要變富有,銀行裡有錢;你們想要有宮殿住,就選一間來住……你們不想腳踩泥濘,那麼就攔下一輛汽車來坐!……所有這一切都屬於你們所有,該輪到你們來享用了,你們現在是老大。」

德・羅賓在涅夫斯基大街上遇到一群龐大的婦女遊行隊伍,見證了列寧煽動言辭的影響,他聽到她們用讚美詩曲調唱著「殘忍嗜血的歌詞」:「我們要搶劫!我們要割喉!我們要挖出他們的腸子!」

而列寧的到來也讓俄國以外的國家開始注意到「布爾什維克」這個新而危險的物種;這個名稱迅速廣為人知,《人人雜誌》記者威廉・G・謝帕德(William G. Shepherd)認為,它聽起來「就是個人人聞之喪膽的字眼」。他在一篇文章裡對美國讀者提問:「布爾什維克!……你們不是在新聞標題中看到這個字詞了嗎?它將會一直佔據新聞版面。它將會在每個人嘴裡,每個人耳裡,每個人腦裡鏗鏘作響。布爾什維克!」

相關書摘 ►《重返革命現場》:瘋子在現場互相殘殺,就像在家裡打蒼蠅一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重返革命現場:1917年的聖彼得堡》,立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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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倫.雷帕波特(Helen Rappaport)
譯者:張穎綺

自1917那年之後,人類文明史上展開了最大規模的政治實驗,到2017年已滿一百年。此事件對人類的影響多達近半人口,時間上長達百年,是不得不關注的歷史事件。

從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到十月列寧的布爾什維克起義,期間彼得格勒(聖彼得堡舊名)始終一片動盪混亂,全城感受最強烈的莫過於外國人雲集、最時髦的涅夫斯基大街(Nevsky Prospekt)。塞滿飯店、俱樂部、酒吧、大使館的外籍訪客與外交人員直接感受到門外街道上爆發的混亂衝擊。

這些背景各異的外國人有外交官、記者、商人、銀行家、家庭教師、志願護士、外國社會名流等,許多人都留下日記或者寫信回家鄉,例如美國大使隨侍在側的黑人男僕、從鐵達尼號事件逃過一劫的英國護士、到彼得格勒勘查「婦女敢死營」的婦女參政權運動領袖潘克斯特(Emmeline Pankhurst),以及各國駐俄大使、各媒體記者等。

俄國史專家,沙皇家族研究暢銷書作者海倫.雷帕波特(Helen Rappaport),根據這些大多未曾出版過的豐富史料撰寫成書,匯集當時身在彼得格勒各個階層外僑的目擊見聞,是迄今為止資料最全面的一本。全書更收錄許多現場照片,極具歷史價值。

透過本書,如同重回1917年俄國歷史時空——我們跟著那群卒不及防遭捲入革命、彷彿身陷「紅色瘋人院」的男男女女,一起親臨革命現場,一同目睹、感受、聽見革命的震動。

重返革命現場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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