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狄翁有什麼不好?她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席琳狄翁有什麼不好?她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件作品算不算藝術?」的問題,如今只能得到這樣的回答:「你認為是就是,認為不是就不是。」如果這似乎將我們推入相對主義的深淵,那麼我只能說我們實際上一直都在這深淵裡,假使那真是一道深淵。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尼克.宏比(Nick Hornby)

我們值得這樣的藝術家
The Artists We Deserve

英國作家尼克宏比大概是當代小說家當中最深入探討流行音樂與流行樂迷文化的一位。他偶爾撰寫音樂評論,也不時在《信徒》雜誌(The Believer)談書,近年更發表散文集《多洗澡,少說話》(More Baths, Less Talking),但他的作品中,最能提升我們對聆聽與品味的思考的,卻是小說。 舉個例,在《失戀排行榜》這部小說及改編電影裡,擔當主要角色的幾個音樂宅男一開始只著重美學選擇的正確或錯誤,藉著列出十大優秀作品榜單來詮釋自己的人生,卻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基本連結。這個鮮活豐富的故事無法化約為單純的道德指令,但如果真的這麼做,那麼其中所教導的將會相當近似《好品味,壞品味?》所探討的內容。 ——卡爾.威爾森(Carl Wilson)

我最近聽了電視合唱團(Television)的許多現場專輯,並想著我的媽媽。這種聯想並不常見,實際上,在我記憶中從未有過。但讀過卡爾.威爾森這本書的人,大概就能理解,我們免不了會遇上某些出乎意料甚至不討喜的並置。

我在二〇〇九年結識威爾森。他在多倫多一場活動的舞台上,針對小說 《赤裸的茱麗葉》(Juliet, Naked)訪問我,事後提及他寫了一本討論席琳.狄翁的書。我立刻興奮不已,因為我明白他一定會談及我過去十年花了許多時間思索的一些議題:誰能夠決定一件藝術作品算是「好」作品?藝術作品的愛好者與評論家是以什麼基礎做出這些決定?他們可以信賴嗎?就某部分而言,我寫作《赤裸的茱麗葉》正是試圖探究這些問題,但我選擇創造一名作品顯然會受到老面孔(也就是搖滾樂評以及網路音樂宅)喜愛的音樂人。威爾森的書則更加大膽。我們這些熱愛音樂的人,我指的是真正像樣的音樂,像是巴布.狄倫、尼爾.楊、邁爾士.戴維斯、地下絲絨合唱團 (The Velvet Underground),當然還有電視合唱團,我們有多少人面對席琳時除了譏笑,還有其他反應?然而,就我所知,威爾森卻願意為了她剖析自我以及自己的品味。他打算敞開心胸思考她。哇!

藝術批評(還有我對於藝術批評的閱讀、體驗以及貢獻)有個地方讓我愈覺不安,那就是開放的心胸極為罕見。相反的,評論家把完全未經檢驗的好品味當成武器,用來鞭笞無知的大眾。而假使你開始懷疑那些無知的大眾其實住在大城市之外,沒有機會接受一流大學的藝術教育,或是已經過了退休年齡,或是不看自由派的報紙,那麼,你會不安也是正常的。看到《獨立報》那位不知名的記者把狄翁的歌迷貶抑為「老奶奶、身穿禮服的人士、體重過重的兒童、手機銷售員以及購物中心愛好者之輩」,就知道威爾森的驚駭不是沒有理由的。

較老舊、奢華的藝術形式在評論文章中往往遭受憤世嫉俗的惡毒批評,而遭到痛斥的不只是《達文西密碼》,也包括這部小說的讀者,評論家蘇瑟蘭(John Sutherland)就稱他們為「粗俗的大眾」。文學評論家布魯姆(Harold Bloom)曾經公然斥責全球上億個喜愛《哈利波特》的孩童(他們就是「錯」了)。《衛報》(The Guardian)的藝評瓊斯(Jonathan Jones)宣稱英國最受喜愛的畫家維特里安諾(Jack Vettriano)「根本連藝術家都算不上」(維特里安諾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納悶自己每天都在做些什麼)。「他只是恰好受到購買複製畫的『普通人』喜愛而已。」 瓊斯還在文末沮喪地指出,維特里安諾是「符合我們水準的藝術家」,從而把一項無害的國民愛好轉變為號召全國集體自殺的理由。

就像丹.布朗、J.K.羅琳與傑克.維特里安諾的廣大吸引力一樣,席琳.狄翁的高人氣也令所有幸運到能擁有自認為的高雅品味的人驚恐不已又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吐到狄翁臉上的口水似乎吐錯地方了,因為她演唱的是流行音樂。流行音樂的重點(此處所謂的「流行音樂」大概涵蓋了一切不屬於古典音樂的音樂)不就在於自由平等嗎?流行音樂最令人振奮的地方,不正是這種音樂可以由任何人創作(至少是任何髮型夠酷的人),也可以為任何人而創作,即便是體重過重以及沒有朋友的人,即便是喜歡逛購物中心的人,即便是音樂部落客也不例外?我之所以喜愛流行音樂,就是因為這種音樂的包容與親和。

關於文學作品的力量,有許多奇特的論述指稱傑出的文學作品能夠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而且極力強調這點,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順帶一提,實際上沒有這樣的效果。許多小說家、文學評論家與英文教授都在不經意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這類觀點正當化了攻訐窮苦老百姓的惡毒言論:要是他們閱讀一些像樣的作品,這個崩壞的社會就有救了。畢竟,搶匪不會讀吳爾芙的著作,如果他們讀了,便會受她影響而奉獻自己的人生去做些有益的事情。不過,有沒有人曾經認真主張過,聆聽流行音樂,像是雷蒙斯合唱團的第一張專輯,能夠提升我們的道德?雷蒙斯合唱團帶來的音樂樂趣,與其說能夠遏止暴動,倒不如說可能引發暴動。既然如此,為什麼有那麼多搖滾樂評希望粗俗的大眾不再聆聽席琳,改聽雷蒙斯合唱團?他們為什麼這麼在意?席琳有什麼不好?她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我這輩子都在聽流行音樂,現在也還聽。我聽新音樂,也聽舊音樂,包括熟悉與不熟悉的。當你的年齡走過三字頭、四字頭與五字頭,如果你仍然認真對待某種形式的流行文化,那麽你不免要承受別人故作包容的同情及輕蔑——至今仍是如此!接下來,我將花十秒鐘在網路上找個高雅文化評論家所寫的文字,證明我的論點。以下這段就行,出自古典樂評萊布列希(Norman Lebrecht):

更糟的是,跨界音樂消費者並不年輕,也不輕易受人影響。根據業界內部調查,大多數跨界音樂消費者都是中年人,他們逃離了搖頭甩腦、滿口髒話的搖滾樂,卻無法成熟地轉而聆聽西方文明的經典作品。至於他們為什麼做不到,只有天知道。也許他們聽硬式搖滾聽壞了耳朵,以致聽不出樂音的細膩精妙。

沒錯,他說的就是我。如同世界上大多數人,我也沒辦法達到成熟的轉型。

在《藝術有什麼用》(What Good Are The Arts?)這本出色的文集當中,英文評論家暨學者凱里(John Carey)以冷靜的邏輯思維探究偉大藝術的倡導者所提出的那些異想天開、盤根錯節,偶爾充滿笑果的主張。閱讀他的論述不但讓我鬆了一口氣,也使我感覺獲得平反與理解。畢竟,事實上根本沒有所謂的「成熟轉型」,而且所謂西方文明的經典作品,終究也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這件作品算不算藝術?」的問題,如今只能得到這樣的回答:「你認為是就是,認為不是就不是。」如果這似乎將我們推入相對主義的深淵,那麼我只能說我們實際上一直都在這深淵裡,假使那真是一道深淵。

我非常喜歡凱里的這本書,因為這本書打臉了許多我想看到被打臉的人。不過,直到讀了威爾森的書,我才了解凱里其實也打了我的臉。我的品味、偏見、信念、喜愛與厭惡,其實也和高雅文化的愛好者一樣站不住腳。我是否曾批判品味難以理解的人?當然有。但因為我基本上是平民主義者,反對裝模作樣,支持親和、簡單與趣味,所以我一直認定自己的立場穩固無虞。我才拿起《好品味,壞品味?》讀了幾分鐘,就感受到這立場開始動搖,而在我讀完全書之前,就已土崩瓦解。我確實落入了深淵。 過去我評判流行音樂所倚仗的機制,其實也毫無彈性、未經檢驗而且充滿階級心態,絲毫不遜於最目中無人的高雅文化評論家。

說到這裡,就必須回頭談我媽和電視合唱團。赫爾墨斯(Will Hermes)的《愛上著火的建築》(Love Goes To Buildings On Fire)是一本出色的著作,探討了七〇年代中期的紐約市音樂,我因為這本書而回頭聽了電視合唱團的現場專輯《爆炸》(The Blow-Up)。聽著〈小強尼珠寶〉(Little Johnny Jewel)這首歌裡又長又刺耳的吉他獨奏,心裡想著《好品味,壞品味?》的內容,我於是開始思考這首歌的自傳元素,這首歌之所以令人興奮、感同身受,正是因為這些元素。畢竟,湯姆.魏爾倫(Tom Verlaine)用吉他彈奏的反覆樂句及猛然迸出的一大串音符,在別人(例如我母親)耳中聽來恐怕會是一片噪音,而約翰.柯川的薩克斯風獨奏有時候在我耳中聽來也是如此。但我之所以聽得懂魏爾倫,覺得他的音樂就像在對我講故事,是有原因的。

舉個例,在電視合唱團推出第一張專輯的一九七六年,我十九歲,正在大學修讀英文學位。也就是說,我當時的年紀正適合接受那個時期冒出頭的種種新音樂,而另一項同等重要的因素,則是我當時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以聽那些音樂,不論是在我的房間裡,還是去表演現場。我本來已經知道有個法國象徵派詩人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因此得知有人借用他的姓氏,就不禁大感興趣。我出生於一九五〇年代末期,所以成長過程完全沉浸在搖滾的歷史中。我已花了多年時間細細聆聽罕醉克斯、杜恩.歐曼(Duane Allman)與吉米.佩奇 (Jimmy Page)的吉他獨奏。(只不過魏爾倫的吉他和他的樂團專屬於我,就像歐曼兄弟合唱團和罕醉克斯屬於我朋友的哥哥。)

在一九七六年,我對《新音樂快遞》(New Musical Express)雜誌中的一字一句都深信不疑,而《新音樂快遞》的肯特(Nick Kent)針對電視合唱團首張專輯《華蓋之月》(Marquee Moon)寫了一篇洋溢迷戀之情的長篇樂評,當時我的朋友和我都飢渴地拜讀了。那時的我認為紐約市是全世界最令人興奮的地方。我可以找到無盡的理由說明自己為什麼永遠都會深愛電視合唱團,以及為什麼現在還是深愛他們。

凱里提及克萊特勒夫婦(Hans and Shulamith Kreitler)內容詳盡的《藝術心理學》 (Psychology Of The Arts),其中指稱不同人對同一件藝術作品產生不同反應的原因「涉及多不勝數的變數,不僅包括感官、認知、情緒及其他人格特質,還有生平閱歷、獨特的個人經驗、過去接觸藝術的經驗,以及個人的聯想」。換句話說:不必浪費時間解析原因。

肯特在《新音樂快遞》的樂評裡寫道:「《華蓋之月》是一張適合所有人的專輯,不論他們的音樂信仰以及(或者)癖好為何。」可是當然實際上並非如此。這張專輯不適合我母親,也可能不適合你。我不禁納悶肯特當初撰寫這篇樂評的時候,究竟認為「所有人」涵蓋了哪些對象?

在我的理想世界裡,世人隨時都在閱讀、聆聽音樂及觀賞電影,並且深深喜愛他們所接觸的那些藝術。評斷這些人或者他們喜愛的作品,不論是席琳.狄翁還是舒伯特的交響曲,即是以徹底無益的方式破壞他們與化的關係。卡爾.威爾森這本充滿洞見、挑戰性以及人性的小書相當重要,因為只要我們願意聆聽這本書提出的意見,那麼我理想中的那個世界就會多那麼一點點實現的可能。

相關書摘 ►誰的品味差?一場拆解音樂品味的聆賞實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好品味,壞品味?:一場拆解音樂品味的聆賞實驗》,大家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卡爾・威爾森(Carl Wilson)
譯者:陳信宏

一開始,你以為作者在打臉大眾品味,
沒多久,你發現作者是在打臉菁英品味,
最後明白,其實每個人都被婊了!

一本在音樂圈、世界各地大學的英文及文化研究系所,還有部落格與podcast,
甚至電視談話節目中,引爆品味辯論的評論經典!

有人喜歡藍色風景畫,有人喜歡黑色抽象畫;有人喜歡席琳.狄翁,有人喜歡巴布.狄倫。品味戰爭,每天都在我們的世界開打。而音樂可能比任何型式的嗜好更能標記個人認同,更能表現出你想讓別人認識的表象人格。音樂的品味戰爭,其實是「身分認同」的戰爭!

但是,我們會如何討論「喜愛」,或者更精確說,我們會如何討論「厭惡」?藉著仔細檢視我們在音樂上的恐懼和厭惡,檢視我們認定的「壞品味」,可能會讓我們看出許多隱藏的真相,以及你所不認識的自己。

本書作者卡爾・威爾森身為靠「品味」吃飯的專業樂評人,他逐漸對「品味」感到好奇:品味如何形成?如何運作?為何大眾品味似乎與所謂「文化菁英」間存在巨大的差異?為了解答這些問題,卡爾決定進行一項實驗:認真聆聽一部廣受大眾喜愛,卻令他厭惡的音樂作品,並深入研究其表演者,看看他是否會因此愛上這部作品,並開始欣賞他原本厭惡的這名音樂人,從而動搖他的「品味」根基。

魁北克出身的卡爾選擇了他最知名的同鄉,在當地具有民族英雄地位的天后歌手席琳・狄翁。

本書於2007年出版後引起不少討論,作者也因此受邀上了知名的深夜諷刺電視節目《科爾伯特報告》。許多教師在美學哲學、批評、流行音樂與文化研究的課堂上使用本書,例如小說家強納森・列瑟在哥倫比亞大學開設的非虛構文類寫作課程(知名演員詹姆斯・法蘭科更因爲這門課而對本書愛不釋手,甚至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中對娛樂記者聊起本書)。2014年,卡爾為本書的再版召集了一場文字雞尾酒派對,邀請藝人、思想家與評論家等各界人物發表他們對本書的回應。其中某些人直接回應本書議題,某些人則把本書當成跳板,提出自己的論述與分析,使得本書成為更多思考與對話的起點——而這正是我們對藝術評論的諸多期望之一。

getImage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