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品味差?一場拆解音樂品味的聆賞實驗

誰的品味差?一場拆解音樂品味的聆賞實驗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談到獨立搖滾時經常可以聽到這句陳腔濫調:「我以前喜歡那個樂團。」意思是,當你這類人也開始喜歡那個樂團之後,我就不再喜歡了。這就是追求區隔的典型例子——你要顯得酷,就必須要有人顯得不那麼酷。

文:卡爾・威爾森(Carl Wilson)

來談談誰的品味差
Let’s Talk About Who’s Got Bad Taste

我想到的,是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社會學家布迪厄率領研究者在法國舉行的意見調查。那場調查向數千人詢問他們知道、喜歡並且參與哪些種類的文化,不止是藝術,還包括體育、嗜好、飲食、服裝與家具風格、他們觀看的報紙與電視節目等等。這一切資料都與他們的收入、教育程度、家庭背景與職業等條件連結起來,並輔以訪談,讓受訪對象談論並捍衛自身的喜好。

這場調查的結果便是布迪厄出版於一九七九年的巨著《區隔: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也是社會科學中的里程碑。請注意,這本書的副標題對康德的啟蒙時代中立美學判斷概念比出了中指。在布迪厄眼中,品味絕對是有立場的(實際上是自利的立場),而且任何立場都具有社會性。他的理論強調美學是徹底的社會產物,只是用委婉的說法包裝赤裸裸的不平等與競爭體系。你如果在朋友的書架上看見《說愛》專輯或者《達文西密碼》而不禁輕微顫抖一下,你想要甩脫的其實是落魄者的污漬、社會地位低下的凶兆。

他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他的調查資料驚人地證實了刻板印象:幾乎沒有例外,從事勞動工作的法國民眾只知道並且喜歡相對「低格調」的文化,中產階級喜歡「平庸格調」的東西,富裕階層則是「高格調」文化的資助者。美學與生活型態的選擇甚至也符合階級的精細劃分:工廠工人的品味和購物中心的工作人員不同,辦公室主管的品味與小企業主不同,外科醫生的品味也與企業高階主管不同。

不過,布迪厄是在詢問受訪對象為何在文化上做出那些選擇後,才徹底推翻了潛藏在整個「格調」體系當中的假設(這套體系以「brow 眉毛」代表格調,源自十九世紀關於臉部特徵與智慧的種族歧視理論)。他發現比較貧窮的人是以有趣、實用、容易理解來描述自己的品味,比較務實。不過,到了中產階級以上,品味就開始有了比較宏大的理由。別的不提,他們對於辨認出哪些事物是自己所不喜歡的,或者低俗、拙劣的,顯得更有自信。不過,他們也詳盡描述了自己的品味如何反映價值觀與性格,以及他們希望繼續充實哪些領域的知識。

布迪厄的解讀是,品味扮演了策略性工具的角色。雖然勞動階級的品味看起來主要是被設定好的(作用頂多是表達群體歸屬與團結精神),但對於其他階層而言,品味卻不僅是經濟與教育背景的產物,而是會隨著人生進程而發展,成為一股追求社會地位的力量(或是布迪厄所謂的象徵權力)。他說,我們都同意名為品味的這個東西,其實是許多象徵性連結的集合,我們一方面用來區隔社會階層低於我們的人,另一方面也用來追求我們認為自己應得的地位。品味是一種區辨我們和別人的手段,也是對於差別的追求。這場追求的最終結果就是延續和複製階級結構。

如果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套論述可能就不那麼違反直覺:若說人類在本能的驅使下追求更高地位,目的在於贏得伴侶並為自己的後代提供保障,那麼布迪厄所要表達的就是,品味也是此一本能的工具,用來獲取競爭優勢,而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高高在上的菁英就是用階級來建構(並加大)競爭,以取得優勢。

他的意思難道是,你一成為銀行經理,就會自動喜歡上其他銀行經理喜歡的音樂?不,品味的運作不會這麼機械化。布迪厄不像過去的文化理論家那樣簡化馬克思主義,他希望解釋以下這項事實:品味不但使我們認為自己是自然地受到吸引,同時也讓我們認為是自己做出了選擇。為了讓個體性及主體性與他的研究資料所表現出的一致性對上號,他需要新的概念用語。他以經濟學的概念提出類比:想像有種資本並非以金錢與財產的形式存在,例如文化資本(擁有文化、觀念與參照的知識與經驗)與社會資本(人脈與影響力)——這些如今已相當普及的用語其實都是由他所創造的。

文化與社會資本就如同金錢,其價值也取決於稀有性,也就是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有時候,不同形式的資本可以互換:我可以透過教育購買文化知識,從而獲得比較好的工作與人脈。不過,比較常見的情況是不能互換:大學教授也許擁有一流的文化與社會資本,卻領不到執行長的薪水。在布迪厄眼中,階級不僅由收入或職業決定,也取決於你擁有多少這些不同形式的資本,以及這些資本構成什麼樣的組合。

你在哪個社會階級中出生、長大、受教育,都會構成布迪厄所謂的「習氣」(habitus),意即你的基礎以及習慣,也就是你在成長過程培養出來的態度、能力與期望。接著,你就會做出有意識或無意識的選擇,在你的習氣所能夠想像的範圍內為你的人生追求最大的滿足感。習氣不會指定你做什麼事,但是會影響你產生哪些偏好、做出哪些決策,就像爵士樂手在一首標準曲中的即興演奏,你可以改變音符和節奏,但你的即興內容受限於歌曲原有的速度與和弦進行。如果不這麼做,你的演奏就會變得「拙劣」且不和諧,很可能會壞了這段即興,並讓其他成員把你擠出即興之外(在布迪厄的表演台上,沒有自由爵士的生存空間)。

除了習氣之外,布迪厄認為主要的社會結構還包括各種「場域」,也就是我們賴以追求自身目標的社會制度或網絡,例如政治、文化、企業、學術、法律、醫療或宗教場域(場域內還有更多次場域,其中各有規則與階層)。對於區隔的追求就發生在這些場域裡。品味是習氣與場域互動的結果,也就是我們企圖依據自身背景在特定領域裡累積文化與社會資本, 藉以提升地位的嘗試。此外(這點可能更為重要),我們也藉此避免被誤認為是地位較低下的人。布迪厄寫道:「品味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本質也許是厭惡,也就是對他人的品味感到驚恐,或者打從心裡覺得難以忍受,從而引發的反感。」

布迪厄所要表達的,並不是人只是假裝自己喜歡或不喜歡哪些文化,試圖藉由欺騙來提高別人對自己的評價。聆聽音樂或者從事運動所帶來的樂趣,顯然是十分真實的。他的論點是,我們選擇哪些種類的音樂和運動,以及我們如何談論這些東西,都是社會形塑的結果。我在音樂、服裝、電影或家居裝飾方面的興趣,以及我對這些東西的反應,都受到文化濾鏡與概念的引導,而這些文化濾鏡與概念都來自我所屬的階級與場域。往最糟的一面看,這充其量是欺騙自己,使自己認為這些選擇都對自己有利。

我們的品味潛藏著社會層面的弦外之音,這樣的想法應該不令人意外。你可能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學生,擁有個人的信託基金,卻覺得內城貧民區或者偏遠落後地區的世界才是真確的,而且只有在放鬆的時候聽著「史努比狗狗」(Snoop Dogg)的饒舌歌曲,或者一面播放藍草音樂(bluegrass)一面清理公寓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稍微真實一些。你想像中的兄弟會成員或賢妻良母可能不太令你嚮往,因此你會避開讓你聯想到這類聽眾的音樂。或者妳就是賢妻良母,但妳想保有一點年輕狂野,想要當喜歡重金屬樂團「超級殺手」(Slayer)的賢妻良母, 而不是喜歡雪瑞兒.可洛(Sheryl Crow)的那一種。

對於二十一世紀初期時年紀在五十歲以下的大多數人而言,區隔這個用語已簡化成為酷。酷,就有了地位,也就是符號權力。酷涵蓋了文化資本與社會資本,顯然也是取得經濟資本的入場券。企業與文化創造者對酷的追求並不遜於個人。酷能夠改變不同社會背景的屬性。儘管我們可能宣稱自己並不在乎,但實際上極少有人真的對酷毫不在意,對自己是否夠酷完全不焦慮,而布迪厄的理論或可闡明這並不只是單純的膚淺,因為不酷會造成實質上的影響。交配機會、升遷與尊敬,甚至是基本的安全保障,都可能有賴這項特質。在這個許多人紛紛失去中產階級地位的時代,忽視酷很可能使你面臨向下流動的風險。

就算是刻意不酷,對你也不會有幫助,因為你必須要能夠把規則翻轉成對自己有利,才有意義。舉例而言,擁有「不入流的喜好」在這套文化資本體系裡有可能是一種資產,暗示你這個人實在太酷了,才不怕接觸一 些又呆又矬、令人難為情的東西,而這樣反倒讓你顯得更酷。少數真正瀟灑自信的人,例如安迪.沃荷或者約翰.華特斯(John Waters),可以展現出他們的品味全由不入流的喜好組成,但還是酷到極點。不過,你至少需要有點社會資本,才能成為別人眼中低俗事物的鑑賞家,而不是單純喜歡白爛東西的呆子(你要顯得酷,就必須要有人顯得不那麼酷)。

以高中生活做比喻,可能最能讓人清楚理解什麼是區隔。假設你是十五歲白人男呆瓜,喜歡聽《歌舞青春》的原聲帶(如果你的年紀大到不曉得《歌舞青春》是什麼,就代換成安德魯.洛伊.韋伯的任何一部音樂劇),可是你發現自己有機會和那些在學校後面抽菸的不良少年交上朋友。於是,你開始聽死亡金屬,穿上補丁牛仔夾克。這不是騙術,你只是開始看見這些品味是可行的,是令人興奮的。在這個例子裡,死亡金屬是文化資本,高中學生的小圈子是場域,你的習氣則可能決定那些俚語和髮型跟你搭不搭調。你的本能反應是把自己和其他呆瓜區分開來,方法則是讓自己成為那些不良少年的一分子,而那群人正好痛恨《歌舞青春》(或者《貓》),因為那是呆瓜聽的音樂。這就是區隔。

談到獨立搖滾時經常可以聽到這句陳腔濫調:「我以前喜歡那個樂團。」意思是,當你這類人也開始喜歡那個樂團之後,我就不再喜歡了。這就是追求區隔的典型例子。實際上,區隔有助於解釋藝術的流變為什麼那麼快(藝術家競逐區隔),以及有些人為什麼會抗拒。風格的流變恐將掏空某些人的文化資本,降低某些人的地位,而把你和較陳舊風格連結在一起的,正是這些人。布迪厄認為創新通常來自尚未在場域裡擁有穩固地位的人,他們企圖把局勢轉變為對自己有利,而地位穩固的藝術家、策展人、評論家、製作人等等,則會盡力維護他們賴以獲勝的規則。

康德聲稱品味總是渴求別人的認同,區隔或許可以讓這件事變得清楚易懂。你熱愛嘻哈或者痛恨席琳.狄翁(或是恰好相反),都是你的文化資本的一部分,可是這種好惡只有在對你有意義的情境中顯得正當,才會在區隔的競爭中產生價值。不過,和康德不同的是,布迪厄認為你絕對不會希望這樣的認同變成普世一致,你希望同儕及敬仰的對象肯定自己的品味,但你同樣也需要你的大老粗叔叔認為你是個白痴,竟然會喜歡那種垃圾饒舌音樂。唯有如此,才能證明你把自己和他成功區分開來,也才有正當的理由沉浸在滿足當中。

只要我們同意酷及與眾不同都深具影響力,而且酷是一種社會分類,而不是自然特質。或許只有滾石合唱團的吉他手凱斯.理查(Keith Richards)天生具有這種特質——我們就都是布迪厄主義者。

相關書摘 ►席琳狄翁有什麼不好?她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好品味,壞品味?:一場拆解音樂品味的聆賞實驗》,大家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卡爾・威爾森(Carl Wilson)
譯者:陳信宏

一開始,你以為作者在打臉大眾品味,
沒多久,你發現作者是在打臉菁英品味,
最後明白,其實每個人都被婊了!

一本在音樂圈、世界各地大學的英文及文化研究系所,還有部落格與podcast,
甚至電視談話節目中,引爆品味辯論的評論經典!

有人喜歡藍色風景畫,有人喜歡黑色抽象畫;有人喜歡席琳.狄翁,有人喜歡巴布.狄倫。品味戰爭,每天都在我們的世界開打。而音樂可能比任何型式的嗜好更能標記個人認同,更能表現出你想讓別人認識的表象人格。音樂的品味戰爭,其實是「身分認同」的戰爭!

但是,我們會如何討論「喜愛」,或者更精確說,我們會如何討論「厭惡」?藉著仔細檢視我們在音樂上的恐懼和厭惡,檢視我們認定的「壞品味」,可能會讓我們看出許多隱藏的真相,以及你所不認識的自己。

本書作者卡爾・威爾森身為靠「品味」吃飯的專業樂評人,他逐漸對「品味」感到好奇:品味如何形成?如何運作?為何大眾品味似乎與所謂「文化菁英」間存在巨大的差異?為了解答這些問題,卡爾決定進行一項實驗:認真聆聽一部廣受大眾喜愛,卻令他厭惡的音樂作品,並深入研究其表演者,看看他是否會因此愛上這部作品,並開始欣賞他原本厭惡的這名音樂人,從而動搖他的「品味」根基。

魁北克出身的卡爾選擇了他最知名的同鄉,在當地具有民族英雄地位的天后歌手席琳・狄翁。

本書於2007年出版後引起不少討論,作者也因此受邀上了知名的深夜諷刺電視節目《科爾伯特報告》。許多教師在美學哲學、批評、流行音樂與文化研究的課堂上使用本書,例如小說家強納森・列瑟在哥倫比亞大學開設的非虛構文類寫作課程(知名演員詹姆斯・法蘭科更因爲這門課而對本書愛不釋手,甚至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中對娛樂記者聊起本書)。2014年,卡爾為本書的再版召集了一場文字雞尾酒派對,邀請藝人、思想家與評論家等各界人物發表他們對本書的回應。其中某些人直接回應本書議題,某些人則把本書當成跳板,提出自己的論述與分析,使得本書成為更多思考與對話的起點——而這正是我們對藝術評論的諸多期望之一。

getImage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