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最有效率、政府是腐敗的⋯⋯是什麼導致經濟學家誤入歧途?

市場最有效率、政府是腐敗的⋯⋯是什麼導致經濟學家誤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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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經濟學在公共辯論當中需要有比較多的狐狸,比較少的刺蝟。能夠隨著情境所需而採取不同解釋框架的經濟學家,比較有可能為我們指引正確的方向。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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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

經濟學的心理學與社會學

經濟學是不是有什麼獨特的性質,導致其從事者比較容易犯下這類遺漏失誤與作為失誤?舉例而言,政治學家與人類學家是不是可以宣稱自己的學問在公共辯論當中擁有比較好的紀錄?我不確定。一項差別是經濟學家的能見度比較高。由於許多經濟學家都活躍於公共領域當中,並且受到請託提供政策建議,因此他們一旦犯錯也就比較容易引人注意。儘管如此,還是值得思考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經濟學家誤入歧途。

首先,我們必須認知到大眾極少接觸到經濟學當中所有的觀點。絕大多數的經濟學家都認為自己是科學家與研究者,職責在於撰寫學術論文,而不是對時事發表意見或者提倡特定政策。這類經濟學家極少受到記者或國會議員助理的聯繫,而且要是接到這樣的聯繫恐怕也會逃開。他們就算願意討論公共議題,也會在自己的陳述當中添加許許多多的「如果」與「但是」等修飾條件,以致很難找到願意耐心聆聽的對象。大多數的這類經濟學家都是典型的象牙塔經濟學家,他們也會心甘情願承認自己的專業有限,無法對公共事務提出評論,至少在沒有經過進一步研究之前沒有辦法。

至於發言會被大眾聽到的經濟學家,如果不是擁有強烈的觀點,就是願意忽略政策建議當中的細節條件,或甚至這兩者同時齊備。這些對議題持有明確立場的倡議者,在媒體、智庫,以及政府當中具有先天的優勢。他們經常是成功的「政策企業家」,能夠對社會做出有益的改變。無線頻譜權的拍賣與航空管制鬆綁,都是心意堅定的經濟學家說服政治人物採用的觀念。如同我們看過的,在其他案例中受到鼓吹的觀念可能比較引人疑慮,那些倡議者的主張也可能遭到經濟學界其他人的懷疑或甚至鄙夷。不過,極少有身為經濟學家的批評者會花費心力去公開質疑他們。

在華盛頓共識狂熱臻於巔峰之際,我和一名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批評當時那種把提高貿易自由度無條件視為開發中國家的成長火車頭的觀點。我們指出,貿易政策與經濟成長之間的關係會隨著模型與國家而變。我們也指出,實際上並沒有強烈或者一致的證據顯示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一定是正向或者負向。我發表這篇論文之後,得到兩種反應。華盛頓共識的死忠擁護者認為我是在混淆視聽,破壞自由貿易這項良善的運動。不過,其他許多人則是表達了贊同之意,認為對於貿易自由化的追求已經遠遠超出經濟研究能夠支持的程度。第二類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這些反應都是來自沒有公開採取立場的人士。他們儘管心存疑慮,卻選擇不對外發聲。因此,我們聽到的公開訊息其實不足以代表這整個領域,因為經濟學界裡的觀點其實紛雜得多。

經濟學家確實太過偏好市場。說得直白一點,經濟學家覺得市場是他們專屬的領域。他們認為自己懂得市場的運作方式,也擔心大眾不懂,而他們這兩項假定大致上也確實沒錯。他們知道市場有可能以各種不同方式陷入失靈。不過,他們認為大眾的擔憂經常欠缺正確知識,而且過於誇大,也缺乏合理的基礎,因此他們總是抱持著過度保護市場的姿態。供給和需求、市場效率、比較優勢、誘因:這些都是經濟學當中最重要的資產,必須加以保護,以免遭到無知大眾的糟蹋。至少這是他們的想法。

在公共辯論當中提倡市場,在當今幾乎已成為一項職業義務。因此,經濟學家在公共場域中的貢獻可能會與他們在研討室裡的討論顯得極為不同。在同僚之間,市場的缺陷以及政策干預能夠加以改善的做法都是經常受到討論的議題。學術名聲乃是建立在以具有想像力的新方式展現市場失靈。但在公開場合中,經濟學家的傾向卻是團結一致,支持自由市場與自由貿易。

這種動態造就了我所謂的「野蠻人只在一邊」症候群。想要限制市場的都是遊說組織成員、尋租的政府親信,以及他們的同類;至於追求市場自由的人士,就算他們錯了,至少用意仍是良善的,所以遠遠沒有那麼危險。加入前者的陣營即是為野蠻人提供彈藥,但與後者為伍頂多只是犯了沒有重大後果的無心之過。

如果被迫選邊站,大多數經濟學家可能都會支持比較市場導向的選項。在本章一開頭提及的那些獲得經濟學家高度共識的主張當中,就可以看出這樣的傾向。在那份完整清單的十四項條目裡,只有一項帶有確切的親政府姿態,也就是在經濟衰退期間偏好財政刺激措施。其中幾項反映了在不同種類的政策之間的偏好:預算應該在景氣循環當中取得平衡,而不是以年為單位;現金支付優於免費食物這類實物支付;福利制度應該取代為「負所得稅」制(這是累進稅制的一種,讓貧窮家庭獲得政府的現金移轉)。這些建議的絕大多數都主張多依賴市場,少依賴政府干預。

除了整體上對市場的偏好之外,經濟學家並不總是善於呈現他們的模型與真實世界之間的連結。由於經濟學家都接受類似的訓練,也使用相同的分析方法,因此他們的表現就像是一個同業公會的成員一樣。模型本身也許是分析、省思與觀察的產物,但經濟學家看待真實世界的觀點卻是從經驗中自行發展而來,是他們相互之間的非正式交談與交際所造就的副產品。這種共鳴箱很容易造成過度自信:對於廣獲接受的見解或是當下流行的模型抱持過度自信。另一方面,同業公會的心態則是促使經濟學界隔離並且免疫於外來的批評。模型也許有其問題,但只有學界成員才准許指出這一點。外人的抗議都不免遭到忽略,原因是他們不懂模型。經濟學界重視聰明才智甚於判斷力,重視引人注意甚於正確無誤;因此經濟學的熱潮與流行不一定都會自我修正。

對這些問題雪上加霜的是,普遍慣例並不要求經濟學家透徹思考他們的模型在哪些條件下能夠產生作用。如果直接質問經濟學家,他們能夠詳細列出產生特定結果所需的一切假設;畢竟,這就是模型建構的重點所在。不過,要是問他們這個模型比較適合套用在玻利維亞還是泰國,或是這個模型比較近似於有線電視的市場還是柳橙的市場,他們就難以提出明確的答案。經濟學界的標準只要求模型建構者對於自己的模型和真實世界的相關性提出一些一般性的主張。接下來就交由模型的讀者或使用者去推論這個模型在什麼特定情境中能夠幫助我們更加理解現實。這項含糊因子(fudge factor)增加了執業不當的可能性。把模型搬離原本的情境,即有可能使用在不恰當的環境裡。

矛盾的是,在經濟學的經驗端,例如勞動經濟學與發展經濟學這些幾乎所有經濟學家都直接利用資料與真實世界證據進行研究的領域裡,問題反倒還可能更嚴重。這是因為那些研究背後的模型經常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到明確闡述。那些分析的經驗性本質可能會導致我們以為自己從中得知的比實際上還要多。許多經驗性研究者都認為自己的研究根本不需要模型。畢竟,他們只是單純探究一件事物是否有效,或者A是否會造成B。不過,所有因果斷言背後都存在著某種模型。

舉例而言,如果提高教育程度會造成收入增加的結果,那麼這究竟是因為教育帶來的報酬,還是因為教育提供了更努力工作的誘因,從而順帶造成收入增加?明確闡述這些模型能夠釐清研究結果的本質,同時也會凸顯這些結果依情境而變的特性。一旦列出背後的模型,我們就可以看出研究結果取決於哪些因素,以及這些結果套用於其他情境的難易程度。

如同我們見過的,當今有些最引人注意的應用研究採取隨機實地實驗的形式,研究者藉此檢驗特定政策干預是否會產生預期的效果。這類研究的目的在於直接揭露真實世界的運作方式:在一個特定情境當中的運作方式。不過,這些研究同樣沒有闡明其研究結果適用於哪些特定情況下(也就是可能特別適合採用該項干預的經濟與社會所具備的特徵),又有哪些情況是我們不該預期這些結果能夠適用的。這些研究可能輕易造成其研究結果可以普遍適用的印象,但實際上那些結果卻是深深取決於情境。

重點是,經濟學家的作為與職業偏見確實有許多值得抱怨之處。不過,這些缺陷是不是根本性的問題,導致這整門學科淪為一項本質上帶有缺陷的探究社會現實的方式?我不這麼認為。

影響力與責任

經濟學家為什麼會在課堂以外擁有影響力?其實不太容易看出為什麼會如此。畢竟,大多數的經濟學家都以撰寫供彼此閱讀的研究文章為足,而不渴求那樣的影響力。

一般認為他們擁有的這種影響力來自於兩個源頭,而且這兩者之間存在著些微的緊張關係。第一,他們這門學問自命為科學,把有用的知識運用在公共政策問題上。第二,他們的模型所提供的敘事能夠輕易留存在大眾的意識裡。這些有如寓言般的敘事經常帶有寓意,不但能夠化為令人琅琅上口的語句(例如「課稅殺死誘因」),也能夠切合明確的政治意識形態。如同我在第一章解釋過的,經濟學的科學與故事講述這兩部分通常可以相輔相成。這兩部分共同合作,即可讓經濟學家的信念在公共辯論當中獲得極大的支持。

經濟學家一旦開始把一個模型當成唯一的模型,就不免造成危害。這麼一來,模型的敘事就會脫離當初造就此一敘事的情境而獨立出來,成為一項萬用解釋,從而掩蓋其他可能更有用的敘事。所幸,這個問題的解藥是存在的,而且就在經濟學當中。矯正方法就是讓經濟學家回到研討室去,回想起他們擁有的其他那些模型。

我在先前的一本著作裡,曾經援引英國哲學家柏林(Isaiah Berlin)提出的著名分類,而指出經濟學家也有兩種。我當時想到的雖是國際經濟專家,但這個想法其實可以廣泛適用。「刺蝟」只著迷於單獨一個大觀念(市場最有效率、政府是腐敗的、干預會造成反效果),而不斷把這個觀念套用在一切事物上。相對之下,「狐狸」則是欠缺一個大願景,而對世界抱持許多不同觀點,其中有些還會互相牴觸。刺蝟對於問題的觀點永遠可以預測得到:不論經濟問題的確切本質與情境脈絡,解決方案都是提高市場的自由度。狐狸則是會回答:「看情形」;有時候他們會推薦偏向市場的解決方案,有時候則是推薦偏向政府的解決方案。

經濟學在公共辯論當中需要有比較多的狐狸,比較少的刺蝟。能夠隨著情境所需而採取不同解釋框架的經濟學家,比較有可能為我們指引正確的方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經濟學好厲害:如果沒有誤用的話》,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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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
譯者:陳信宏

經濟學究竟是傲慢與偏見的把戲,還是理解並改善社會的有用工具?

實際上的經濟學充滿各式各樣不同的見解,但我們常常只聽到一種重複唸誦「讓市場自由運作」的聲音。避開這種隨意套用的陷阱,才能看見經濟學的真正貢獻。

經濟學備受膜拜,也常遭到強烈質疑。有些人把經濟學概念當成神兵利器,彷彿一拿出來就能直接得到無可動搖的結論。有些人認為經濟學過度簡化複雜的世界,將人類社會轉換成脫離現實的數學模型。何況印象中經濟學家面對任何問題,總是只有「政府退開,讓市場自己來」的答案,在他們的指示之下,成果卻是嚴重的經濟危機跟貧富差距。

羅德里克就是一個經常批評自己學科的經濟學家,不過他發現外界的抨擊並沒有搔到癢處,也包含不少誤解。

在他看來,經濟學那些數學模型雖然簡化了世界,但如果不將複雜的世界加以簡化,就無法辨別參與其中的作用機制。經濟學模型就像各種寓言故事,每個寓言故事都將世界大幅簡化,但藉此說明了世界某個層面的道理。

經濟學實際上有許多不同的模型跟看法,危險在於經濟學家可能會將一種模型當成放諸四海皆準的唯一模型,使經濟學看似一種僵化的教條。重點是我們必須清楚記得這些模型都是局部的描述與解釋,只能適用於特定的條件之下,不能隨意引申套用,不是放在任何時空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就像我們不會把某個寓言故事隨便套在其他不同的情境上,這麼做不但十分荒謬,也會產生問題。

作者從經濟學的發展歷史、對世界各地政策的作用,以及他個人在學界的經歷當中取材,清楚直白解釋這門學科的長處與陷阱何在。我們所關心的公共議題常常涉及經濟與經濟學的討論,羅德里克這本書對於澄清基本觀念、避免空洞失焦的爭辯,恰是極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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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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