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尼拉的中心沈思:當代菲律賓詩人戴歐納

在馬尼拉的中心沈思:當代菲律賓詩人戴歐納
Photo Credit:赤道二三五・東南亞文學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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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菲律賓的戴歐納是位善於沈思的詩人,如同愛蜜莉.狄金蓀,在生活的微細處、在大自然的運行中看到不凡⋯戴歐納在馬尼拉生長、工作,其詩作敏銳地捕捉這個城市承載的憂傷,這個城市裡西班牙、美國先後殖民統治所留下的問題,以及在歷史殘骸中人們的掙扎與夢想。〈街道哀傷的六合詩〉的敘事者回憶著他童年生長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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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傅士珍

戴歐納(Carlomar Arcangel Daoana)的詩有著鑽石般的質地,彷彿由世間苦難、人生憂患的高溫高壓鎔鑄而成的純淨結晶,堅毅地閃耀著深邃、細膩的思辨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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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傅士珍,威斯康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研究現代詩、後現代與後殖民相關論述,現任清華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戴歐納這位善於沈思的詩人,如同愛蜜莉.狄金蓀(Emily Dickenson),在生活的微細處、在大自然的運行中看到不凡,反覆咀嚼、深思而探發其奧義。但比起狄金蓀的簡默留白,以及不時湧現的神秘主義氛圍,戴歐納更為平實近人。他創作的選題來自人生的日常,從日常生活的林林總總著手,以明晰的譬喻連結、清楚的思路發展,鋪陳他對自我、人際互動、社會、世界的叩問。

在〈廚房裡的異教徒〉這首詩,戴歐納揣想描摩都市獨居者自備晚餐的場景,將詩中人物對柴米油鹽的慎重張羅昇華成虔誠的儀典。透過詩的靈視,戴歐納讓再平常不過的晚餐一事也彰顯著神秘聖潔的性質;在廚房備餐的獨居者被比喻為在宇宙間漂流的星球,而生活本身即是信仰的踐履,成就對神聖的禮讚。

〈幸福〉一詩則細膩勾勒出伴侶間親密互動的喜悅自在;除了第一句「在獨自生活的許多日子裡,我依然為/我們一同入睡的床,留下了空位」 (劉維人譯文),通篇過去式時態的使用,讓詩中對共同生活的「幸福」的分析,彷彿是對消逝過往的緬懷,更彰顯了這平凡幸福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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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高山省〉,一首描繪著登山旅人在遠離塵囂之境、月光暈染出的迷離幻景中心移神馳的詩篇,詩人工筆雕琢大自然的神秘奧妙,所傳達的震懾力量,幾乎如狄金蓀著名的〈斜光〉;但是不同於狄金蓀的詩沈浸在斜光的神秘難測、對心靈的衝撞,戴歐納讓其窺見神威的登高旅人在敬畏中退守於人的疆界,不再跨越。

如果說狄金蓀執意讓她窺見的自然力量(這在她慣用的短句、刪節號烘托下益發顯得神秘難測)在心靈留下冷冽的斧痕,進而大膽、僭越地追索神性,戴奧納則是在震懾中,敬謹地回歸人的世界,從人的視角思索著生命的意義。

在這一點上,戴歐納又像被譽為人民詩人的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他們相信詩的魔法,「讓萬事萬物浸潤在夢與聲響之中」(聶魯達,〈隱形人〉),但於他們而言,這詩的魔法充滿弔詭的張力,既是引領精神飛昇遨翔的翅膀,又是深入地表的根鬚,從現實的土壤獲取滋養。

在〈歌〉這首詩中,戴歐納與堅執於物質現實的蔑詩者對話,在不否定對手的同時,含蓄巧妙地點出詩的無用之用:宇宙的確不需詩歌的增美依舊莊嚴運行,生活中無詩也照樣繼續;但若沒有了詩,少的會是「音樂與盛景」,以及那勇敢追逐、肇建光榮的雄心壯志。在詩的結尾,戴歐納一轉先前的含蓄,大膽地宣告「凡抵抗惰性者即成彌賽亞」。以彌賽亞自況的詩人抵抗惰性,不僅關切著個人內在的自省,生活的反思,精神的提升,也透過詩同情地歌詠一般大眾平凡生命的憂苦哀傷以及堅韌不撓的掙扎,一如聶魯達的詩行所言:

「生命是場奮鬥/如前進的河流/而人們/想告訴我/告訴你/他們因何奮鬥」;「我希望/ 他們都能活在/我的生命/透過我的詩歌唱…」(聶魯達,〈隱形人〉)。

戴歐納所歌唱的人們的奮鬥,是在馬尼拉展開的故事。在馬尼拉生長、工作,戴歐納的詩敏銳地捕捉這個城市承載的憂傷,這個城市裡西班牙、美國先後殖民統治所留下的問題,以及在歷史殘骸中人們的掙扎與夢想。〈街道哀傷的六合詩〉的敘事者回憶著他童年生長的街道,一個為貧困所苦,充斥著毒品、酗酒、暴力的社區。六合詩體高度的音樂性讓詩的懷舊哀感更為強烈。

這個已經離開了7月4日街的敘事者回憶著表兄染毒惹上的麻煩、街道上警察與醉鬼的追逐在深夜製造的喧囂。童年時期無法承受的恐懼不再,滿盈詩篇的是對獨力撐持家庭的外婆的禮讚,以及這條街道上艱難人生的深刻同情。以西班牙文7月4日 (Cuatro de Julio)命名的這條街本身便銘刻著歷史的弔詭。

菲律賓在1946年7月4日得到聯合國的承認正式獨立,而這一天正是其前宗主國美國的國慶日。以西班牙文命名的7月4日 街註記著先後兩個殖民統治者的幽魂縈繞,也成為菲律賓困境的表徵。戴歐納讓詩的敘事者自述其曾因羞於提及出身之地,遂改以英文的7月4日 (Fourth of July)填寫其住址,更巧妙突顯了多重的殖民歷史在菲律賓語言文化與社會權力結構之間形成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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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卡羅馬.雅康吉.戴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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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世界的黎明曲〉,戴歐納對馬尼拉今日的困境有更痛切的指陳。成為大都會的馬尼拉四處林立著高聳入雲的大廈──這是「商業貿易的教堂」;裝嵌了玻璃帷幕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代表性建築與西班牙統治留下的天主聖堂彩繪玻璃相互對照,標示著這個城市裡交錯的歷史沉積彼此的衝撞;而馬尼拉發源所在的巴石河上,布袋蓮纏結著漂浮的垃圾,空氣中飄散著刺鼻的化學氣味,透露出追求「進步」所付出的代價。

在這個拜金與宗教信仰並存,發展與髒亂交錯的城市,詩人也會嚮往著「其他的城市,其他的王國」;思忖著「世界上那些閃亮發光的首善之都」也跟他的馬尼拉迎接同樣的早晨。

如詩的標題所點明,戴歐納清楚地意識到馬尼拉在世界體系的位置。然而細數著這個城市他了然於胸的落後敗壞,戴歐納堅定強調的卻是黎明每天帶來的全新開始,「如基督般的重生」。

這是戴歐納詩中一個近乎天真的迷人特質。無論面對如何令人沮喪的環境,詩人總能找到重新振奮的力量。在7月4日街旁努力蓋了房子的外婆,能在警笛呼嘯聲中淡定地過著日子(〈街道哀傷的六合詩〉,退休後在冷漠城市日復一日默默清掃街道穢物與落葉的熱心人(〈第三世界的黎明曲〉),這些戴歐納心中的無名英雄,在詩裡見證著「第三世界」人們堅毅的生命力。

比聶魯達幸運,戴歐納不曾遭遇流亡的命運,可以腳踏在家國堅實的土地上呼吸,沈思,歌唱。出生於1979年、在新世紀出版第一部詩集,他的詩人養成期已經遠離馬可仕統治下的戒嚴時期,而受到菲律賓文壇在創造力釋放的1990年代多元發展的薰陶。馬尼拉是他世界的中心;他悠遊其間拾取寫作的主題,從宏大到細微,展現著人之為思想主體,與外在世界多重面向的交織。

雖然不像西班牙殖民末期啟蒙世代、1930年代菲律賓作家聯盟社會寫實主義者、或是戒嚴時期的反抗作家般高聲疾呼,以社會弊端的揭露為宗,他從個人出發的詩作依然與社會現實建立了緊密的連結。個人生命與社會對他而言是個連續體,而他在馬尼拉的中心沈思,檢視著其中的破敗,更找尋救贖:

「是無數次創新的嘗試,曾擊出安打也曾揮棒落空,
才造就了如今你存在其間的城市。
凡抵抗惰性者即成彌賽亞──這裡沒有巧合。
你偶然獲取的人生是為了得以翩然起舞。」 (〈歌〉)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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